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安和凱特琳從拉沙納爾的酒館裏出來之後,靜靜地並肩走著。大地開始解凍,但是天氣非常冷,解凍進行得非常慢,隻會讓積雪沾上汙泥,卻不能將它融化。
鉛灰色的天空中,高處狂風大作,吹得大片大片的烏雲像黑色的破衣爛衫在那裏飄動,不難猜到隱藏在烏雲之後的是一輪滿月,大地上寂靜無聲,隻聽到屋簷的滴水聲,還有一些從房頂上軟綿綿地滾落下來的雪團聲音。
艾迪安對這一別人送給他的女人感到很難為情,心中很難受,一是覺得無話可講。他想擁有她,把她帶到雷基亞爾礦井底下和他一塊藏起來,可又感覺那個念頭很荒唐。
所以,他試圖把她帶回礦工村,送到她父母那裏去;但是,她臉上現出驚慌的神色,一口拒絕:“不行!不行!”因為她不顧父母的臉麵離家出走,絕對不能再回去給他們增添負擔了!
兩個人隻得默默無語,漫不經心地沿著那些已經變得像泥淖似的路走著。他們先是沿著下坡路向伏安礦井方走向去,隨後又向右拐,從矸石堆和運河之間經過。
“你一會兒去什麽地方睡覺呀,”艾迪安最終開口說,“我嘛,我如果有一間房子,一定會帶你去的……”
說到這裏,一種奇怪的羞怯心向他襲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記起了他倆過去的事,記起了他倆過去那種極度的欲望,還有那種相互的體貼入微,以及妨礙他倆走到一起的羞怯心。
他是否一直都想要得到她,這會兒心裏重燃欲火,才這樣心慌意亂的呢?他回憶起凱特琳曾在加斯東一瑪裏給過他的耳光,現在那件事非但沒有讓他懷恨在心,反而激發了他的熱情,他對自己的這種變化感到有些吃驚,此時,隻想把凱特琳帶回雷基亞爾並且占有她,這已變得相當自然,也很容易做到。
“好吧,你總要作個決定,要我把你送到哪兒去?……你就那麽厭煩我,不願跟我在一塊兒嗎?”
凱特琳慢慢地跟在他後麵走著,因為她穿著木鞋,所以在車轍裏一步一滑,走得非常吃力,落在了後邊,她頭也不抬,低聲地說:“我已經夠苦了,天哪!請別再給我增添苦難了。現在我有了情人,你也有了女人,你所要求的事會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
她說的女人指的就是摩凱特。她相信就像半個月以來的傳聞所說的那樣,艾迪安已和那個姑娘同居了。因此,當她聽了艾迪安發誓說絕無此回事時直搖頭,她聽了直搖頭,她記得那天晚上親眼看見他倆抱在一起,而且在一個勁兒地親吻。
“真後悔呀,我為什麽要幹那些蠢事呢?”他停住腳步,低聲說,“我們本來可以相處得很好的!”
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回答說:“算了,你一點都不需要後悔,你沒有遭受多大的損失,你要知道,我的身體非常瘦弱,甚至熬不出兩個蘇的油來,而且長得又那麽難看,永遠長不成一個成年婦女,這是可以肯定的!”
凱特琳繼續無拘無束地往下說,不斷地責備自己,似乎她的青春發育期姍姍來遲是自己的一種過錯。雖然她已有了男人,但發育不良仍舊使她矮人一頭,所以還隻能算是個尚未成熟的黃毛丫頭。假如她能生個孩子,那倒還情有可原。
“我可憐的小寶貝!”艾迪安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於是動情地低聲說了那樣一句。
他們走到了矸石堆的腳下,隱沒在石堆的巨大陰影裏,月亮正好被一團漆黑的烏雲擋住了,他們甚至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了,隻感覺到他們的呼吸混在了一塊,他們的嘴唇在相互尋找,尋求著幾個月來讓他們如饑似渴、備受折磨的那一吻。
可是,月亮又突然出來了,就暴露在他們的頭頂上方,那個守衛伏安礦井的哨兵直挺挺地站在那沐浴在月光中的白晃晃的岩石高處,他們終於沒有抱在一起接吻,一種羞怯心分開了他們,這依舊是昔日的那種羞怯心,其中雖然包含著些許的恨,隱隱約約的反感,但更多的卻是友情,他們又步履沉重地在沒到腳踝的泥濘中繼續向前走著。
“你現在已經決定了嗎,你不願意嗎?”艾迪安問。
“不願意,”她淡淡地回答道,“跟了撒瓦爾之後再跟你,難道可以嗎?跟了你以後再跟另一個男人……不可以,那樣的事讓我感到惡心,我從中得不到任何快樂,所以又何苦呢?”
