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睡夢中,翻山越地。
嘀嗒,嘀嗒,
心在身在,夢在神在。
2020 年,我原本想著好好待在家裏,沒有旅行計劃,但事情的發生往往很巧妙。8 月底,因緣際會,我開啟了西藏之行。在旅行這件事情上,我喜歡順其自然,讓乍現的靈感火花引領自己。小時候,我一直住在西藏大廈旁邊,它形似藏式宮堡,而在馬路的對麵,就是藏藥研究院。這麽想來,我和那片雪域高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在合適的時間,我伸出了手,與它相握,就像對上暗號般自然。
西藏之行,在秋日的滿月開啟,在緊接其後的新月結束。
滿月,是種子開花結果的顯化,豐盈飽滿。是什麽時候播下的種子?我並不知道,隻曉得此次順天應時的行走,像打開一個禮物。我拆開它,捧起,感受,揣摩。而從滿月到新月,象征著一個生命周期的後半程,它從“收成的喜悅”到“放下過往”,再到“孕育新活力”。我的旅行,正是在這樣的時間段完成。那麽,一件禮物又打開了哪扇門呢?
我沒有確切的答案。不過,旅行之後,我不止一次在夢裏又到那片土地,夢境有的真切,有的奇幻,雪域高原的淨化能量,是大地母親對所有生命的賜福。
人在離天很近時,與自己的對話少了喧囂,在寧靜中多了思考。夢中的旅行,時不時帶我重新回到純淨之力的場域,如同在現實一樣,在拓展空間距離的過程中,不斷超越限製,體驗愉悅。
夢裏的旅行,有時是過往記憶的殘存,有時是對未知的憧憬,還有的時候,未知和白天的足跡嵌合在一起。現實與夢境交織上演,甚是奇妙。
從哪裏開始呢?先講述那個旅途上的夢吧。
去西藏的時候已經是9 月初,林芝陰雨蒙蒙。隨遇而安是我的心態,欣賞獨屬於自己的遇見,是舒適的旅人狀態。我以為會因為雲霧錯過雅魯藏布大峽穀的麵容,但有些不期而遇的小幸運,成為旅途的驚喜。
傍晚時分,我登上一處觀景台,被雲霧遮掩的南迦巴瓦峰緩緩穿過雲霧,露出真顏。
一隻雄鷹,從視線遠處掠過天空,它像南迦巴瓦的使者,傳達山的話語。
站在南迦巴瓦腳下,即便它若隱若現,我也能感受到那雲霧遮擋背後的力量。那山峰之力,直直穿過厚厚的雲層,把我包裹起來。當天晚上,我在雅魯藏布大峽穀的腹地歇腳,如果天氣好,拉開窗簾就能看見南迦巴瓦峰。
我期盼著一場日出。
淩晨五點,鬧鍾響了。我坐起身,拉開窗簾,外麵仍是漆黑一片,便又倒回**睡去。
奇妙的夢境,徐徐展開——
迷迷糊糊之間,我仿佛置身於一片神秘的境地,南迦巴瓦峰緩緩地映入眼簾。它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起初是暗暗的輪廓,在那若有若無的黑暗中,似是隱藏著無盡的神秘。漸漸地,一抹紫色的光暈如輕紗般慢慢散開,那山峰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柔地擦拭著,一點一點地明亮起來。
粉色與金色的光像是靈動的仙子,歡快地跳躍著,它們與那紫色的光暈交織在一起,層層浸染著山峰。南迦巴瓦峰像是被賦予了神聖的光輝,在這絢爛的光的映襯下,宛如仙境神山。
我靜靜在這夢境之中,有幸目睹了一場絕美的雪山日出。直至夢醒,那山峰的色彩依然在我心中久久回**。
我竟然在夢中,看到一場雪山日出。
醒來後,窗外的早晨依然雲霧遮天,別說日出,能看見南迦巴瓦峰全貌的機會都很渺茫。不過,我已然領略了無比讚歎的日出之夢,還有什麽可奢求的呢?
