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舜生於諸馮①,遷於負夏②,卒於鳴條③,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④,卒於畢郢⑤,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⑥。先聖後聖,其揆一也⑦。”

【注釋】

①諸馮:地名,相傳在今山東菏澤以南。②負夏:地名,相傳在今山東滋陽以西。③鳴條:地名,今具體地址不詳。④歧周:即岐山,為周族的發祥地,位於今陝西歧山縣東北。 ⑤畢郢:位於今陝西鹹陽以東。⑥若合符節:意為像符節相合那樣相同。符、節本是古代一種信物,中分為二,雙方各持一半作為驗證身份或命令的憑證。⑦其揆一也:準則是一致的。揆,尺度,準則。

【譯文】

孟子說:“舜出生在諸馮,遷居到負夏,逝世於鳴條,是東方邊遠之地的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逝世於畢郢,是西方邊遠之地的人。兩地相隔一千多裏,時代相差一千餘年,但他們都能在中土實現自己的誌願,如同符節相合那樣一致。無論是在先的聖人還是在後的聖人,他們的準則是相同的。”

子產聽鄭國之政①,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②。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③,徒杠成④;十二月,輿梁成⑤,民未病涉也。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⑥,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注釋】

①子產:名公孫僑,字子產,春秋時鄭國賢相。②乘輿:指子產乘坐的車子。濟人:助人渡河;溱(zhēn)洧(wěi):兩條河水名。③十一月:周曆十一月為夏曆九月,下文十二月為夏曆十月。④徒杠:可供人行走的小橋。⑤輿梁:可供車馬通過的大橋。⑥辟人:開道,使人回避之意。

【譯文】

子產在鄭國執政的時候,曾用自己乘坐的車子去幫助人們渡溱水和洧水。孟子說:“這些隻是小恩小惠,並不懂得如何從政。如果他十一月修成可供人行走的小橋,十二月修成可供馬車通過的大橋,那麽老百姓就不會為渡河而發愁了。身居上位者隻要把政事治理好,就是出門鳴鑼開道都可以,怎麽能夠去幫助百姓一個一個地渡河呢?如果執政的人要去討得每個人的歡心,那時間可就太不夠用了。”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①。”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②,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③,又極之於其所往④;去之日,遂收其田裏。此之謂寇仇。寇仇,何服之有?”

【注釋】

①寇仇:寇,強盜;仇,仇敵。②為舊君有服:指離職的臣子為原先的君主服孝。③搏執:捆綁。④極:作動詞,使之窮困。

【譯文】

孟子告訴齊宣王說:“君主如果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會把君主看作心腹;君主如果把臣下看作狗馬,臣下就會把君主看作普通的平民;君主如果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會把君主看作強盜和仇敵。”

齊宣王說:“禮製規定,已經離職的臣下也應為過去的君主服喪穿孝。君主要怎樣做才能使他們為其服孝呢?”

孟子說:“臣下有勸諫,君主接受;臣下有建議,君主聽從,恩惠普及於百姓。臣下有事離開,君主派人送他出國境,並派人先到臣下要去的地方做好安排布置,離開了三年還不回來,才收回他的土地和房屋。這就叫作三有禮。君王這樣做了,臣下就會為他服孝。如今做臣下的勸諫,君王不接受;提建議,君王不聽從。政治上的恩惠普及不到百姓身上。臣下有事不得不離去,君主把他捆綁起來,還想方設法使他到所去的地方窮困萬分,離開的當天就收回他的土地和房屋。這就叫作仇敵。君臣之間像仇敵一樣,對於仇敵還怎麽可能服喪呢?”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譯文】

孟子說:“沒有罪名而處死士人,那麽大夫就可以自行離去;沒有罪名而殺戮民眾,士人就可以遷走。”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譯文】

孟子說:“國君仁,就沒有人不仁,國君義,就沒有人不義。”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譯文】

孟子說:“不合禮製的禮,不合道義的義,君子是不會去做的。”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①,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②。”