他們都保持著沉默,繼續向前走了一百來步,誰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你至少得知道要到哪裏去呀?”艾迪安又說,“我可不願讓你在這樣的夜裏獨自待在外邊。”
她直截了當地回答說:
“我要回去,撒瓦爾是我男人,除了他家之外,我不應睡在別的地方。”
“可是你會被他打死的!”
又是一陣沉默。凱特琳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她知道,撒瓦爾肯定會打她的,但是等他打累了就會停手的,那不是要比像叫化子那樣在路上沿途乞討強一些吧?沉默了一會兒,為了自我安慰,她說她已習慣了挨耳光,在十個姑娘之中,有八個處境比她還壞的。倘若她的情人有朝一日正式娶她為妻,那表明他還是很心疼她的。
艾迪安跟在凱特琳後麵機械地向蒙爾蘇走去,隨著他們離蒙爾蘇越來越近,他們之間的沉默也越來越長,他們仿佛已經不能繼續走在一起了。雖然眼看著凱特琳就要回到撒瓦爾身邊,艾迪安心裏感到很難過,但一時間又找不到別的理由來說服她。
他的心幾乎快要碎了,他不太可能提供給她更好的生活條件,倘若他的腦袋被那個士兵的子彈打碎,她隻能過上一種貧困和逃亡的日子,過了今夜沒有明天。
或許,說實在的,容忍那種已經習慣了的痛苦,不去吃另一種苦頭,這樣似乎更為明智。因此,艾迪安低著頭,再次把凱特琳送回她情人的家裏去。他們在大路上走著,當他們走到礦場時,她在離皮凱特咖啡館還有二十米地方的一個角上突然讓他停下來,他並未反對,凱特琳跟他說:“別向前走了,如果他看見了你,又要惹得大鬧一場了。”
教堂的大鍾敲響了十一點,皮凱特咖啡館也已關門,隻從門窗的縫隙中透出了一絲燈光。
“再見,”她輕聲說。
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他卻緊握住不放,她隻好慢慢地使勁,最後不得不用力地把手抽回,因為她必須離開他。她拉開插銷頭也不回地從小門中走了進去。但是,艾迪安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願離開,兩眼看著那所房子,焦慮地等待著裏麵發生的事情。
他豎起耳朵細聽,但心裏卻害怕聽到女人挨打的慘叫聲,房子裏靜悄悄的,漆黑一片,他看到隻有二樓的一扇窗戶裏亮起了燈,隨後,那扇窗戶打開了,隻見一個瘦弱的身影探向公路這邊,他於是走上前去。
此時,凱特琳趕忙低聲說道:“他還沒回來,我要睡了……我求求你,快離開吧!”
