秘密會議定於星期四下午兩點在德西爾寡婦的仙樂舞廳舉行。這個寡婦一直以來把礦工們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並且也為這些孩子受苦受難感到氣憤。而自從她的店堂顧客明顯減少以來,更是憤憤不平。以往發生罷工時,喝酒的人卻不會少;而現在酒鬼們生怕違反要保持理智準確無誤地喊出口號。他們隻好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因此,在主保節裏一向是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蒙爾蘇,一下子失去了以往的熱鬧,死氣沉沉,一片淒涼。
從櫃台和大肚子酒桶那兒啤酒橫流的景象不見了,啤酒流成的細流幹枯了。在石板路旁的卡西米爾酒館和進步咖啡館裏,隻見探頭探腦向路上張望的老板娘蒼白的麵孔。就是在蒙爾蘇,從皮凱特咖啡館、包你滿意咖啡館、朗芳咖啡館一直到蒂鬆咖啡館,這一溜兒咖啡館毫無例外。隻有工頭們常去的那家聖埃盧瓦咖啡館還能賣出幾杯啤酒,這種狀況甚至波及火山歌舞廳。那裏的歌女看到時局嚴峻,隻好降低價錢;即便是這樣,可還是缺少客串的主,不得不歇業。這簡直像是整個地區都在辦一場令人傷心的喪事。
“他媽的!”德西爾寡婦兩手拍著不停地大腿嚷道,“我不會讓他們安生!都是那些警察的錯!隨他們的便,盡可以把我關進大牢。”在她的眼裏,地方當局的所有掌權者,所有廠礦的老板,全都是令人發指的警察。她認為“警察”是一個泛指的蔑稱,即一切人民的敵人。因此,對於艾迪安的請求她很快就高興地接受了,她說,她的整個店鋪都是屬於礦工的,舞廳可以免費出借,而且可以由她出麵發請柬,這是法律規定。其實,如果法律部門不滿意的話,那才好呢,到時候正好讓他們見識見識她那張嘴的厲害。
年輕人第二天就把他事先叫礦工村裏會寫字的人抄好的五十來份請柬帶給德西爾寡婦,請她簽名後,分送給各個礦井的代表和可靠的人。這表麵上是討論繼續罷工的事宜,但實際上是等候波利沙爾來到這裏作一次激動人心的演說,動員礦工集體參加“國際”。
波利沙爾來電報說將於星期三晚上到達。可是到了星期四上午,艾迪安仍然沒有看見他的影子。艾迪安心中有些不安,他不會出什麽事了嗎?開會之前兩人無法商量,艾迪安對此感到有些沮喪。一到九點鍾,年輕人就直奔蒙爾蘇,心想也許這位機器匠直接去那兒了。“不好意思,先生。您那位朋友並有出現,”德西爾寡婦回答說,“不過,一切就緒,您來看看吧。”
兩人一同來到舞廳。那兒的裝飾與別的地方並沒什麽兩樣。天花板上掛著幾條紙花串,舞廳中央紙花串的交匯處掛著一個彩色的紙花環。沿牆掛有一些金黃色紙板做的聖牌,聖男聖女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寫在上麵。隻是廳裏斜著放了幾排長凳,舞廳一角原來的樂師席換成了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好極了!”艾迪安說。
“而且,您也知道,”寡婦又說到“您就把這當成自家。您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如果警察來了,您也放心。他們必須從我的身上踩過去,才能進來。”
艾迪安情不自禁地把微笑遞給她,盡管還是有些不安。她在年輕人的眼裏顯得那樣肩寬體胖、風情萬種。一對大**光一隻就夠一個男人摟抱的了。因此就有這樣的流言,說她過去每星期需要六個情人,但現在每晚也還要有兩個情人。
這時候,艾迪安看見拉沙納爾和蘇瓦林琳走了進來,吃了一驚。大廳裏隻剩下他們三個人,年輕人興奮地大聲說道:“怎麽!你們已經到了!”
伏安礦井的機器匠們沒有參加罷工。蘇瓦林琳在下班後,隻是出於好奇才到蒙爾蘇來看看會發生什麽奇異的事。至於拉沙納爾,他近來好像顯得有些尷尬,那張胖乎乎的圓臉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和善笑容。
“波利沙爾還沒有到,我有點擔心。”艾迪安又補充了一句。
酒館老板的兩眼沒有正視年輕人,隻是從齒縫裏擠出幾句話來:“我覺得這事沒什麽了不起,我不再等他了。”
“怎麽?”