【注釋】

①中:指中庸之道,此處代指品德好的人;養:培養,教導。②間:間隔,差距。

【譯文】

孟子說:“修養好的人教導修養不好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導沒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歡有好的父親和兄長。如果修養好的人離棄修養不好的人,有才能的人離棄沒有才能的人,那麽,賢者與不賢者之間的差別,也就相近得不能用分寸來計量了。”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譯文】

孟子說:“人要有所不為,然後才能有所為。”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譯文】

孟子說:“說人家的壞話,招來的後患該如何處理呢?”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譯文】

孟子說:“孔子不做過分之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譯文】

孟子說:“有德行的人說話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非有結果,隻要合乎道義就可以。”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譯文】

孟子說:“有德行的人,就是不失童心的人。”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譯文】

孟子說:“奉養健在的父母算不上大事,隻有安葬送終才算得上是大事。”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①;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②。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注釋】

①資:積累。②原:同“源”。

【譯文】

孟子說:“君子遵循一定的方法來加深自己的造詣,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收獲。自己有所收獲,就能夠掌握牢固而不動搖,於是就可積累深厚;積累得深厚,用起來就可以左右逢源。所以,君子總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收獲。”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譯文】

孟子說:“廣博地學習並進行詳細的描述,這樣是為了日後能用簡約的話把它描述出來。”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大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譯文】

孟子說:“憑借善就想使人順服,是不能使人順服的。用善去培養教導人,才能夠使天下的人順服。天下的人不順服而想統一天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譯文】

孟子說:“說話不符合實際是不好的,這種不好的惡果,應該由那些埋沒賢才的人承擔。”

徐子曰①:“仲尼亟稱於水②,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③,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④,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⑤。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⑥;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⑦,君子恥之。”

【注釋】

①徐子:即徐辟,孟子的學生。②亟(qì):屢次。③混混:通“滾滾”,形容水勢盛大的樣子。④科:坎。⑤是之取爾:“取是爾”的倒裝句,意為“取這個罷了”。⑥澮(kuài):田間的大溝渠。⑦聲聞:名聲,名譽。

【譯文】

徐子說:“孔子曾多次讚歎水說:‘水啊!水啊!’他到底覺得水有什麽可取之處呢?”

孟子說:“水從源頭流出,滾滾向前,晝夜都不停歇,注滿了低窪又繼續向前,一直流入海洋。有本源的東西就是如此,孔子所取的就是這一點。倘若沒有本源,七、八月間雨水多時溝渠都滿了,而它們的幹涸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聲超過了實情,這是君子覺得可恥的。”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①,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②,非行仁義也。”

【注釋】

①幾希:極少,一點點。 ②由:遵循。

【譯文】

孟子說:“人和禽獸的差異就那麽一點兒,一般人拋棄它,君子卻保存它。舜明白一般事物的道理,了解人類的常情,於是遵循仁義之路而行事,而不是為行仁義而行仁義。”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①。湯執中,立賢無方②。文王視民如傷③,望道而未之見④。武王不泄邇⑤,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⑥,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侍旦。”

【注釋】

①旨酒:美酒。②執中:執中正之道;立賢無方:任用賢才,不按死規矩辦事。③視民如傷:對待百姓像對待傷者一樣。④而:此處意為“如同”。⑤泄:即狎,輕慢,侮辱;邇:近,此處指近臣;後句中“遠”指遠人,即諸侯。⑥三王:夏商周三代之王;四事:指上文四位君主的行事。

【譯文】

孟子說:“禹厭惡美酒而喜好善言,成湯堅持中和之道,起用賢人不墨守成規。周文王對待民眾如同對待遭受了傷害之人,渴望真理如同從來沒有見過一樣。周武王不輕慢親近的臣子,也不遺忘遠離的諸侯。周公想要兼有夏、商、周三朝賢王的長處,來實施禹、湯、文、武的功業,如果有言行不符合的地方,就仰頭思考,夜以繼日,有幸想明白了,就坐待天明去付諸實踐。”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①,《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②,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注釋】

①王者之跡熄:一說為王者之道喪失;一說為此處的“跡”應為“”之訛,,周代采詩官。意思是傳統的采詩製度喪失了。②《乘》、《檮杌(táo wù)》、《春秋》:《乘》、《檮杌》分別為晉國和楚國史書的別名,魯國史書為《春秋》。