於是艾迪安隻得走了。大地仍在繼續解凍,雪化得越來越厲害,屋頂上的雪水像下大雨似的傾瀉而下。隱沒在黑夜中的牆壁、柵欄和整個工業區內所有雜亂無章的建築群的表麵都是濕漉漉的,如同在流汗。
起初,他向雷基亞爾走去,他像個病人似的感到疲憊不堪,悶悶不樂,他隻想立刻消失在地底下,在那兒一死了之。隨後,他又想到了伏安礦井,想到了那些就要下井幹活的比利時工人,想到了礦工村裏那些既極端仇視士兵又決心阻止外國人到他們的礦井裏去的同伴們,於是他又沿著運河,在坑坑窪窪的雪水泥濘中向前走去。
當他再次走到矸石堆邊上時,月亮已經出來,顯得格外明亮。他抬頭仰望天空,高處的勁風仿佛鞭子一樣驅趕著團團烏雲奮蹄飛馳,但它們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白,越來越稀薄,猶如有一麵由混沌的水汽凝成的朦朧麵紗蒙在了月亮的臉上。塊塊浮雲相繼飄浮而過,月亮時而被遮住,時而又顯現出來,明亮皎潔。
艾迪安放眼望去,滿眼都是那皎潔的月光,當他低下頭時,矸石堆上的一番景象使他停住了腳步。那個快凍僵的哨兵這時在哨位上來回走著,他先是朝瑪謝納方向走上二十五步,然後轉身往蒙爾蘇方向走。
他那映在蒼白的天幕上的黑魆魆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高處黑影的刺刀閃著白光。然而,更引起年輕人注意的是有個黑影在善終老漢夜裏躲大風的那個窩棚後麵晃動著,看上去像一隻埋伏在那兒的野獸,但看到那黃鼠狼似的瘦長而柔軟的脊背,他馬上認出是讓蘭。
哨兵沒看見讓蘭,那個小強盜肯定是準備搞什麽鬼花樣,因為他總是對那些當兵的恨之入骨,常常問何時才能將那些被人派來槍殺老百姓的凶手趕走。
艾迪安猶豫了一會兒,想喊住他,阻止他幹蠢事。月亮這時候又被遮住,艾迪安看到小家夥蜷收起身子準備撲上前去,可月亮又出來了,孩子仍舊蹲著不動。哨兵每來回走一次,總是先一直走到窩棚那裏,然後再掉頭朝回走。
忽然,一片烏雲擋住了月亮,留下一片黑暗,這時讓蘭像野貓一樣猛地往前一竄,蹦到士兵的肩上,用他那貓爪用力抓住他的脖子,並把打開的刀子紮進了士兵的喉嚨,士兵上衣的硬領仍在礙事,他隻好用雙手按住刀柄,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上麵。
他常常在農舍的後麵偷抓小雞,然後殺掉,他幹起那事來幹淨利索,於是黑夜裏隻聽見悶聲悶氣的叫喊,步槍如廢鐵似的哐當倒在了地上。此時,月亮已經出來,慘白慘白的,散發出一片銀光。
艾迪安嚇得一動不敢動,隻是傻望著。他想喊叫,可聲音悶在胸中怎麽也喊不出來。仰望上麵的矸石堆,已沒有一個人影,好像連天空上那些烏雲也被嚇住了。因此,他快步跑向矸石堆,隻見讓蘭正趴在那個雙臂張開、仰麵倒地的屍體旁邊。
在的月光下,紅色的軍褲和灰色的軍大衣在雪地裏異常顯眼,但是他並沒有流一滴血。那把刀子依舊插在哨兵的喉嚨裏,隻露出了刀柄。
艾迪安氣得激發了理智,一拳把孩子打倒在屍體旁邊。
“你為什麽要幹出這種事?”氣糊塗了的艾迪安支吾地問。
讓蘭像貓一樣弓著他那瘦長的背脊,身子蜷成一團。在身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之後,用手用力地爬了幾步,他的大耳朵、綠眼睛、和突出的下巴,有的在動探,有的閃閃發光。
“他媽的!你為什麽要幹出這種事?”
“我不知道,我想那樣做。”
讓蘭固執地地這樣回答。三天以來,他一直想幹那事,而且那個念頭把他攪得心裏不得安寧,他常常想那事使得耳朵後麵的腦袋瓜都疼了。那些像蠢豬似的士兵前來找礦工的麻煩,難道就任憑他們礙手礙腳嗎?