在藏語的神秘語境裏,南迦巴瓦意為“雷電如火燃燒”,恰似一柄直破蒼穹的銳利長矛。那日,一路陰雨如織,仿若細密的珠簾,我滿心以為,與那南迦巴瓦峰是無緣相見了。
然而,就在即將離去的刹那,奇跡悄然降臨。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開了些許,南迦巴瓦峰露出了它的部分山峰,宛如天空在人間開啟了一扇窗。我懷著滿心好奇地問司機:南迦巴瓦峰是否有它的傳說?司機告訴我:“它可是戰神呢,身旁還帶著十二位兄弟。”
我靜靜地凝望著它,這“十人九不見”的神秘天神,它仿佛駕著戰車,隱於雲端之上,常年被雲霧繚繞,像是披著一層神秘的紗衣。它靜靜地鎮守著這片土地,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庇佑著這裏的人們。那一刻,現實中的南迦巴瓦峰與我夢中的它漸漸重疊,深深地鐫刻在我的夢裏。
日暈金山,恍然入夢。
晝夜交疊,似幻似真。
半夢半醒,紫光乍現,
雲端的山峰啊!
鎮守世間。
從西藏回來沒多久,我接連做了幾個和藏地有關的夢。
在第一個夢的世界裏,我仿若一隻自在的小鳥,悠閑地散著步。不知不覺間,便溜達到離家不遠之處。白日的馬路宛如一條奔騰的長河,車輛川流不息,那是塵世的熱鬧與喧囂。多麽美好的一天呀,我的心中滿是舒暢。不經意間,我抬起頭來,目光被不遠處的酒店所吸引。酒店背後的天空,似一幅流動的畫卷,濃重的雲朵在那裏聚集著,而後恍然散開。
一座山峰如同巨人般拔地而起,直插天際。那山峰的線條,那朦朧的輪廓,似有一種巨大的力量,牽引著我的思緒。難道,那是珠穆朗瑪峰嗎?瞧,那主峰從拉開的雲幕之中緩緩顯現,與我在現實裏所見的它毫無二致。
這段夢並不長,幾幅畫麵構成片段,醒來之後,胸中有被灌注暖流的開闊之感。
忽然想起一句話——如果你登頂了一座山,記住,你征服不了它,隻是它接納了你。在夢中與千萬年“高齡”的珠峰再次相見,那感覺,就像被威嚴的長者慈愛地摸了摸頭。在它麵前,我們就是仰頭望天的小朋友啊。
“在大自然麵前,該認慫時就認慫。”這句話在林芝時,開車的司機師傅說的。同車女孩想去珠峰大本營,卻又擔心有高原反應,看她糾結的樣子,司機師傅就說了這句話。“別以為人可以為所欲為。”他說。
簡單的話,呼出對大自然的謙卑與臣服。
人類總以為自己是地球的王,但當你見到珠穆朗瑪峰,才明白這想法有多愚蠢。以為自己年輕力壯?高原反應讓人徹夜不眠;有錢就可以享受特權?
依然得忍受長途盤山路、接受有限的住宿條件;扛著專業設備想拍銀河星空?