【譯文】

孟子說:“聖王采詩的製度停止了,《詩》也就散失了,《詩》散失之後才有了《春秋》。晉國的《乘》、楚國的《檮杌》、魯國的《春秋》,都是一樣的。它們所記載的是齊桓公、晉文公之事,它們的文字就是曆史。孔子說:‘它們的大義被我私下取用了。’”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①,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②。”

【注釋】

①澤:影響。斬:斷絕。②淑:取,學到,獲益。

【譯文】

孟子說:“君子的影響過五代才會斷絕,小人的影響也要過五代才斷絕。我沒有能成為孔子的門徒,我隻是私下得益於他的傳人而已。”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譯文】

孟子說:“可以取,也可以不取,取了有損廉潔;可以給予,也可以不給予,給予了就有損恩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有損勇敢。”

逢蒙學射於羿①,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

曰:“薄乎雲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瘐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 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 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②,發乘矢而後反③。”

【注釋】

①逢(péng)蒙:羿的學生。②金:箭頭。③乘矢:四支箭。

【譯文】

逢蒙跟隨羿學射箭,完全學會了羿的本領後,他便想,天下隻有羿的箭術比自己高明了,於是便殺死了羿。孟子說:“這件事羿自己也有罪過。”

公明儀說:“羿不應該有什麽罪過罷。”

孟子說:“罪過隻是不大罷了,怎麽能說沒有呢?從前鄭國派子濯孺子攻打衛國,衛國派庾公之斯追擊他。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拿不了弓,我死定了!’於是問給他駕車的人說:‘追我的人是誰?’駕車的人答道:‘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便說:‘那我就死不了了。’駕車的人說:‘庾公之斯是衛國有名的射手,先生反而說死不了了,這是為什麽呢?’子濯孺子說:‘庾公之斯是向尹公之他學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我學的射箭。那尹公之他是個正直之人,他所交的朋友也一定是正直的。’庾公之斯追了上來,問道:‘先生為什麽不拿弓呢?’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疾病發作,不能夠拿弓了。’庾公之斯說:‘我跟尹公之他學射箭,尹公之他又跟您學射箭。我不忍心用您的箭術反過來傷害您。不過,今天這事是國家的公事,我不敢不辦。’於是抽出箭,在車輪上敲打了幾下,將箭頭敲掉,射了四箭然後就回去了。”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①,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②,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注釋】

①西子:一般指春秋時越國美女西施,此處代指美女。②惡人:此處指醜陋之人。

【譯文】

孟子說:“即使是像西施那麽美麗的女子,如果她沾上汙穢惡臭的東西,別人也會捂著鼻子從她身邊走過。而即使是極其醜陋的人,如果他齋戒沐浴,也同樣可以祭祖上帝。”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①。故者以利為本②。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③。”

【注釋】

①故:故常之跡。指事物已經表現出的規律和現象。②利:順應。③日至:指冬夏二至。二至日的準確時刻是古代曆算的重要數據。

【譯文】

孟子說:“普天之下所談論的人性,隻要研究事物已有的跡象就可以了,已有的跡象以順乎自然為原則。之所以聰明人被厭惡,是因為他們愛穿鑿,如果聰明人像大禹治水那樣就不會被嫌惡了。大禹疏通水流,是讓水不違反自然地流動,就像什麽都沒做一樣。如果聰明人也使自己不違反自然地行事,那也就更聰明了。天如此之高,星辰如此之遠,假如研究它們運行的已有跡象,那麽千年之後的至日都能坐著推算出來。”

公行子有子之喪①,右師往吊②。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言,孟子獨不與言,是簡也。”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曆位而相與言③,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注釋】

①公行子:齊國大夫。②右師:官職名。此處即為王,字子敖。③曆位:越過位次。

【譯文】

公行子的兒子死了,右師王前往吊唁。走進大門,有走上前來與他說話的,他坐下後,又有趨近他的座位來跟他說話的。偏偏孟子不與右師說話,右師不高興地說:“各位君子都與我交談,唯有孟子不與我交談,這是怠慢我。”

