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開了個小口,偶有冷風滲透進來。
喬浠套著邢崢的衣服窩在溫暖如春的被子裏,周身都在他的氣息,讓人無比暖心。
她捧著黑殼日記本,輕輕翻開第一頁,手指微顫,心也在抖,莫名有種掀開潘多拉盒子的奇妙感。
2009年7月28日,天氣,陰。
數學48?語文59?英語55?
一個及格的都沒有,她是怎麽做到的?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笨的家夥?
我為什麽會喜歡這麽笨的家夥?
我真的沒救了。
喬浠心頭猛顫,懵然地盯著上頭的數字,早已模糊的記憶也慢慢浮出了水麵。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她高一下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
那次她考了史上最爛,回家前心虛地藏起成績單,特意夾在課本中間,結果還是第一時間被他找到。
少年氣得渾身哆嗦,桌子拍得震天響。
“這種成績你怎麽考出來的?你上課到底在幹些什麽?”
“我……我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發呆?努力玩手指,還是努力打瞌睡?”
“你憑什麽人身攻擊我?”
“我說的都是事實,怎麽,敢做不敢認?”
“你……”
喬浠直接氣哭,甩手跑回房間,整晚窩在**裝烏龜,連邢父笑眯眯的喊她吃飯都被拒絕了。
後來,她哭著哭著睡著了,後半夜餓醒,爬起來去廚房找吃的,結果一出門便看見坐在沙發上假寐的邢崢。
他的臉依然很臭,喬浠也賭氣不和他說話,可前腳進廚房,後腳他跟了進來。
“去沙發等著。”
“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有手有腳餓不死。”
邢崢懶得和她多說,揪著衣服領子拉出廚房,強行摁在沙發上,彎腰平視,用最狠的聲音說最柔軟的話,“泡麵還是餃子。”
她扭頭看別處,肚子咕嚕兩聲,氣勢少一半,“泡麵,要加雞蛋青菜和午餐肉。”
他憋著笑,輕哼,“要求這麽多。”
“誰叫你惹我生氣?”
“你考這麽爛的成績你還有理了?”
她轉頭看著他,呼吸近在咫尺,暗光下眼睛亮如星空,說話帶著小姑娘的嬌嗔,“我下次會努力的。”
邢崢移開視線,不自然地摸摸鼻子,“明天開始,我幫你補課。”
喬浠垮著臉鬱鬱寡歡,“周扒皮,放暑假你都不放過我?”
“學還是不學?”
“學。”
少年心滿意足地勾唇,難得溫柔地拍拍她的頭,“等著,給你煮泡麵去。”
她轉頭看他的背影,軟聲道:“謝謝哥哥。”
他背脊僵住,低低地“嗯”了聲。
“——砰。”
屋外,卷進半空的碎石用力砸響窗戶玻璃。
喬浠自回憶中驚醒,視線下移,意外發現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小的字。
“笨蛋,叫哥哥是真的沒有抵抗力。”
看到這裏,她咧嘴笑出聲來,胸腔莫名酸澀,眸底泛起潮濕的水光。
她努力平息炸裂的心跳聲,緩緩翻開下一頁,下一本。
他的字很好看,標準的行書,灑脫自如,行雲流水。
每一天他都會用心記錄,沒有長篇大論,隻有寥寥數語,但無一例外全都與她相關。
這不是他的日記,這是她的成長記錄本。
字裏行間全是對她的關心和在乎。
10月23日,天氣,雨。
昨晚降溫,小笨蛋又感冒了,高燒39°。
燒成這樣還想著吃排骨,上輩子可能是餓死鬼投胎。
這次我一定堅定立場,無論如何都不會妥協。
除非她說,哥哥,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完了。
我好像被笨蛋傳染了。
12月4日,天氣,雪。
昨天課間操,一個高三的找她說話,她笑得好開心,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今天籃球場我遇到那男的,我找他單挑,他認慫不敢。
嗬。
就這?
明早我絕對不會給她做早飯。
吃什麽吃,氣都氣飽了。
3月14日,天氣,晴。
今天踢球受傷了。
小跟屁蟲追著我一直問疼不疼。
我說不疼,她不信,非要往傷口上戳兩下。
這下好了,又得重新包紮。
我是不是該去配一副眼鏡?