森林裏的**演說,往返於各個礦井途中的呐喊,那些揚言要破壞、要去殺人的口號,有五六句他仍然一直記在心中,因為他自認為是個鬧革命的孩子,反複喊過那些口號。其餘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沒有人教唆過他,那殺人的想法是自然而然來到他的腦海裏的,就像他想到地裏的洋蔥一樣。
艾迪安對孩子大腦中暗暗滋生的那種罪惡念頭感到害怕,他又踢了讓蘭一腳,就像驅趕一隻不知好歹的畜生一樣叫他快走。他害怕剛才哨兵那聲悶聲悶氣的喊聲會被伏安的哨所聽到,每當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他就要望向礦井那兒一次。
但是,並沒有任何動靜,他俯下身去,摸了摸哨兵已經漸漸變得冰涼的雙手,又仔細聽了一下,大衣底下的心髒已經停止跳動了。那把僅有骨柄露在外麵的刀子,骨柄上刻著的高雅箴言僅有一個簡單的字:“愛。”
艾迪安的目光從哨兵的喉部轉移到了他的臉上。忽然,他認出那個小兵就是新兵於勒,他上午還同他聊過天,麵對這滿頭金發、長滿褐色雀斑的和善麵孔,他覺得他非常可憐。哨兵那雙睜得大大的藍色的眼睛,一直凝望著天空,艾迪安曾看見過他用拿種目光在天邊尋找自己的故鄉。
他心中的那個陽光燦爛的普洛戈夫在哪裏呢?在那裏、在那裏。在那個急風驟雨之夜,大海在遠處咆哮,高空的勁風也許吹入了那個偏僻的地方,有兩個女人,他的母親和妹妹正在那兒站著,手裏拿著快要被大風刮走的帽子,也在盼望,仿佛她們也能看見同她們相隔幾百裏的親人現在在幹什麽。窮鬼們在為那些富人相互殘殺,那是何等可恨的事啊!
可是,當前必須把這具屍體弄走,艾迪安最初想到的是把它扔到運河裏,可是,那樣屍體一定會被人發現,他隻得放棄這個主意。此時,他非常著急,時間又緊迫,到底該怎麽辦?忽然,他急中生智,如果將屍體抬到雷基亞爾礦井下麵去,那它就會永遠被埋在那兒了。
“過來,”他跟讓蘭說。
孩子疑心重重。“不,你該打我了。再說,我還別的有事,晚安。”
不錯,他已跟貝貝爾和莉迪雅約好,要在伏安礦井的木料堆下麵搭建的一個藏身洞裏碰麵。這是一次很重要的聚會,他們將在外麵過夜,目的是在比利時人下井時,他們也能同大人們一塊用石頭砸斷那些外國人的骨頭。
“你聽好,”艾迪安又說,‘快過來,不然,我就讓那些士兵來把你的腦袋砍掉。”
讓蘭這才打算走過去,艾迪安把自己的手帕拿出,卷成長條,把哨兵的脖子綁紮好,而且綁得非常結實,為了避免血流出來,他並沒有拔出刀子。積雪不斷融化了,地上既沒有留下血跡,也沒有打鬥時留下的雜亂腳印。
“你抓住他的兩條腿抓住。”
讓蘭抓住了死人的兩條腿,艾迪安先把步槍背在身後,然後抓住了死者的肩膀,兩人抬著屍體慢慢地走下矸石堆,極力避免把石塊踩得滾落下去。幸好,月亮這時又被遮住了。可是,當他們順著運河快步走著的時候,月亮再次出來了,而且很亮很亮,哨所的士兵沒有看見他們,簡直是奇跡。