孟子得知後說:“禮儀規定,在朝堂之上不得越過位次相互交談,不隔著階梯相互作揖。我要想履行禮儀,子敖卻認為我怠慢,這不是很奇怪嗎?”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①,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②?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③,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道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④?於禽獸又何難焉⑤?’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⑥,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⑦,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注釋】

①橫逆:蠻橫無禮。②此物:指上文所說“橫逆”的態度;奚宜:怎麽會。③由:通“猶”。④奚擇:有什麽區別。⑤難:責難。⑥法:楷模。⑦鄉人:平民,普通人。

【譯文】

孟子說:“君子與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內心所存的念頭不同。君子內心所存的念頭是仁,是禮。仁愛之人愛人,禮讓之人尊敬人。懂得愛人的人,別人也常愛他;懂得尊敬別人的人,別人也常尊敬他。假定這裏有個人,他對我蠻橫無禮,那君子必定反躬自問:一定是我不仁,一定是我無禮吧,不然的話,這種事怎麽會落到我頭上呢?如果反躬自問後,認為自己是仁的,是有禮的,而那人仍然蠻橫無禮,君子必定再次反躬自問:一定是我不忠。如果反躬自問認為自己是忠的,而那人仍然蠻橫無禮,君子就會說:‘此人隻不過是個狂人罷了。這樣的人和禽獸有什麽區別呢?而對禽獸又有什麽可責難的呢?’所以君子有終身之憂,但沒有意外的禍患。比如說這樣的憂慮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是天下人的楷模,名聲傳於後世,而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已。這才是值得憂慮的。憂慮又能如何呢?隻能努力像舜那樣做罷了。至於君子別的什麽憂患就沒有了。不是仁愛的事不幹,不合於禮法的事不做。即使有意外的禍患降臨,君子也不會感到憂慮了。”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①;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發纓冠而救之②,可也。鄉鄰有鬥者,被發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注釋】

①由:同“猶”。②被發纓冠:“彼”同“披”,纓,帽帶,此處作動詞用。古時候戴冠必先結發,因此披發戴冠是反常的,被發纓冠,形容十分匆忙,以至於來不及係上帽帶。

【譯文】

禹、稷處於太平時代,三次經過自己家門卻不進去,於是孔子稱頌他們。顏回處於動亂時代,住在狹小的巷子裏,一小筐飯,一瓢水,別人受不了這種清苦,顏回卻一如既往的快樂,孔子也稱讚他。孟子說:“禹、稷、顏回是一個道理。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如同是自己溺水了一樣;稷想到天下有挨餓的人,如同是自己在挨餓一樣,所以他們才會那樣急迫。禹、稷、顏回如果互換了位置也都會是一樣。假如現在有同屋的人在爭鬥,你去援救他們,即使披散著頭發隻戴上冠帽去援救都沒有關係;如果鄉裏的鄰居有人在爭鬥,披散著頭發隻戴上冠帽去援救他們,那就是糊塗了,這時即使關起門來都是沒有關係的。”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①,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②,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③,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④,以為父母戮⑤,四不孝也;好勇鬥很⑥,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⑦,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注釋】

①禮貌之:對其禮敬。②惰其四支:四肢懶惰。③私:偏愛。④從:同“縱”,放縱。⑤戮:羞辱。⑥很:同“狠”。⑦屏:摒退、疏遠。

【譯文】

公都子說:“匡章,舉國上下都說他不孝,先生您卻和他來往,又以禮待他,請問這是什麽道理呢?”

孟子說:“所謂不孝之事有五種:四體不勤,不顧及父母的贍養,是一不孝;沉迷賭博下棋,喜好飲酒,不顧及父母的贍養,是二不孝;喜好錢財,偏愛妻子兒女,不顧及父母的贍養,是三不孝;放縱聲色的欲望,而使父母蒙羞,是四不孝;逞強好鬥,因而危及父母,是五不孝。章子有過其中一種行為嗎?章子是因為父子之間因向善而互相責備,從而才不相親近的。因向善而互相責備是朋友相處的準則,父子因向善而互相責備是最傷感情的。章子難道不想夫妻、母子團聚嗎?因為得罪了父親,不能親近,就離棄了妻子、疏遠了子女,終身不要他們奉養自己。他認為,如果不這樣做罪過更大,章子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曾子居武城①,有越寇②。或曰:“寇至,盍去諸③?”