因此,拉沙納爾盯著艾迪安,一狠心大著膽子地說道:“如果你要我說出原因,那也無妨。我就給他寫了一封信,並在信裏請他別來了……是的,我以為我們應該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用不著外人來多管閑事。”
艾迪安氣得渾身發抖,兩眼怒視著這位夥伴,再也按捺不住了,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怎麽能這樣!你竟幹出這種事!”
“的確!我是幹了這種事。隻是因為我信不過波利沙爾。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是知道的!他精明,可靠,可以和他共事……但是,你的那些思想我不敢苟同。你是知道的!什麽政治啦,政府啦,這些玩意兒,我全都不在乎!我隻希望能改善一下礦工們的待遇。在井下幹了二十年,我早已經幹得筋疲力盡,又苦又累。我發誓要為仍舊在像我一樣勞苦的窮哥們兒們謀點實惠。其實我深有感觸,若是像你們那樣幹,什麽也爭不來的,到頭來還將使工人的命運變得更加悲慘……等大家餓不下去了,隻好再下井幹活的時候,剝削者就會變本加厲地懲罰他們。到時對付他們的是棍棒,像把逃回家的狗趕回狗窩一樣……我一定得阻止,你給我聽明白了!”
酒館老板聲音越來越高,挺著大肚子,叉開兩條粗腿穩穩地站在那兒。他這番滔滔不絕、清晰明了的談話充分表露了既理智又耐心的男子漢天性。自以為一下子就能改變世界,讓工人翻身當主人。大家就像分一個蘋果似地平分金錢,這簡直是癡心妄想。這樣的事也許要等上千年萬載才能實現。所以,別自找麻煩,別指望會發生什麽奇跡!如果一個人不想碰得頭破血流,最好是走直路,並且進行各種可能的改革,最後利用一切機會改善勞動者的命運。因此,他想他如果插手的話,他自信有能力使公司答應一些對礦工較為有利的條件。他不會像艾迪安一樣固執蠻幹,最後弄得大家餓死。艾迪安氣得說不出話來,隻好聽任他說下去。最後,年輕人憤怒地大聲說道:“他媽的!你還有骨氣嗎?”
這時,艾迪安真想打他幾個耳光,但是他強壓怒火不致動手。艾迪安大步衝向舞廳中央,拿那些板凳出氣,硬是在板凳中間闖出一條通道。
“你們至少得把門關上,”蘇瓦林琳小心地提醒說,“想讓別人也聽到嗎?”
蘇瓦林琳隻好自己去關上門,然後安詳地坐在講台跟前的一把椅子上。他卷了一支煙,一邊抿著嘴唇微微一笑,一邊用他那溫和但卻敏銳的目光望著其他兩人。
“發脾氣是沒用的,”拉沙納爾很有分寸地說,“我嘛,一開始就認為你是個明白人。你叮囑同伴們要冷靜,命令他們老實呆在家裏。終於你利用你的權力維持了秩序,這很好。可是現在,你這是把他們往泥坑裏推!”