他們一言不發,匆忙趕路,搖搖晃晃的屍體,顯得很礙事,他們隻得走上一百來米就把屍體放在地上歇一下。當他們走到那條通往雷基亞爾小道的拐角時,一陣腳步聲把他們嚇得渾身冰涼,立刻躲到一堵牆的後麵,才躲開了巡邏隊。
他們後來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又碰上了一個人,但是,那人喝醉了,嘴裏罵了他們幾句後走開了。他們最後總算到達了那個廢棄的舊礦,兩人全身是汗,心裏非常驚慌,嚇得牙齒都在咯咯打戰。
艾迪安早就預料到把哨兵的屍體從那個狹窄的安有梯子的安全井裏弄下去是件困難的事,是件非常難辦的活。首先,得把讓蘭留在井口,然後把屍體一點點慢慢地往下放,他自己則抓住荊棘,身子吊空,護送屍體,幫助它通過那邊梯級已斷了的兩個梯子的平台。
以後,每下一節梯子,他都必須重複同樣的動作,他先下去,然後用雙臂接住屍體。他就那走下了三十節梯子總共二百一十米,總感覺屍體老落到他頭上。
後背的步槍擦來擦去,挺難受的,他沒有讓孩子去把那截他藏著舍不得用的蠟燭頭拿來。那有何用呢?在那麽狹窄的井道裏,燭光反而會給他們增添麻煩。
可是,當他們下到罐籠站時,已經累得氣上氣不接下氣的艾迪安還是打發孩子去拿蠟燭了。他坐下來,在黑暗中等待孩子,旁邊就是屍體,心裏有點害怕,以至於怦怦亂跳。
讓蘭拿著點亮的蠟燭頭剛回來,艾迪安就和他商量,因為那孩子早就搜尋過這個廢棄的舊礦井,甚至連有些大人不能通過的窄縫他都鑽進去過。他們再次出發了,拖著屍體在像迷宮似的破落巷道裏七轉八彎走了將近一公裏。最後,巷道的頂不斷變低,他們來到一塊幾乎由將要快斷了的坑木支撐的倒塌的岩石下麵,跪在那裏。
那地方的形狀看上去像一個長長的箱子,他們把死者放進去,讓他好像躺在棺材裏一樣,然後把步槍放在他的身旁。最後,他們冒著自己也可能被活埋的危險,用腳使勁踢斷了那幾根坑木。
岩石立刻塌了下來,他們馬上用雙肘和雙膝爬著逃了出去,艾迪安想回過頭去看個究竟,巷道的頂仍在塌陷,在上麵和兩邊岩石的擠壓下,已經漸漸地壓到了屍體上。一切痕跡於是都沒有了,隻留下一大堆土石。
讓蘭回到了自己家,回到了他那個匪窟的角落裏,他已累得筋疲力竭,一頭倒在草鋪上,嘴裏還在低聲說道:“不管他!讓那些小東西等著我,先睡上一個小時。”
艾迪安吹滅了僅剩的那一小段蠟燭,他也累得腰酸背疼,一些如惡夢般的痛苦想法就像鐵錘一樣在他的腦袋裏敲打著。不久,在那些想法中僅剩下一個仍然在繼續折磨著他,他讓一個自己也無法回答的問題弄得心力交瘁,他為什麽在已經把撒瓦爾按倒在地並用刀頂住他時,沒有把他殺死?而那個孩子又為何把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士兵割喉殺死?