那得看大自然的心情。
傳說中,四千萬年前的喜馬拉雅地區是一片汪洋大海,岸邊有茂密的原始森林、奇花異草和各種動物,寧靜祥和。某天,忽然從海底飛出五首毒龍,生靈塗炭,這時天上飄來五朵彩雲,它們化成五位仙女,降服毒龍,從此留下來變為喜馬拉雅山脈的五座高峰,保佑萬物生靈。而珠穆朗瑪,便是第三位仙女的名字。
毒龍咆哮,生靈塗炭,山峰升起,重回寧靜。
傳說中的故事,總是比地質學家的嚴肅研究更吸引人,大概人類總是需要一點對現實的想象來超越物質世界的限製。雖然珠穆朗瑪的意思是大地之母,但凝視珠峰的時候,無論夢裏夢外,我卻總覺得它像一位長發長須、細眼銳利有神、跨坐天上的威嚴老爺爺,如同備受尊敬的老酋長,守護著地球這個大部落。
這不是我唯一一次夢見珠穆朗瑪峰,另一次的體驗更加奇幻。不過我想稍後再講述那次的經曆,現在,讓我先按現實裏的時間線,分享藏地之夢。
夢遇珠峰五日後,我又一次夢入藏地,向著那雄偉的喜馬拉雅山脈行去。
夢裏,我置身於一艘奇特的敞篷懸浮船中,那船恰似圓形的硯台,自動飛速前行,那速度快得像是在無摩擦的空間裏漂移。
我坐在船裏,它帶著我開啟了一場奇妙之旅。從喜馬拉雅山脈的北麓出發,一路繞行,直至南麓,完整地繞了一圈。途中,有一片光滑如鏡的海映入眼簾,那海寧靜得如同沉睡的美人,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現實中,我並不知道喜馬拉雅山脈的全貌是什麽樣子,但在夢裏,我毫無緣由地清晰自己所在。
那是一種奇妙的熟悉感,仿佛我本就屬於那裏。夢中的喜馬拉雅,是地球純淨能量的匯聚之所,豐富的植被像是大地編織的綠色絨毯,從山腳蔓延開來,每一片葉子都閃爍著生命的光澤。冷峻的山石如同堅毅的衛士,沉默地守護著這片土地,它們的輪廓硬朗而又充滿力量。那皚皚白雪,如同天使灑下的羽毛,淨化著一切,它所覆蓋之處,皆是一片純淨的白。這裏沒有人類文明的喧囂與紛擾,一切都是自然最本真的模樣。它是大自然最純粹的傑作,純粹得讓人沉醉,讓人忘卻塵世的煩惱。在這個夢裏,我仿佛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感受著它的呼吸,它的心跳,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妙。
夢,宛如靈動的羽翼,攜著我在地球的各個角落飛舞,去感知這星球那蓬勃的原生之力。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拉出人類現代文明築起的高牆,如同歸巢的鳥,撲向原始的大地之母的懷抱。那種親近體驗,真實且美妙。
夢中的旅行,像是一場神秘的探秘之旅,我與冰山下那浩渺的巨大潛意識悄然相遇,那是一個深邃而又充滿奇幻的世界,每一個角落都隱藏著未知的驚喜。而現實中的旅行呢,就像勇敢的開拓者,在生活的版圖上努力拓展腳步的邊界。兩種旅行就像兩條並行的溪流,在不同的意識層次潺潺流淌,不斷讓我看到更廣闊的天地,領略更迷人的風景。
現實中我的西藏之行,從平均海拔四十多米的北京出發,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拉薩,火車沿著青藏線,行過河北、山西、甘肅、青海,最終進入西藏,一路上,我看著窗外景致的逐漸變化,讚歎築路護路人們的辛勞,感慨大地山河的壯闊、大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工。
人生,也是這樣一段旅程吧,尤其當你坐上一趟需要40 個小時才能到達終點的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更讓人有思來想去。火車行進中,有白天、黑夜,有陽光也有陰雨,有時很有滋味,偶爾也有些無聊。但當抱持一顆平常心、用好奇的眼觀察周圍的一切,總能帶給人快樂和欣喜。
現代交通工具,是延展人類腳步邊界的助手,它實現了神話故事、童話小說、科幻文學裏對“時空大挪移”的想象,每個人都擁有了讀物中描寫的超能力,人類的雙腿,變得更有力量。然而,夢境中的空間轉移,那是一種更為奇妙的存在。它比現代科技更能貼合人類對“超能力”的幻想。在夢裏,交通工具的外形不再是現實中的模樣,速度也脫離了常規的概念,移動原理更是神秘莫測。甚至,不需要任何工具,就能輕鬆地完成空間的躍遷,就像一隻自由的鳥兒在天地間穿梭,瞬間抵達想去的地方。