艾迪安不安地在長凳中間走來走去。每次走到酒館老板跟前時,他就搖晃他的雙肩,衝著他的臉大聲回答說:“你這個天殺的!我隻保持冷靜。不錯,我是強行給他們規定過紀律!不錯,我現在還勸他們不要亂動!但是,到頭來,不能任人嘲笑我們吧!……你還能沉得住氣,當然很開心。可是我,有時候我的腦子煩透了。”
這是艾迪安發自內心的懺悔。他在對自己那新教徒般幻想的嘲笑,嘲笑自己像教徒似的夢想著一個極樂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正義很快就會互為兄弟的在人間占支配地位。如果誰想看著別人像狼群一樣互相吞噬,直到世界的末日,那麽就袖手旁觀,靜靜地等著吧!但是這能行嗎?必須幹預,不然的話,不公正的狀況就會永遠不會有消失的時候。富人就會一直吸窮人的血。對於他曾說把政治和社會問題分開的看法。那是蠢話,是不能原諒的。當時,他還什麽都不懂,自從讀了書以後,他進行了研究。現在,他的思想成熟了,還誇口說有了一個思想體係。不過,對這個體係他還無法清楚地解釋。各種理論他都在涉獵過繼而又陸續拋棄中保留了一點。
在所有的理論中他覺得卡爾·馬克思的思想是這個體係的顛峰:資本是剝削的結果,勞動者有收回這些被掠奪的財富的義務和權利。在實踐方麵,他開始讚成蒲魯東11。妄想建立互助信貸,促成交換銀行的建立,以取消一切中間人;接著,他又熱衷於拉薩爾12的合作社,由國家出資建立,逐漸把世界變成一個統一的工業城市。他一直保持著這種奮鬥的**,直到他發現這種合作社在實踐過程中很難管理,原先那股熱情才冷卻下去。最近一段時期,他又接受了集產主義思想,要求一切勞動工具歸集體所有。但是,他對集產主義的認識還不夠,他不知道這個新夢想要如何實現,他的敏感和理智告訴他要小心謹慎,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他不敢貿然同意那些宗派分子的絕對論斷。他充其量隻是同意首先奪取政權。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是什麽事使你鬼迷心竅?你竟為資產階級說話。”艾迪安又走回來站在酒館老板的麵前厲聲責問,“你自己也曾說過:‘不成功決不罷休!’”
拉沙納爾的臉上微微一紅,回答說:“是的,我是說過。如果這事真鬧大了,你會看到我並不膽小……不過,我拒絕和那些把水攪混好趁機摸魚、撈好處的人站在一起。”
這下輪到艾迪安臉紅了。兩人不再大聲嚷嚷,兩人心裏酸溜溜的,不懷好意,他們都被競爭對手的尖銳鎮住了。實際上,正因如此才使他們亂用理論,讓這一個變成激進的革命派,而另一個成為假惺惺的謹慎派。兩人都不可避免地超越了自己的真實思想,最後竟不由自主地扮演了並非自己抉擇的角色。蘇瓦林琳在一旁聽著,從他那張猶如金發女郎般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冷峻的輕蔑,這種咄咄逼人的輕蔑是一位暗自準備獻出生命而又不想獲得烈士英名的男子才會有的。
“那麽,你這是在說我囉?”艾迪安問,“你嫉妒嗎?”
“有什麽好嫉妒?”拉沙納爾冷冷地回答到,“我從未以大人物自居,也不想在蒙爾蘇建立一個支部,乘便撈個書記頭銜。”
艾迪安想打斷他的話,但他繼續說道:“說白了!你根本沒有把那個‘國際’放在眼裏。你隻是迫不及待地想充當頭頭,想通過和那個名氣很大的諾爾省聯合委員會保持聯係來當個大人物罷了。”
大廳裏一下子寂靜無聲。艾迪安氣得直發抖又結結巴巴地說:“好吧……我認為自己問心無愧。我還沒來到這裏時您已經開始鬥爭了,我一向都很敬重您。不過,既然你的身邊容不下任何人,那我以後隻好單獨幹了……並且,我得告訴你,即使波利沙爾不來,會議也照開不誤,夥伴們會不顧你的阻撓參加‘國際’的。”
“哼!參加,說不準……”酒館老板嘀咕著說,“看你怎麽說服他們交納會費。”
“根本用不著。‘國際’同意正在罷工的工人緩交。會費以後再說,而且最重要的是它還會馬上來援助我們。”
聽到這兒拉沙納爾覺得火冒三丈,“好吧!咱們走著瞧……我會參加會議,而且還要發言,我要向他們說明他們真正的利益所在。我不會讓你把大家搞糊塗的。你很快將知道他們到底是聽誰的,是聽從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十年的我呢,還是聽從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把我們這兒的一切搞得天翻地覆的你……不行!不行!你別來煩我!倒要看看誰將壓倒誰!”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把掛在天花板上那些紙花串都震得直顫動,連靠在牆上的那些金黃色聖牌也跳動起來。接著,大廳裏又恢複了沉寂。
蘇瓦林琳坐在桌子前麵和顏悅色地抽著煙。艾迪安自己默默走了一會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果大夥能夠拋棄這個懶惰的胖子來到他一邊,難道就是他錯了?我覺得自己他並沒有謀求過任何個人的聲譽。他甚至不知道礦工們對自己的信任,村民對他的友誼,甚至現在對他們擁有的權力,這一切是怎樣得來的。更讓他氣不過的是,竟有人指責他為了實現個人的野心把大夥往泥坑裏推;而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拍著胸脯地說自己待他們親如兄弟。
突然,他走到蘇瓦林琳麵前,大聲說道:“你看著吧!如果我讓一位朋友流一滴血,我就立刻滾蛋,到美洲去!”