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④:“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⑤,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

子思居於衛⑥,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⑦。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注釋】

①武城:魯國邑名,位於今山東費縣西南。②越寇:來自越國的敵人。越滅吳以後,其疆土與魯相鄰接,故能直接入侵魯國。③盍:此處為“何不”之意。④沈猶行:名行,曾子的學生。⑤有負芻之禍:曾子曾居住在沈猶氏家中時,有作亂者名叫負芻的,來侵擾沈猶氏。⑥子思:孔子之孫,名伋,字子思。⑦微:身份卑微之人。

【譯文】

曾子住在武城時,有越人入侵。有人對曾子說:“敵寇來了,為何還不離開這兒呢?”曾子說:“我隻是不要讓他人住在我的房子裏,毀壞那些樹木。”等到敵寇退去,曾子便說:“整修我的院牆和房子,我就要回去了。”敵寇一退走,曾子就回去了。他身邊的弟子們說:“武城的百姓對待先生您是那樣忠誠、恭敬,而敵寇來了您卻帶頭離去,為民眾做了壞榜樣,敵寇一退您就回來,這樣做恐怕不妥吧。”沈猶行說:“這不是你們所能懂的。過去先生住在我那兒,有個叫負芻的人作亂,跟隨先生的七十個人都走了,沒有一個參加抵抗。”

子思居住在衛國時,有齊人入侵。有人對曾子說:“敵寇來了,為何還不離開這兒呢?”子思說:“連我都離開了,國君和誰一起防守呢?”

孟子說:“曾子、子思是一個道理。曾子是武城的老師,是父親、兄長;子思是衛國的臣屬,是身份低微的人。即便曾子、子思互換了位置也會這樣做。”

儲子曰①:“王使人夫子②,果有以異於人乎?”

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注釋】

①儲子:齊國人。生平不詳。② (jiàn ):窺視、觀察。

【譯文】

儲子說:“大王派人窺探先生,是否真有不同於他人之處。”

孟子說:“哪有不同於他人之處呢?連堯、舜也都與常人一樣。”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①,則必饜酒肉而後反②。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嚐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③,施從良人之所之④,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⑤,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⑥,而相泣於中庭⑦,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⑧,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注釋】

①良人:古代婦女對丈夫的稱呼。②饜(yàn):足,飽。③蚤:同“早”。④施(yí):通“迤”。逶迤而行,以免被丈夫發現其跟蹤。⑤墦(fán):墳墓。⑥訕:譏誚、譏罵。⑦中庭:庭中。⑧施施(shī):得意揚揚的樣子。

【譯文】

齊國有一個人,家裏有一妻一妾。那丈夫每次出門,必定是吃得酒足飯飽才回家。他妻子問他同誰一道吃喝,他說全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人。他妻子告訴他的妾說:“丈夫出門,總是酒足飯飽地回來,問他和些什麽人一道吃喝,他說全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人,但我們卻從沒見過什麽有錢有勢的人到家裏來過,我打算悄悄地看看他到底去了哪裏。”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便尾隨在丈夫身後,走遍全城,也沒有看到一個人站住和她丈夫說話。最後他走到東郊的墳地,向祭掃墳墓的人要剩餘的祭品吃;沒吃夠,就又東張西望地向別處去討要,這就是他酒足飯飽的辦法。

他的妻子回到家,告訴他的妾說:“丈夫,本該是我們仰望而終身依靠的人,現在他竟然是這樣。”妻妾二人在庭院中嘲諷丈夫,又相對而泣,而丈夫還蒙在鼓裏,他得意揚揚地從外麵回來,還在他的兩個女人麵前耍威風。

在君子看來,人們用來求富貴顯達的方法,能夠不使他們的妻妾引以為恥而相對哭泣的,是很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