眼神不好,也會影響眼光。
3月15日,天氣,晴。
受傷在家休息一天。
小笨蛋一天給我打了10多個電話,吵得我睡不著覺,還問我要不要帶煎餅回來。
算了,不配眼鏡了。
我的眼光沒有問題。
6月3日,天氣,雨。
昨天半夜又去她床邊站了一夜。
她睡覺是真不老實,一晚不知道掀了多少次被子,還得我一次次給她蓋上。
這麽麻煩的家夥還是不勞別人照顧了,我勉為其難收下。
距離她成年還有一年時間。
我等得起。
喬浠合上日記本,顫栗的指尖在硬殼上緩緩滑動。
麵上平靜沉穩,內心波濤洶湧。
她側頭看向窗外,壓抑許久的淚水順勢滑過眼角,直直流進她心底。
那些愉悅的,熱烈的,讓人欲罷不能的心動,夾雜在不可置信的震驚中,她神色逐漸恍惚,看著滴水的屋簷安靜發呆。
這是第一次,她近距離觸碰到他內心深處的柔軟。
她所見到的他不過是冰山一角,那些沉入大海的泛濫情潮,全被他強行壓抑在心底。
原來,她自認為酸酸澀澀的暗戀,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默契的雙向箭頭。
喬浠還能依稀記起多年前的那一晚,她小心翼翼地試探他的態度,他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滿眼深情地說:“我對你不是一時興起,我是蓄謀已久,也是勢在必得。”
那時的她還小,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現在,當這一切完全攤開在她眼前,她豁然開朗,也欣喜若狂。
她終於明白,那個在她情竇初開時便喜歡上的人,那個記憶中又凶又暖的人,那個一麵嫌棄她又一麵照顧她的人,那個在她生氣時會主動低頭的人,在她看不見的角落,用他的方式表達愛意。
她的暗戀並不卑微。
他一直很用心的在回應。
他把愛揉碎了塞進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裏。
期望她能懂。
期望她能晚一點再懂。
喬浠翻身下床,散落滿床的筆記本規規整整地放進書櫃。
她蹲下來,凝視著藏在書櫃裏專屬他的“心意”,忽然之間很想他。
想輕輕抱住他,感受他的體溫和心跳,掀開他假裝冷漠的麵具,抓住那顆因她而顫動的心。
她上床尋到手機,本想給他發消息,可敲字時隱約想起他說有公事要忙,為了當一個合格的賢內助,她強迫自己藏好思念,迅速換好衣服,踩著高跟鞋飄飄然地出門。
樓道裏的風很冷,吹在她身上有種別樣的溫暖。
她打算這幾天多跑幾家裝修公司,盡快敲定好這件事,再找個合適的時間偷跑去他工作的地方,遠遠看一眼也很滿足。
這裏不是冰冷而孤獨的美國,她再也不會因為想念哭紅眼睛。
她回來了。
回到這個充滿青春回憶的地方。
而這裏,有她深愛的所有人。
幾乎同一時間。
暴怒的邢崢徑直闖入局長辦公室,單刀直入的問,“為什麽不給批?”
張局長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淡聲道:“證據不足。”
邢崢嗤笑,硬聲回嗆,“上次您說我沒證據抓人,不按規章製度辦事,我認,這次人證物證都在,究竟哪點不合規矩?”
“這個案子我會移交給一隊去辦,之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為什麽?”
他瞥了眼站在辦公桌旁的程禮,忽然間什麽都懂了,也正是因為懂了,所以他才會直白地說出心裏話,“因為不方便暗箱操作,所以安插一些好操控的人進來,趁機攪亂這個魚池對嗎?”
“啪。”
杯子重重砸在辦公桌上,張局長板著臉,大聲怒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隻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我們抓人,這甚至不是最後定罪,這隻不過是辦案過程中最基礎的一環,就因為他爸,所以他就有特權可以藐視法律和生命嗎?”
張局張氣得臉都要綠了,一旁的程禮見狀,扯著嗓子叫囂,“邢崢,你瘋了,你敢這麽和局長說話。”
“我有什麽不敢的?”
邢崢目光堅毅,一字一句地說:“我的身份是人民警察,代表的是公平和正義。涉事的人不管是誰,我依然會堅持做相同的事,公平對待任何身份的罪犯。”
“你想不通就滾出去慢慢想。”
邢崢沉默片刻,很快收起眼底的鋒芒。
他知道多說無益,轉身離開辦公室。
他胸口堵著一股氣,快速穿過長廊,沒想到李副局長居然在長廊的盡頭等他。
“李局。”邢崢詫異,“您怎麽在這裏?”
“閑話少說。”
他輕輕擺手,眉眼肅冷,“我問你,這個案子你是打定主意要追查到底嗎?”
“報告,是。”
“那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