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裏之城,七裏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譯文】

孟子說:“在戰爭中,季節、天氣等條件都不如地理條件重要,但地理條件卻還沒有人心一致重要。一座城周僅三裏,外城僅七裏的小城,圍起來攻打卻打不下來。能夠圍起來攻打,一定了有利的時機;但卻不能取勝,就說明季節、天氣等條件都不如地理條件重要。再如,一座大城,城牆不是不高,護城河不是不深,武器不是不鋒利,鎧甲不是不堅固,糧食不是不多,但不得不棄城而去,這就說明地理條件還是不如人的團結重要。所以說:控製老百姓不是靠造邊疆的界牆,鞏固國家不是靠山穀的險峻,威震天下也不是靠武器的鋒利和鎧甲的堅固。用先王之道治國的就有很多人來幫助他,不用先王之道治國的幫助他的人就少。少到極點時,甚至連親戚都會背叛他。幫助他的人多到一定程度,連天下都會歸順。憑天下歸順的形勢,去攻打眾叛親離的人,所以君子可能不打仗,但要是一打仗,肯定會勝利。”

第二章

【原文】

孟子將朝王①,王使人來曰:“寡人如②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③,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④。”

明日,出吊⑤於東郭氏。公孫醜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⑥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⑦,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⑧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醜氏⑨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之也,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雲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者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⑩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11)哉?故

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恒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12)德齊,莫能相尚(13),無他,好臣其所教(14),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15)乎!”

【注釋】

①王:指齊宣王。

②如:往,去。

③朝將視朝:早朝將上朝堂處理政務。

④造朝:上朝。造,去、上。

⑤吊:吊唁、吊喪。

⑥孟仲子:孟子堂弟。

⑦采薪之憂:疾病的委婉說法。采薪,砍柴。

⑧要:等。

⑨景醜氏:即下文“景子”,齊國大夫。

⑩慊(qiàn):遺憾。

(11)有其一以慢其二:指齊王用權力輕視齒、德。慢,輕視。

(12)醜:接近

(13)相尚:超過。

(14)好臣其所教:喜用不如自己的人做大臣。

(15)不為管仲者:孟子自指。因其推崇王道蔑視霸道,故自稱不屑做管仲。

【譯文】

孟子將要去見齊宣王,齊宣王卻派人來說:“我本來應該親自去看您,可不巧得了感冒,吹不得風,我上午將到朝堂上處理政務,不知能不能在朝廷上見到您呢?”

孟子說:“真不巧,我也得了病,上不了朝。”

第二天,孟子到東郭氏家吊喪。公孫醜問:“你昨天借口生病不去上朝,今天卻出門吊喪,大概說不過去吧?”

孟子說:“昨天病了,今天好了,為什麽不能出門吊喪呢?”

齊宣王派人探視病情,連醫生也帶來了。孟子堂弟孟仲子說:“昨天大王要他去上朝,可惜病了,不能去。今天,他病稍微輕一些,已趕赴朝堂,不知道有沒有走到?”隨後,孟仲子派幾個人在路上攔住孟子,告訴他“一定別回家,要先到朝廷”。

孟子不得已隻得到景醜氏家中借宿。號醜說:“家庭內的父子關係,國家的君臣關係.是最重要的人倫關係。父子之間主要講恩情,君臣之間主要講尊重。我看到大王敬重你,卻沒看到你尊重大王呀。”

孟子說:“嘿!你這是什幺話1你們齊國人沒有跟齊王講仁義的,難道說是認為仁義不好嗎?不是的。他們是內心認為‘這樣的君主怎麽配跟他談仁義’罷了。這是最大的不尊重。不是堯、舜的治國方法,我不敢在大王麵前淡說,所以你們齊國人都沒有我尊重大王。”

景醜說:“不是的,我指的並不是這個。《禮》上規定:‘父親叫你,不等答應就應前去。’‘君王召見,不等車子駕好就出發。’你本來要去朝見大王,聽說大王召見你你卻不去了。與禮製的規定好像不同吧。”