那事動搖了艾迪安的革命信念,動搖了他殺人的勇氣和權利。難道他是一個膽小鬼嗎?草鋪上的孩子已開始打呼嚕了,那鼾聲聽上去好像是一個喝醉酒的成年男性發出的,好像那孩子因殺人而沉醉,目前正躺在那兒醒酒。
艾迪安既厭惡,又憤怒,因知道孩子躺在那兒,而且聽到他的鼾聲。所以倍感痛苦。忽然。一陣恐怖的氣息從他的臉上襲過,嚇得他顫抖了一陣。
他仿佛聽到從大地的深處發出一種人們走路時衣服摩擦時的沙沙聲,而且伴有哭泣。一想起那個小兵同他的步槍一起躺在亂石底下的那副情景,他就感到脊背寒涼,頭發直立。
真是可笑,他竟覺得整個礦井裏都充滿了說話聲,他隻得重新點燃蠟燭,借著那暗淡的燭光,看見巷道裏空****的,心情這才穩定下來。
他兩眼注視著正在燃著的燭芯,心裏依然被剛才的思想困擾著,又沉思了一刻鍾。可是燭芯發出一聲劈啪得聲音後緊接著就滅了,一切又陷入了黑暗的包圍。他又打了個寒顫,恨不得打讓蘭一記耳光,讓他不要打呼嚕打得那麽響。
他實在受不了像這樣待在孩子的身邊,他感覺胸中悶得慌,想要呼吸一下外麵的清新空氣,於是拔腿就跑,他一直順著巷道和安全井匆忙地往外跑著,總是仿佛聽到身後有個黑影在氣喘籲籲地追趕他。
艾迪安費了好大勁才跑到了礦井的上麵,當他來到雷基亞爾礦井的廢墟中之後,知道終於可以舒心地呼吸一下清新空氣了。他既然不敢殺人,那就應該輪到他去死,那種過去曾在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死亡的念頭現在又出現了,而且深深地植根於他的頭腦中,仿佛成了最後的一絲希望。
勇敢地去死為革命而死,一死了之,那樣可以好賬歹賬一起算完,更不用再因為什麽事情而傷腦筋了,假如同伴們去攻擊那些博裏納日人,那他就走在最前麵,那樣就有遭到致命一擊的可能,想到這兒,他又邁著堅定的步伐回到了伏安礦井,並在周圍遊逛。
兩點的鍾聲敲響了,從監工的那間辦公室裏傳出一陣喧鬧聲,看守礦井的哨所就設立在那間辦公室裏。哨兵的失蹤讓那個哨所亂了套,已有人跑去把隊長叫醒,最後經過對現場的細心檢查,認為是哨兵開了小差。
躲在暗處察看的艾迪安,這時想起了那個小兵曾跟他說過隊長是個共和主義者,誰說不可以說服這位隊長站到群眾一邊來呢?
如果部隊反戈一擊,那也許就會成為消滅那些資本家的信號。他做起了新的美夢,不再想要一心求死了,他在淤泥中站了幾個小時,雖然身處於解凍時的冰冷水汽中,但心裏卻熱乎乎的,充滿了仍有可能獲取勝利的希望。
艾迪安在那裏一直站到早上五點鍾,密切窺探著博裏納日人的動靜。他最後發現煤礦公司非常狡詐,他們竟然讓那些比利時煤礦工人們睡在礦上。他們已經開始下井,二四○礦工村派來探風的那幾個罷工工人正在遲疑,不知是否該去通知同伴們。
艾迪安把公司的花招告訴了他們之後,他們就趕回去報信了,他卻留在矸石堆後麵那條運河的纖道上等著。六點的鍾聲敲響了,土灰色的天空逐漸變白,顯現出了紅色的曙光,朗維埃神父提著黑袍,露出兩條瘦腿,在一條小路的頭上出現了。
每逢周一,他都要到礦井對麵的那座修道院的小教堂裏做清晨彌撒。
“早上好,我的朋友,”神父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年輕人,大聲打了招呼。但是,艾迪安並未搭理他。他看見遠處伏安礦井棧橋橋腳之間有個女人走過,便憂慮地立刻跑過去,因為他以為那人是凱特琳。
從半夜開始,凱特琳就一直在融化的大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因為,撒瓦爾回家後看到凱特琳已經睡下,就一巴掌把她打得站了起來,而且叫嚷著要她馬上從大門那裏滾出去,不然就將她從窗口扔出去。