機器匠隻是聳了聳肩膀,並抿著嘴唇微微一笑說道:“哦!流血,這沒什麽,大地是需要血的。”
艾迪安的心情逐漸恢複了平靜,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蘇瓦林琳對麵,胳膊肘支在桌麵上。機器匠那張金發圍繞著的麵孔,以及那副不時閃出一股紅光、沉思迷惘的眼睛,讓艾迪安見了有些不安。而這似乎在隱隱約約地影響著他堅強的意誌。盡管他的同伴什麽也沒說,但這種沉默本身就足以把他征服了,讓他漸漸感到自己完全被對方吸引住了。
“說說看,換了你,你會怎麽做?”他盯著蘇瓦林琳的眼睛問道,“我想采取行動,難道不對嗎?……參加那個國際工人協會,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吧?”
蘇瓦林琳輕輕吐出了一口煙以後,用他那句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回答說:“是的,盡幹些蠢事!不過,就目前來看,事情總是這樣的……再說,他們的‘國際’很快就要行動起來。他正忙於此事。”
“你說的是誰?”
“他!”
機器匠說出這個“他”字時聲音雖然很低,目光轉向東方,露出一副虔誠的樣子。原來,蘇瓦林琳說的是他的導師,那個主張毀滅一切的巴枯寧13。
“隻有他才能給無情的統治者以致命的打擊,”他繼續說,“而那些鼓吹進化論的學者,都是些懦夫……不用三年,‘國際’就會根據他的命令砸爛舊世界,從而建立一個新生的世界。”
艾迪安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他渴望獲得新的知識,他急於想弄明白這種崇拜毀滅的道理,但機器匠好像有意要對他保守什麽秘密似的,對此隻是偶爾含糊地地說上一兩句。越是這樣,艾迪安就越好奇。他渴望知識的欲望就像一股力量牽引著他,他生怕漏掉一點點知識就會使他原定的計劃有殘損,他希望他的計劃是一項無與倫比、完美無缺的行動。“你總得給我解釋一下你們的目的是什麽吧……?”
“摧毀一切。不要國家,不要政府,不要財產,不要上帝,也不要宗教信仰。”
“我明白了,隻是,你們最終要走向何方呢?”
“走向一個新世界,走向一切都從頭開始,走向混沌的原始公社。”
“那麽,實施辦法呢?你們要如何實現呢?”
“用毒藥,用匕首,用火。綠林大盜才是真正的英雄,是采取實際行動而非照搬書本上的空話的革命家,是替民眾報仇的好漢。所以我們必須采取一係列聳人聽聞的暗殺手段嚇得那些權貴聞風喪膽,以此來喚醒民眾。”
講著,講著,他突然覺得蘇瓦林琳變得異常的可怕。極度的興奮促使他離開椅子站了起來,灰白的眼睛中發出一種神秘而火辣的目光,兩隻纖細的手按在桌子上,恨不得要把它捏成碎片。
艾迪安膽戰心驚地望著他,想到了他曾在私底下含糊地講過的那些事:把警察像宰野豬一樣捅倒,把地雷埋在沙皇皇宮的地底下,炸得老貴族們麵目全非。那個他唯一愛過的女人-——他的情婦,,在一個下著雨的上午在莫斯科當眾被絞死,他隻得混在人群中用目光向她投去最後一個飛吻。
“不行!不行!”艾迪安喃喃地說,而且使勁揮了一下手,盡力趕走眼前這些可怕的幻影。我們其實還沒有到這種地步,對吧?殺人,放火,這樣絕對不行!這樣幹是殘忍的,是傷天害理的,大家都不會讚成的,大家會把罪犯掐死的。”
再說,他自己也始終無法理解這樣的事,在他看來這一族人天生就不會有這樣一種陰鬱的夢想:想要像刈麥子一樣把世界夷為平地,摧毀一切。世界毀滅之後,接下來呢?各個民族的人又怎樣生息呢?必須得有一個答案才行。
“把你的行動綱領說給我聽聽。讓我知道按照你的方式這樣做的話會有怎樣的歸宿。”
於是,蘇瓦林琳兩眼失神,目光茫然,然而依舊心平氣和地總結說:“我想對於我們來說對將來所作的一切推理都是罪惡的,隻會阻礙我們去摧毀一切,妨害革命的進程,不是嗎?”