孟子說“怎能這樣說呢?曾子說:‘晉國、楚國國君的富裕,我是趕不上的。但是他們靠著他們的富,我卻靠著我的仁。他們靠著爵位,我靠著我的義。我比他們有什麽遺憾呢?’要是不對,曾子能這樣說嗎?他有他的道理啊。天下有三樣東西是最尊貴的:爵位是一個,年紀是一個,道德是一個。朝廷最重爵位,鄉裏最尊重年齡,輔助君王愛護百姓最重道德。

怎麽可以靠其中的一種而輕視另外兩種呢?所以將建立大功業的君王一定有他召見不去的大臣;想有什麽和他商量,就厘主動前去。他對道德的尊重、對大道的喜愛如果不到這種程度,就不可能有大的作為。所以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他學習然後才敢做他的君王,所以,不需勞心費力就能稱王於天下。齊桓公對於管仲也是如此,先向他學習然後才敢做他的君主,所以不用勞心費力就能稱霸於諸侯。現在天下的幾個大國,麵積差不多,道德也相近,都不能讓別的國家服氣。沒有別的原因,隻是因為喜歡任用不如他的人,而對比自己強、自己應學習的人則不喜歡任用。商湯對於伊尹,齊桓公對於管仲,都不敢召見。連管仲都不能召見,更何況是對看不起管仲的人呢?”

第三章

【原文】

陳臻①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②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③,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注釋】

①陳臻:孟子弟子。

②兼金:質地好的金,價格高出普通金一倍。金,應為銅,作貨幣用,當時稱為金。

③贐(jìn):饋贈給旅行者的禮物。

【譯文】

孟子的弟子陳臻問:“過去您在齊國的時候,齊王送您上好的黃金一百鎰你沒接受;但後來到了宋國,宋王送您七十鎰您卻接受了;在薛地,薛君送您五十鎰您也接受了。如果過去不接受齊王的饋贈是對的,那麽後來又接受饋贈就應該錯了;如果後來接受饋贈是對的,那麽開始不接受就不對了:這兩種情況老師您必居其一。”

孟子說:“接受不接受都是對的。在宋國時,我將要遠行,對旅行者必定要贈送禮物,宋君說是‘贈送禮物’,我為什麽不接受呢?在薛地時,我需士兵的警衛。薛君說:‘聽說有警戒,所以為士兵送些給養。’我為什麽不接受呢?至於在齊國,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沒什麽原因卻要贈送金錢,是把我當成商品了。君子怎麽可以當作商品買來呢?”

第四章

【原文】

孟子之平陸①,謂其大夫②曰:“子之持戟之士③,一日而三失伍④,則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贏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⑤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

曰:“此則距心之罪也。”

他曰,見於王曰:“王之為都⑥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⑦之。

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注釋】

①平陸:齊國邊境邑名。②大夫:據下文,這裏的大夫名孔距心。③持戟(jǐ)之士:守衛的士兵。一說為戰士。④失伍:失其行伍,意謂脫離職守。⑤牧:這裏指牧地。⑥都:都邑。⑦誦:背誦複述。

【譯文】

孟子到平陸,對平陸的長官孔距心說:“你的守衛戰士,一天之中三次失職脫離崗位.你是否要開除他呢?”

孔距心說:“用不著等到三次便開除他。”

孟子說:“那麽,你的失職之處也很多。災荒饑饉之年,你的人民百姓,老弱的轉死於溝壑之中、青壯年流散到四方的,將近有一千人。”

孔距心說:“(由於有災害),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孟子說:“假如現在有一個接受別人的牛羊而為別人放牧的人,那麽他必須為這群牛羊尋找牧場與草料。如果尋找不到牧場與草料,是將牛羊歸還給它的原主呢,還是站在那裏看著牛羊一隻隻死掉?”

孔距心說:“如此說來,這就是我的錯了。”

過了些時候,孟子見到齊王,說:“在齊國境內的都邑長官,我認識五位。能夠認識自己過錯的,隻有孔距心一人。”於是把那件事複述了一遍。

齊王說:“這樣說來,這是我的錯誤啊。”

第五章

【原文】

孟子謂蚳蛙(1)曰:“子之辭靈丘(2)而請士師(3),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

蚳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蚳蛙則善矣; 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

公都子④以告。

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 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注釋】

①蚳蛙:齊國大夫。②靈丘:齊國邊境邑名。③士師: 官名,管禁令,獄訟,刑罰等,是法官的通稱。④公都子:孟子的學生。

【譯文】

孟於對蚳蛙說:“您辭去靈丘縣長而請求做法官,這似乎有道理,因為可以向齊王進言。可是現在你已經做了好幾個月的法官了,還不能向齊王進言嗎?”

