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崢每次來這裏吃飯,點的都是老三樣。

糖醋排骨,紅燒雞翅,青椒土豆絲。

這裏麵沒有一道菜他愛吃,愛吃的那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托這位王牌合夥人的福,唐如薇燒排骨的廚藝爐火純青,一來二去成了這裏的招牌菜。

林杏子被恰到好處的酸甜口所折服,剛開始還能保持女生該有的矜持,可連吃兩塊後胃口大開,小半碗排骨吃光,邢崢碗裏的紅燒雞翅才吃半個。

他輕飄飄地瞥了眼,隨口問道:“喜歡吃排骨?”

“平時很少吃,但這個味道真不錯。”

“那當然。”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朝廚房的方向抬抬下巴,“老板娘的拿手菜。”

“難怪。”

她兩手撐著下巴,說話時瞳孔泛起幽光,若有所思地點頭:“吃到嘴裏有一種青春的味道,酸甜適中,回味還有一丟丟的苦。”

邢崢哼笑,難得說句多話,“你中文係畢業的?”

“你怎麽知道?”

林杏子一臉驚訝,“我剛從師範大學畢業,過段時間會去江洲紅星小學任實習老師。”

邢崢扯扯唇角,排骨推到她跟前,“喜歡就全吃光,別浪費。”

林杏子見他的筷子從沒伸過排骨碗,好奇地問:“你不吃嗎?”

“不吃。”

“不吃為什麽還要點?”

他這話被問住了,注意力轉移至裹滿糖醋汁的排骨,眸色逐漸黯淡,直至被黑霧吞沒。

“它不在,我沒辦法吃飯。”

“為什麽?”

男人麵色凝固,明顯不想多說。

他一口喝完杯裏的水,拿起桌上的煙盒和火機,回到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

“你慢慢吃,我去車裏等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杏子看著他壯碩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聰明的她大概能猜到他忽然變臉的原因。

她的話越界了。

回去的路上,他全程無話,她也識趣的不多言。

半小時後,車穩穩停在某高檔小區門口。

她禮貌地說了句“謝謝”,轉身欲下車,沉默一路的男人忽然叫住了她。

“有些話,我覺得提早說清楚比較好。”

林杏子坐直身體,偏頭看他,“你說。”

“李局今天安排我們見麵,他的意思,我相信你應該懂。”

她臉紅了紅,點頭,“我知道。”

“我沒有這方麵的想法,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單手撐起頭,目光幽深地盯著前方,“我希望你回去後能告訴李局,你沒看上我,順便列出我十條八條罪狀,隻要能打消他的心思就行。”

林杏子聞言低下了頭,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沉默幾秒後,她直白的說:“我做不到。”

邢崢瞥過一個詫異的眼神,對上她閃爍不定的黑瞳。

“我沒辦法說謊,我對你印象挺好的。”

“印象挺好?”

他仿佛聽了個笑話,唇角一勾,“你了解我嗎?”

她反問:“現在不是正在了解嗎?”

“……”

邢崢噎一嗓子,挪開視線,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飄落的雨滴斜斜打在車窗上,在雨刷的賣力搖擺下,鍥而不舍地想要留下痕跡。

“我朋友說的那些話,一半真一半假,我沒有老婆和孩子,但我的心也的確死了。”

他呼吸停頓,輕歎了聲,“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這裏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林杏子回想起那人說過的話,思忖片刻,小聲問道:“如果你喜歡的那個人,她再也不會回來...”

“一個人也可以過一輩子。”

邢崢冷聲打斷她,喉音發啞,“那個人不是她,也不會是任何人。”

“我知道了。”

她隻想真實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但也很知分寸,幹不出死纏爛打的事。

“我們以後還可以做朋友嗎?”

他輕輕蹙眉,點頭,“可以。”

“謝謝你送我回家,還有,今天的晚餐很好吃。”

話畢,她擰著小背包準備下車,邢崢再次叫住她,從後座摸了把傘塞給她,再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和筆,迅速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

“李局說,你剛來江洲,很多地方都不熟悉,這是我的電話,有什麽事需要幫忙,打給我。”

“好。”

林杏子接過那張紙,小心疊好收進包裏,抬頭衝他笑。

“開車注意安全。”

夜很深。

狂風驟雨淹沒了整座城市,延綿不絕的嘶吼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邢崢剛洗過澡,頭頂的濕水滑過下巴蔓延至**的上半身,沿著繃緊的肌肉線條向下遊離,融進鬆垮垮的褲頭。

他從冰箱裏拿了罐啤酒,仰頭喝了一半,抬頭看著窗外的大雨,兩口喝光剩下的酒,轉身走進房間。

這是警局分配的宿舍,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幹幹淨淨。

每次出任務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掃除,無論多晚,無論多累。

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嚴於律己,做人做事一絲不苟,標準的完美主義者。

可凡事都有例外,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敢站在他雷點上肆意蹦躂,樂此不疲的欣賞他生氣又不忍責罵的無奈臉。

她做錯事後不慌不忙,先來一出惡人先告狀的戲碼,再眼淚巴巴地裝可憐,最後使出殺手鐧,死皮賴臉賣萌大法,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再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

邢崢拿她沒有一點辦法,毫無底線地疼著寵著,直到被她斷崖式分手的那一天,他才後知後覺地懂得,原來甜蜜的過往不是用來回憶,而是用來殺人。

她離開後,他每天都像是活在夢裏,在夢遊中惶惶度日。

也許某一天,他睜開眼睛,這個漫長的噩夢終於蘇醒。

“——嘩。”

一道耀眼的白光劃破黑漆漆的夜空,震耳欲聾的雷暴聲緊隨其後。

邢崢翻身下床,擰開床頭燈。

他從書櫃最下麵那層拿出已經掉了漆的鐵盒,裏麵藏著一個深紅色的絨盒,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小巧精致,閃爍淡淡白光。

3000塊,是年少的邢崢能拿出的所有積蓄,是他為她精心挑選的生日禮物,也是意義非凡的戒指。

可到第二天醒來,她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邢崢自嘲地笑了笑,收起戒指,放進鐵盒,繼續埋藏在心裏。

今晚注定又是一個不眠夜。

他轉身出門,徑直走向廚房。

也許隻有把自己灌醉,隻有神誌不清,他才能卑微地喘上一口氣。

喬喬。

我實現了夢想,卻失去了你。

我應該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