盡管這種回答讓艾迪安聽了感到渾身發冷,但他還是笑了笑以掩飾內心的戰栗。他內心裏不得不承認這種思想確裏有一些不錯的東西。它是這樣的簡單明了,這他有一定的吸引力。但是,如果把這些話告訴夥伴們,等於把把柄送到拉琵納手中,讓他撿了便宜。他想著應該更實際一些。
德西爾寡婦提醒他們去吃午飯。他們隨即一同走進酒吧間。在這個酒吧裏除星期天外,平時有一道活動隔板來隔開酒吧間和舞廳。他們吃完煎蛋卷和幹酪以後,機器匠打算走了,而艾迪安還想挽留他。他卻說:“留下有什麽用?我幾經聽夠了你們講的那些毫無用處的蠢話!……這種場麵我已經看夠了。再見!”
蘇瓦林琳嘴裏叼著一支煙,和顏悅色又態度堅決地走了。
艾迪安的心裏越來越不安。這時已經一點鍾了,難道波利沙爾真的是要食言了嗎?一點半左右,代表們開始陸續到了,他得去接待他們,而同時他又擔心公司派的探子也混進來,所以想去監視進來的人。他認真地驗看每一份請柬,核對每一張臉。不過,也有些沒有請柬的人也進來了,隻要艾迪安認識他們,就準許其進入。
兩點鍾敲響的時候,雖然拉沙納爾到了,酒館老板到了以後便在櫃台前不慌不忙地坐下,一邊抽煙,一邊聊天。他那種有意要氣氣別人的鎮定惹惱了艾迪安,尤其是還來了一些像查夏裏和穆凱那樣的不幹正經事的小夥子,他們明顯是來看熱鬧的。這幫小子並不在乎什麽罷工,覺得現在什麽事都不用幹,挺帶勁、挺滑稽的;他們在桌前坐下,摸出最後的兩個蘇買了杯啤酒,還嬉皮笑臉地嘲弄那些同伴,笑他們笨嘴笨舌;嘲弄那些相信罷工的人,是來幹坐的。
又過去一刻鍾的時間了。大廳裏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這時候,已經失望透頂的艾迪安絕望地做了一個決定開會的手勢。決定剛剛做出,探頭向外張望的德西爾寡婦開心地大聲喊了起來:“瞧,您等的那位先生來了!”
瞧他坐著一輛馬車,一匹拉車的馬跑得氣喘籲籲,他立刻從車上跳下來。那人果真是波利沙爾,他身材修長,儀表堂堂,隻是方方正正的臉盤略 顯得大了點,身穿一件黑呢禮服,儼然是一個富裕工人的節日打扮。這五年來,他沒有動過一下銼刀,他很在意衣著,特別是頭發,每次出門一定要梳得整整齊齊,並且很得意自己在講壇上的成就。不過,他的四肢卻有些僵直,兩隻大手上的指甲早年被鐵器磨掉以後還是沒有長出來。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他到處積極活動,不停地在全省奔波,傳播他的思想。
“噢!請原諒我,”他趕在別人開口說話之前,搶先說道,“昨天,上午在普勒伊講演,下午在瓦朗賽參加集會。今天在瑪謝納剛吃過午飯,和索瓦尼亞……最後,我才匆忙坐上了一輛馬車。真是累壞了,聽聽我的聲音你們就明白了。不過,這沒關係,我還會講話的。”
他走到仙樂舞廳大門口的時候,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麽,拍著腦門說道:“糟糕!我忘了拿那些會員證了!老是丟三落四的!”