過去,未來,串珠線,
夢裏,夢外,連心弦。
雙腳丈量,心靈冒險,
白天黑夜,疊成圈。
2021 年3 月下旬,我做了一個夢——我一頭紮進那泥濘之中,仿若一位無畏的冒險者,探尋著這片泥潭之下隱匿的秘密。泥潭黝黑且黏膩,可我全然不顧自己是否會被染成泥人,一心向著更深處進發。奇妙的是,我無需任何工具,就像在陸地上一樣,視線明朗,呼吸順暢。
緩緩地,我穿過那濕滑的泥層,進入地下水層。我如同一條靈動的魚兒,向下遊弋、下潛。不知過了多久,一幅奇景展現在眼前:一條長長的海溝橫臥水底,宛如大地裂開的一道巨大傷口。更令人驚歎的是,有一座恰似為海溝量身打造的“山脈”,嚴絲合縫地嵌在海溝之中,隻留下窄窄的海水通道。
我沿著這通道,小心翼翼地從海溝一側“翻越”那座山,來到海溝的另一側。
“是時候上去了。”我心中默默念道。於是,我開始緩緩上升,直至身體鑽出水麵,那一瞬間,仿佛重獲新生。
那是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幽穀之地,我的直覺悄然訴說,此處是雅魯藏布峽穀中一處隱匿的神秘穀地。這裏分明有著濃鬱的生活氣息,可居住於此的卻並非人類。瞧啊,他們腦袋小小,身軀卻龐大無比,身高足足是人類的兩倍。看似凶猛,實則透著幾分呆萌的憨態。
我的心中忽地湧起一股調皮勁兒,想要與他們嬉鬧一番。不知為何,這幾位“朋友”竟開始在原地打起轉來。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越轉越暈眩,那龐大的身軀也跟著搖晃起來。此時,我走上前去,輕輕一推,他們便紛紛倒下,沒了意識。
待我從夢中醒來,那夢中的畫麵卻如同香醇的美酒,令人回味無窮。
白日裏,我們向著高處攀登,向著遠方探尋。就像勇敢的探險家,在物質的世界裏,努力尋找那能拓寬眼界、提升意識維度的嶄新景致。而當夜幕降臨,我們如同靈動的魚兒,深潛、浮遊,穿過那如厚重黏稠泥潭般的黑暗,緩緩進入深不見底的心靈海洋。那裏有無數的思緒在閃爍,像是海底繁星。
現實裏的時間,又滑過五個月。2021 年8 月,我又夢見自己回到拉薩,住在八廓街盡頭的一家青年旅社。夢裏的拉薩,是水鄉格調,走在街上,走著走著,忽然覺得累了,便踱到水邊,躺在一艘晃**的小烏篷船上曬曬太陽。
從夢境回到現實——我隻去過一次西藏,為什麽在不止一次回到那個地方?它在述說什麽?
旅行的每一個目的地啊,絕非僅是地理空間的跨越,亦不單純是對多元文化的貼近,它更是一場向自我內心深處緩緩走近的神聖之旅。當雙腳踏上每一寸土地,那是心靈深處的召喚在奏響。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就像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輕輕訴說著向往與渴望,而那些微妙的內在訊息,就這般悄悄地透露出來。
這和夢境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呢,隻是它們呈現的方式有所不同。現實啊,是我們有意識的抉擇,宛如精心挑選的珍珠,每顆都閃耀著思索的光芒;而夢境則是無意識的呈現,如同夜空中自由飄**的雲朵,自在而隨性。但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它們都宛如明亮的星辰,引領著我們尋覓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也許,當我們與某個地方之間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呼應時,不管是在實實在在的旅行途中,還是在那如夢如幻的夢境之旅裏,這個地方就被我們賦予了獨一無二的意義,成為專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它就像一盞燈,成為一種充滿啟發性的象征,恰似一個神奇的“心靈啟動器”,一旦觸及,就能在內心深處掀起層層漣漪,讓我們更加深刻地理解自己,踏上那永無止境的探索自我之旅。
那麽說到藏地,我最先想到的是什麽?