她哭著,衣服都沒有穿好,腿上也被踢了幾腳,隻得帶著傷下樓去,最後被撒瓦爾一巴掌打出了門外。
那種突然的分手讓她一下子懵了,她坐在在一塊界石上,看著房子,一直在等在那兒,希望撒瓦爾喊她回去,因為她以為他們不會就這樣分手的,他肯定在偷偷地望著她,等到他看到她凍得渾身發抖,而且遭到拋棄後沒有任何人收留,就會再把她叫上樓去的。
她像街上的一隻喪家犬那樣一動不動地等了兩個小時,凍得簡直快要死了,於是才決定離開。她離開蒙爾蘇之後,又從返回了原路。她既沒有膽子站在人行道上叫喊撒瓦爾的名字,更不敢去敲他的門。
最後,她沿著石板路走上了那條筆直的馬路,想回到礦工村的父母家裏去。可是,來到家門口,她又覺得已經無臉見人,隻好沿著菜園子跑了,即使百葉窗都關得很緊的,屋裏人也都在沉睡,她還是擔心被什麽人認出,。
從那時起,她就開始四處飄**,一丁點聲音都會把她嚇得渾身發抖、生怕被當作野雞送到瑪謝納的那家妓院,幾個月來那種噩夢總是在折磨著她。她曾經兩次走到伏安礦井,都被哨所裏的粗暴嗬斥聲嚇得氣喘籲籲地跑掉了,還經常回頭張望,看看是否有人追來。
雖然那條通向雷基亞爾的小路平常總是有醉漢走過,但這會兒她仍是拐上了那條小路,依稀盼望能碰上幾個小時前被她拒絕過的那個男人。
今天早晨,撒瓦爾要去下井幹活,凱特琳想起哪事便又向礦井走去,盡管她感覺跟他說什麽都不會有用,他倆的事已經結束了。讓一巴爾礦井不再開工,撒瓦爾已經發誓說,要是她再去伏安礦井幹活,非把她掐死不可,因為撒瓦爾怕被她連累。
那怎麽辦?是到別處去,還是等著被餓死,亦或是忍受那些所有過路男人的**?她拉著兩條腿在車轍中一瘸一拐地行走著,泥漿一直濺到後背上,兩條腿累得好像斷了似的。融化的雪水在那些像泥漿河一樣的路上流淌著,簡直快要把她淹沒了,她一直朝前走著,甚至連到一塊石頭上坐下都不敢。
天亮了,凱特琳認出了撒瓦爾的背影,他剛小心謹慎地從矸石堆那裏繞過來,與此同時,她又看見莉迪雅和貝貝爾正從木料堆下的藏身處裏探出頭來,那倆小家夥真的整整在那兒守候了一夜,因為從讓蘭叫他倆等著他開始,他們都不敢擅自回家,當讓蘭因為殺人而陶醉並在雷基亞爾礦井下麵呼呼大睡時,那兩個孩子卻在這兒相互摟抱著,因為那樣可以暖和些。栗樹和橡樹的樹幹之間的大風不停的呼嘯著,他們如同躲在一個被伐木工人拋棄的破棚子裏那樣蜷縮著身子。莉迪雅沒有勇氣大聲說出心中那番就像挨打受氣的小媳婦似的痛楚,貝貝爾也不敢抱怨隊長劈劈啪啪打他的耳光,可是,到後來,隊長也實在做得太過分了,竟然逼迫他們冒著被打斷骨頭的風險去狂偷亂搶,接著又拒絕和他們平分贓物。
他們於是心中憤憤不平,想奮起反抗,他們終於不顧隊長的禁令,不怕好像隊長用來嚇唬他們的那樣一隻無形之手會打他們的耳光,於是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耳光並未打過來,他倆繼續甜蜜地相互親吻,其餘任何事都不想,全心把他們那長期遭受壓抑的欲念同心中的一切痛楚和溫情,全部傾注在那愛撫裏。
他倆就那樣整夜地相互溫暖著對方的身子,感覺躲在這樣一個偏僻的洞府中相當幸福,他倆記不得還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開心,甚至連聖巴爾布節吃煎餅喝葡萄酒的時刻都比不上。
一陣軍號聲突然把凱特琳嚇得渾身發抖,她踮起了腳尖,看見伏安礦井哨所裏的士兵全部拿著拿著武器。艾迪安跑著趕過來,貝貝爾同莉迪雅也從藏身的地方蹦了出來。
那裏,天色逐漸變亮,一大群男男女女正在憤怒地打著手勢,從礦工村那邊沿著下坡道向這邊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