波利沙爾又朝著馬車前走去,車夫正在停放馬車。他從行李箱裏取出一隻黑色的小木頭匣子,夾在腋下。
艾迪安容光煥發,如影隨行;而拉沙納爾則顯得很狼狽,不敢和他握手。不過,波利沙爾已經主動前去握住了酒館老板的手,還順便匆匆提了幾句他那封信:信裏說的想法多滑稽!幹嘛不召開?隻要能夠召開,總是應該召開的。德西爾寡婦請他先喝點什麽,他謝絕了。不用了!他不需要喝什麽。
不過,他很忙,因為他打算傍晚還要趕到儒瓦塞勒去,想在那兒和勒古熱達成諒解。於是,大家一塊兒走進舞廳。馬厄和雷瓦克來晚了,隻好跟在後麵。
為了能讓大家不至於感到拘束,他就把大門鎖上了。然而這樣一來,那些愛說笑話的小夥子便鬧得更凶了,查夏裏開玩笑地大聲對穆凱說,他們在這間舞廳裏也許能讓每個人都搞出一個孩子來。
這裏空氣不流通,地板上還冒著最後一場舞留下的熱氣,一百來個礦工坐在長凳上等候。當這幾個新來的人坐定時,正在竊竊私語的礦工們都轉過頭來。他們望著這位從裏爾來的先生,他那身黑色的呢子禮服使大家驚訝和不快。
但是,這種情況稍縱即逝。根據艾迪安的提議,在場組成臨時主席團。由他提名,其他人舉手通過。一個主席團當場立即組成了:波利沙爾當選為主席,馬厄和艾迪安當選為副主席。主席台上擺好椅子以後,主席團成員接著就座。
不一會兒,主席突然消失在桌子後麵,大家的目光都四處找他;原來他是鑽到桌子下麵去放好那隻一直沒有鬆過手的木匣子了。當他重新露麵後,用拳頭輕輕地敲了敲桌子引起大家注意。然後,他開始用沙啞的聲音說:“公民們……”
這時開了一扇小門,他隻好打住。看到德西爾寡婦用一個托盤端來了六杯啤酒走了進來。
“忙你們的,別管我,”她低聲說,“一個人講話時嘴巴會幹的。”
馬厄把托盤接了過來,波利沙爾得以繼續激動地往下說了。他對自己受到蒙爾蘇勞動者如此熱烈的歡迎深表示感動。雖然自己很累,嗓子又不好,而且遲到了,還是請大家諒解。接著,他請要求發言的拉沙納爾公民講話。
這時,拉沙納爾已經站在前麵,靠近那幾杯啤酒。他一把椅子倒轉過來,就算是他的講台了。他看上去好像很激動,先咳了一聲,然後用響亮的聲音說:
“同伴們……”
平時他在礦工裏極具影響力,完全是因為他能說會道,而且態度又和藹,一連講上幾個小時都不知厭倦。,他講話時不做手勢,穩重地站著,麵帶微笑。他講起來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講得天花亂墜,直到聽眾齊聲高喊:“對,對,確實是這樣,你說得有道理!”為止。
然而,今天,他剛開口說話,就很快敏銳的察覺到台下那股反抗情緒。因此,他這次講話得小心謹慎。他隻談繼續罷工的問題,想等到聽見掌聲後再開始攻擊“國際”。他說:“當然囉,大家礙於麵子,不該對公司做任何讓步;但是,長久下去,那得遭受多少苦難,前景多麽可怕啊!”
他沒有明說,直截了當地要大家屈服。他隻是想以此消磨大家的鬥誌。他指出各個礦工村裏的人都餓得要死,他問那些主張和公司對抗下去的人如何獲得足以為後盾的財源。
他的三四位朋友試圖附和他的說法,這更突顯出絕大多數人的冷淡和沉默。他的發言是大家越來越覺得反感了。他看到說服不了大家,竟惱羞成怒,並預言:如果他們聽任自己被來自外國無知的理論煽動弄得暈頭轉向的話,將來一定要吃苦頭的。
有三分之二的人在這時候氣憤地站了起來,試圖阻止他。因為他已經在這麽公開地在侮辱他們,把他們當作小孩一樣看待。而他,在連喝了幾口啤酒以後,仍然在一片喧鬧聲中繼續往下講,他粗暴地大聲嗬斥說,還沒人能阻止他盡自己的義務呢!