是雪域高原的通透,讓人無比接近天空;雅魯藏布的峻山綠樹、瀑布溪水、奇石遍布,讓我感覺觸碰到賜予人類豐盛的大地母親;在高原湖泊的岸邊,我體會著令人平靜下來的水的力量。那是一間讓我回到至純至淨的通透心靈空間的門戶,而藏地之夢,是潛意識利用了這個我可以輕易“識別”的門戶,載著我重新進入心靈向往的安靜空間。
或許在我的潛意識裏,藏地是自然力量的符號象征,是我與它的“獨特連接”,而這份連接,在每個人的意識裏可能並不一樣,因而,哪怕是相似的夢境,相同的地點,對不同人而言,也是不同的意味。
每個人的內在空間,與其說是現實世界的具體地點,不如說是心靈寶藏的儲藏盒,而一個族群的心靈空間,便是集體意識的精神寶庫。當然,這內在空間可能在現實中並沒有對應的存在,它隻是你不斷在夢中前往的奇妙世界,對你來說,那是獨一無二的意涵。夢是心靈的意象,它會拆解,也能重構,它讓你熟悉的地方瞬間“變身”,創造出光怪陸離的效果。
夢,又來了,它發生在2022 年的4 月初——眼前的拉薩,宛如一座古樸且活力四射的“石頭城”。那地麵與建築,皆由形狀各異的石頭鋪砌而成。我騎著自行車,悠悠路過中心廣場,隻見許多人正沉浸於新年活動,他們圍成大大的圓圈,手拉手歡快地跳著舞,笑容似暖陽,而我,卻無暇分享這份快樂。上課的鍾聲仿佛在耳邊敲響,我匆匆將自行車停於廣場一側,便轉身邁向教學樓,隻留那熱鬧的場景在身後。
水城拉薩,是令人放鬆的搖籃,石城拉薩,是有原始氏族氣息的活力之城。前者撫慰旅者勞頓,而後者,是有人文曆史的學習之地。這座城給人的心境是,當經過長途跋涉穿越高地,看過雪山青草和高原湖泊,它洗淨了旅途勞頓,讓人徹底放鬆下來。坐在廣場,看鴿群飛上天空;去茶館喝幾杯甜茶,聽當地人聊著聽不懂的天兒;如果肚子餓了,在深巷的餐館點一份石鍋藏香雞,熱氣騰騰,香氣濃鬱。
烏篷晃晃,夢入夢鄉,
那是搖籃,也是芬芳。
日光之城石頭牆,
夢回雅魯藏布江。
2022 年3 月,接連做了兩個夢。
在第一個夢中,我來到了那傳聞中新發現的藏地勝景。是怎樣的一處所在呢?那是一片毫無人類氣息沾染的淨土,甚至連動物的蹤跡都極為罕見。
山水之間靜謐幽然,似有嫋嫋仙氣在輕輕飄**。那水麵,恰似一麵翠綠而又輕盈的銀鏡,澄澈透亮,將那山體的秀麗輪廓映照得宛如被細筆精心勾勒一般,美得如夢如幻。
轉瞬之間,我竟被“挪移”到了另一處奇妙之地。
眼前展現出的是全然不同的景致。高高低低的岩石群,如同迷宮般相互勾連,它們是地球遠古時期的遺留,歲月的侵蝕在岩石上鐫刻下痕跡,化作一個個隱匿其中的坑洞。我站立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之上,俯瞰著腳下那片連綿不絕的古老“岩石海”。突然,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是什麽在坑洞之間敏捷地穿梭呢?呀!原來是一種奇異的生物。我在心中暗暗稱其為龍獸,瞧它那模樣,龍頭與獅豹的身軀相結合,爪子尖銳無比,撲躍之間盡顯凶猛,仿佛散發著來自星球初始的洪荒之力。
夢的船,帶我駛回現實。
從拉薩到日喀則的路上,途經羊卓雍措,那澄澈的湖麵上,低低浮著一層薄薄白霧。陽光灑下,須臾,冷霧散去,羊湖露出她的容貌。那藍,那靜,是仙子的美麗樣子。我看著它,感覺這世上所有的汙垢被洗滌而去,它靜靜地待在那裏,用純淨與輕柔,拂掃世間的雜質和欲念。相較縹緲似仙的羊卓雍措,納木錯在遠處雪山的映襯下,更像氣勢頗為外放的高原海洋。天高雲舞,湖水如海浪般拍打著岸邊石子,這時如果躺下來,伴著一浪一浪的音律,一定能睡個美美的午覺。