波利沙爾憤怒地站了起來。由於沒鈴可搖,他隻好用拳頭使勁地敲敲桌子,並用有點哽塞的聲音連連說道:“公民們……公民們……”
會場終於安靜了一些,在征求了大家意見之後,他決定取消拉沙納爾的發言權。這些曾代表各礦工人和總經理談判過的人們領導著其他的人,他們一個個全都餓急了,對新思想自然很容易接受。因此,這次投票好像是預先安排好了似的。
“你想幹嘛!你當然不在乎,你有吃的!”雷瓦克向拉沙納爾揮動著拳頭,大聲吼道。
酒館老板這番虛偽的講話,讓馬厄氣得滿臉通紅,再也按捺不住了,於是,艾迪安隻好從主席的背後探身勸他冷靜些。
“公民們,”波利沙爾揮揮手想請大家靜一靜,“請允許我講幾句。”
全場頓時一片寂靜。他開始講話,雖然嗓子沙啞,發音困難,但是,四處奔跑多時,已經習慣於用患著喉頭炎的嗓子宣傳他的綱領。
他的嗓門不斷提高,最後取得了理想的效果。他有宣傳布道的口才,肩膀晃動還能張開雙臂;他還像教士那樣,講到句尾就把音調降下來,這種單調的餘音最後總能達到一股征服聽眾的效果。
緊接著,波利沙爾就宣講“國際”的好處和偉大,這是他走到各處必會首先要講的。他解釋說“國際”的宗旨是解放勞動者,同時他還介紹了“國際”龐大的組織機構:市鎮是最基層的,上麵是省,再上麵是國家,全人類是最高層。
他的雙臂慢慢地比劃著,由低向高,一層一層的,比劃出像大教堂似的未來世界。然後,他談到“國際”的內部管理機構,順便宣讀了章程,講解各級代表大會,指出這項事業不斷增加的重要性和不斷擴大的行動綱領,即開始隻討論工資問題。現在已經到了向公司的清算製度和發起攻擊的階段,以便最後廢止工資製。
今後不再有國家之分,全世界的工人因為正義的需求而團結起來,掃除腐朽的資產階級,最終建立一個勞有所得的自由社會。他大聲疾呼,嘴裏噴出的氣息使得掛在熏黑了的天花板上的那些彩色紙都在微微飄動,他的話音在黑糊糊的天花板下回響。
一股暖流直衝聽眾的腦門。有幾個人大聲喊道:“就這樣!……我們參加!”
波利沙爾繼續激動地往下說著。世界很快會被征服。他列舉了“國際”已爭取到的那些民眾,並且還有四麵八方的人紛紛要求參加“國際”的呼聲。沒有一個宗教有過如此多的信徒。當勞動者當家作主時,就製定針對那些老板的法律,該輪到他們被掐住喉嚨的時候了。
“對!對!……該讓他們下井挖煤!”
他揮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靜。現在,他談到罷工問題。從原則上講,他反對罷工,因為罷工是一種見效太慢的手段,而且隻會加重工人的苦難。但是,由於沒有更好的辦法,在罷工成為不可避免的時候的唯一解決辦法。
而且罷工有利於瓦解資本家的陣營,並且在當前的情況下,他指出罷工者應依靠“國際”。他還舉了一些例子:在巴黎,青銅藝術品製造業的工人起來罷工的時候,那些老板聽到“國際”要寄來援助款的消息後都嚇壞了,所以他們立刻答應了工人們的全部請求;在倫敦,“國際”出資遣返了由煤礦主召來的比利時人,一個煤礦工人得到拯救。
隻要工人們參加了“國際”,就足以嚇壞那些公司,因為工人們加入了這支勞動大軍,決心為工友們的利益而死,再也不願繼續做資本主義社會的奴隸。
一陣陣熱烈的掌聲打斷了波利沙爾的講話。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並謝絕了馬厄遞給他的一杯啤酒。他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又一陣掌聲打斷了他的話。
“行了!”他急忙對艾迪安說,“他們已有了足夠的信心……快!會員證!”
他彎腰從桌子底下取出了那隻黑色的木頭小匣子。
“公民們!”他提高嗓門,聲音壓過了這片的喧鬧聲,大聲說道,“這裏麵是會員證。請你們的代表過來領取會員證,由他們分發給大家……其他的事,相信我們,以後都會解決的。”
拉沙納爾衝上前去想再次表示反對。這時候,艾迪安也按奈不住,想要發言。雷瓦克伸出拳頭,擺出打架的態勢。馬厄站起來講話,但大家完全聽不清楚。於是,會場上一片混亂
在一片混亂中,地板上灰塵飛揚,這種素日裏跳舞時留下的灰塵讓原本已充斥著推車女工和徒工們身上那種強烈臭味的空氣變得更加汙濁了。
突然,小門又開了,德西爾寡婦用肚子和胸脯把小門堵得嚴嚴實實,她用雷鳴般的聲音喊道:“求你們啦!快別出聲,天哪!……警察來了!”
原來是當地警署的署長來作調查並驅散集會,不過他們已經來晚了。四名警察隨身。德西爾寡婦已經同他們在大門口嬉皮笑臉地糾纏了五分鍾,說她隻是一個人在家,完全有和一些朋友在一塊兒聚一聚的權利。但是,警察還是使勁推開了她,她隻得趕緊跑來報信。
“得趕緊從這兒溜出去,”她緊張地接著說,“有個可惡的警察守在院子裏。沒關係,我的那間小柴屋有扇通向小胡同的門……動作快點!”
警察署長已經在用拳頭敲門,看看還沒人開門,於是他威脅說要把門砸開。一定是被奸細告了密。因為那個警察在大聲嚷嚷,說這是非法集會,裏麵有很多礦工沒有請柬。
大廳裏越發混亂。大家不能就這樣溜之大吉,在場的人對是參加“國際”,還是繼續罷工的問題,都還沒有表決。大家還在七嘴八舌地爭著發言。最後,大會主席想出了一個辦法:用一致歡呼的方法來表決通過。
有些人舉起了胳膊,代表們齊聲喊;“公民們,你們代表了所有未到會的同伴們參加‘國際’”。這樣,蒙爾蘇的一萬煤礦工人就都成了“國際”的成員。
人們開始解散了。德西爾寡婦隻好用身子把門頂住,掩護撤退。門被警察們用槍托把她背後的砸得搖搖晃晃。礦工們迅速跨過長凳,陸續從廚房和柴屋的門中朝外跑。最先逃走是拉沙納爾。
雷瓦克跟在他後麵,忘記了剛才罵他的事,隻是想去向他討杯啤酒喝喝,壓壓驚。艾迪安拿起小匣子後,同波利沙爾和馬厄在一起等著所有人撤退完畢,最後才走。榮譽得由他們保持。他們剛離開,門鎖就被砸開了,警察署長看見對麵站著德西爾寡婦,她的胸脯和肚子仍然構成了一道防線。
“砸爛我家的東西,對您有什麽好處!”她憤憤地說,“您看清楚了,哪裏有人。”
警察署長是個不喜歡別人給他惹麻煩,但又行動遲緩的人。他隻是威脅說要把她帶走,關進大牢。隨後,他就回去向上司匯報了,灰溜溜的走了,身後還傳來查夏裏和穆凱的笑聲。查夏裏和穆凱大為稱讚這次漂亮的玩笑,他們兩壓根兒就沒有把這支武裝力量放在眼裏。
艾迪安拿著那個累贅的小匣子在門外的小胡同裏跑著,其他兩人跟在後麵。他突然想起了彼埃龍,他問身後的馬厄說:“怎麽沒有見到他”,馬厄邊跑邊回答說:彼埃龍病了,害的是一種討好病,以免受連累。
他們想挽留波利沙爾,不過,波利沙爾邊跑邊表示,他要立刻去儒瓦塞勒,勒古熱正在那兒等待指示。於是,兩人大聲祝他一路平安,但並沒放慢腳步,飛快地跑著穿過了蒙爾蘇。他們喘著粗氣,慢慢地交談幾句。
艾迪安和馬厄,臉上帶著微笑,信心十足、確信勝利一定會到來。等到“國際”寄來援助款的時候,公司就得來哀求他們了;但是,在這種對希望的憧憬中,在腳上的大皮鞋踩著石板路的奔跑聲中,還有一種陰森殘暴的東西在困擾著他們。即一場凶猛的風暴,馬上要吹遍本地區各個角落裏的一個個礦工村,使村民們變得亢奮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