水讓人寧靜,山給人力量。靜生悟,悟生慧,慧生力量。我坐在湖水的旁邊,看天上流動的雲朵,它們簇擁著,形態變化著,一團團,一堆堆,像各路仙人和可愛的神獸們在開茶話會,吃吃,喝喝,聊聊。聊什麽呢?大概在說,最近人間又發生了哪些事吧。
三天後,夢,再次引我入境——
在行駛的小巴士上,我坐在右側門邊的靠窗位置,拉開遮擋高原陽光的窗簾,向外望去,放空心神。遠遠的,很多紅衣僧人三三兩兩站在那邊,他們輕鬆地聊著,如一團團聚集的小火苗。在他們身後,高矮錯落的藏式建築裝點了一整座小山坡,我甚至能看見很多小窗戶,那窗楣上的白色窗簾,隨風擺動。這時,車裏有人說,“前麵路口右轉,就能看見雪山了。”
夢裏的雪山、僧人、建築,讓我憶起珠峰腳下的日喀則。那是一個清晨,我和朋友步行前往紮什倫布寺。
有時候很感慨宇宙的奇妙安排,2020 年年初的時候,我忽然想去故宮看看,正巧趕上紮什倫布寺的展覽。進了展廳,我記得它的主視覺畫麵便是從寺院的窗內向外看,視野中有雪山、經幡和長角號。當時的我,沒想到幾個月後自己真的到那裏。眼前是一片開闊與清靜,遠方是連綿起伏的高原群山,天上是時刻變化的雲卷雲舒、身旁是在風中舞動的潔白短皺簾、眼前則是紅牆金頂的建築……呼吸著、感受著。
人在凡塵中,自被凡塵擾。大自然讓人重拾寧靜與淡然,看到簡單的美好。雪山,是渴望超越限製的意象,精神之箭向著高遠的地方,瞄準,射出。
現在,跟你說說關於珠穆朗瑪峰的另一個夢。
它,發生在2022 年5 月上旬——
在我的眼前,晃悠著一粗一細兩根繩索,它們仿若自天而降,那繩索的另一頭隱匿於未知的遠方。我,未曾有片刻的躊躇,伸手握住了其中一根。
那繩索,刹那間像是被注入了無盡的力量,猛地將我拽離大地。我好似一隻輕盈的飛鳥,直直地朝著高空衝去。僅僅幾秒,我便如離弦之箭般疾速穿過那層層疊疊的厚實雲層。而後,我被帶到了那巍峨的珠穆朗瑪峰。但神奇的是,我並沒有直接到達峰頂,而是停在一處離山巔還有100 米的歇腳站。
這個小小的空間,看上去類似長城上烽火台的建築風格,厚厚的石牆抵擋住外麵凜冽的氣溫。這是登頂前的休整地,我看見一小隊人馬已經先行前往封頂了。前方山勢險峻,霧氣重重,旁邊人說,在這種情況下前進的速度很慢,一分鍾隻能走三米。坐在歇腳站裏,並沒有高海拔空氣稀薄的呼吸不適感。
站起身,我從側門走出,來到休息站的後方。
這裏,是別有洞天的另一番天地。中式庭院般的建築,回廊曲折通幽,有種“閑看庭前花開花落”的典雅景致。寬敞的院落裏,有幾尊像是銅做的獅子和麒麟。咦?那邊還有幾頭蹦蹦跳跳的小神獸,似銅像活了一般,它們跑來跑去,我跟它們逗著玩耍了一會兒。
這是清晰無比的夢,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感受它豐富的層次。
短暫的生命時間,是讓人不滿足的,有什麽方式擴大我們對世界的認識?讀書、旅行、夢,都是途徑,在書中忘記自己在讀書,在旅途中忘記自己在旅行,在夢裏忘記自己在做夢,生命,層層擴展。
珠峰之巔,是地球局限內的極致,天梯降下,引著我穿過稀薄寒氣,撥開疊疊雲層,跳出事無巨細與平地微觀。生命不斷流動,它不安於停留在原地,也不安於在生活中享樂,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看不同的風景,追尋人生的意義。我看著疾速離開的地麵,如同越出生活“一畝三分田”的限製,跳出平麵思維的框架,用高度拉出立體思維的模型,俯瞰越來越小的平麵。
生活是平凡,也是平淡,在簡單的生活裏創造美妙瑰麗的風景,是生命的獨特魅力。
永遠別被自己框住,就像每一次的夢境,都是新的冒險,是對新體驗的收集,即便同是夢到藏地、夢到珠峰,情節、視角與畫麵都截然相異。人間煙火,三餐四季,人依然擁有在日複一日中發現生活之美、創造生命之美的能力,在夢境裏,你知道自己對世界的體驗無比豐富,你知道心靈無比活躍。
不用那麽著急地登頂,閑適一點又何妨。看庭院遊廊,遇仙界神獸,不經意間的四處走動,滿是旅程驚喜。
生命是有限的,但也自由又遼闊,你不斷累積經驗、拓寬視野,在對人生的不盡追問中,獲得對生命的深刻理解,而這份理解,就是秋收果實,天上圓月。從春天到秋天,從新月到滿月,你在釋放生長活力與生命**的過程中,看到更多除了“我”以外的事物。
現實中在藏地旅行的十四天,如果放在平時的生活節奏,總是一瞬而過,而旅行的奇妙之處在於,在移動中,你有時會喪失時間感和空間感,習以為常的生活變得遙遠,你有更多的時間麵對內心,日子飽滿得如幾倍於平時,對身心是種充電。這飽滿,來自用身心丈量每一寸陌生的土地,來自看到大自然的玲瓏巧手和威嚴造物,在行走的過程中,打破原有認知,用新奇的角度體察世界。
夢中的旅行,模糊了時空邊界,你與你的現在、過去、未來對話,空間距離的移動不再受到交通工具的限製,並且線性的時間邏輯也不複存在,你到潛意識的世界,它帶你去往你的心靈之地。
據說,旅行的英文單詞travel,來自古老的拉丁語,它和苦行和精神升華有關。之所以說是苦行,是因為古代的交通沒有現在這麽發達,出門遠行充滿了艱辛和痛苦,而易經中對旅卦的描述,也是“旅,羈旅也”。對古人而言,背井離鄉的出行充滿艱難,是非常態的短暫狀態。現代人的旅行,雖然舒服很多,但依然挑戰自己的舒適區,氣候、語言、風土人情、飲食習慣、生活作息等等,都跟著旅行的步伐發生變化。
當跳出日常重複的生活模式,便是引發思索的時候。邁開腳步,你總會慢慢找到答案。你以為看到了世界,其實看見的是自己,你以為離家越來越遠,其實離內在的家越來越近。你帶著從家園汲取的養分,勇敢出發,看看外麵的世界,看看外麵的人,欣賞不同的風景,了解不同的文化,你在限製中找尋意義,在遠行中獲得智慧。
有句俗語是這樣說的——“不要隻顧著梯子,記得你要爬向哪裏”,旅行不是目的,它是通往內心的途徑,而夢,也是,如果你向外的腳步被阻斷,現實中的高山、湖泊、沙漠、叢林,是否曾以另外的形式,在心裏出現?
出發、到達、回到原點,是旅行的循環。在有限的時間裏,我們利用各種交通工具移動著,離開固有的生活圈子和模式,跨過時間和空間的維度。你進入陌生的空間,探索你不了解的一切,最後再回歸生活,從原點到原點,如同你從入睡的**一覺醒來,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有如此精彩的夢境。
夢中的旅行,亦如現實一樣,旅程過後,是否也受到啟發?那獨一無二的個人體驗,無法用具體的語言描述,妙不可言。
雪域高原之夢,嵌入秋日的旅途,它流向心靈之海,在潛意識的深處,浮起又落下,織出迷人夢網。似睡非睡之間,似醒非醒之時,我捕捉到那一幀幀奇幻斑斕的畫麵。現實之外,虛幻之中,一個個如真又似幻的夢幻泡影被吹起,它們漂浮著,漂浮著,被夢境的大海小心托起,結出旅途的珍貴果實。
鍾聲,缽聲,回聲千遍,
天空雲端,山巔湖邊。
鷹飛,蝶舞,盈缺流轉。
淨地高原,星光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