蚳蛙蛙向齊王進諫,齊王不聽。蚳蛙因此辭職而去。齊國人說: “孟子為蚳蛙的考慮倒是有道理,但是他怎樣替自己考慮呢?我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齊國人的議論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我聽說過:有官位的人,如果無法盡其職責就應該辭官不幹;有進言責任的人,如果言不聽,計不從,就應該辭職不幹。至於我,既無官位,又無進言的責任,那我的進退去留,豈不是非常寬鬆而有自由的回旋餘地嗎?”

第六章

【原文】

孟子為卿於齊,出吊於滕①,王使蓋大夫王驩②為輔行③。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嚐與之言行事也。

公孫醜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嚐與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釋】

①出吊於滕:到滕國去吊喪。指滕文公之喪。②蓋大夫王馬藿:蓋(gě舸),齊國邑名,故城在今山東沂水縣西北。王驩(huan歡),齊王寵信的嬖臣。③輔行:副使。指跟孟子到滕吊喪的副使。

【譯文】

孟子在齊國當卿相,奉命去滕國吊喪。(齊)王派蓋邑大夫王驩為副使同往。王驩(跟孟子)從早到晚在一起,往返於齊、滕兩國途中,(孟子)不曾跟他交談過公事。

公孫醜說:“齊卿的官位,可不算小,齊、滕之間的路程,也不算近;但往還途中未曾跟他談過公事,這是為什麽?”

(孟子)說:“有關的事他一個人擅自包辦了,我還有什麽話可說呢?”

第七章

【原文】

孟子自齊葬於魯①。反於齊,止於贏②。充虞③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④,嚴⑤,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⑥若以美⑦然。”

曰:“古者棺槨無度⑧,中古⑨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⑩。不得(11),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12)。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13)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14)?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注釋】

①自齊葬於魯:孟子母親在魯國去世,時孟子在齊國做官,要趕赴魯國埋葬母親。

②贏:齊國南部的城市,靠近魯國。

③充虞:孟子弟子。在治喪期間曾做監工。

④敦匠事:監督木匠造棺材。敦,督促、監督。

⑤嚴:時間急促,來不及。

⑥木:指棺材。

⑦以美:太美。以同“已”。指棺槨的豪華超出一般。

⑧棺槨無度:對棺槨的厚度沒有規定統一的標準。

⑨中古:指西周以後。

⑩盡於人心:能盡人子之孝心。

(11)不得:受製度的限製不能厚葬。

(12)得之為有財:按禮製規定可以厚葬和有較多的財物一為,與、和。

(13)比化:為死者考慮。比,為。化:死者。

(14)無恔:不愉快。恔(xiào),愉快。

【譯文】

孟子從齊國回到魯國去埋葬他的母親。回到齊國,停留在嬴城。弟子充虞問道:“過去您不了解我水平低下,讓我分管棺材的製造,時間緊急,我沒敢多問。現在我想把內心的疑問說出來:棺槨好像太豪華了些。”

孟子說:“上古之時,對棺和槨的厚度無具體的規定。周公製禮以來,棺的厚度定為七寸,槨的厚度也是七寸,從天子到老百姓都是如此。並不僅僅是為了好看,隻有這樣,孝子才能安心。按禮製規定不能厚葬的,不能夠稱心;財力綿薄無力厚葬的,也不能夠稱心。按禮能夠厚葬和財力豐厚的,古人都會厚葬,為什麽單單我不能這樣呢?況且為了死者考慮,不讓土壤親近屍體,難道孝子之心不愉快嗎?我曾聽說:君子不會為了天下節約財物而薄待他們父母。”

第八章

【原文】

沈同①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

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

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

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帥,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注釋】

①沈同:齊國大臣。

【譯文】

沈同以私人身份問孟子說:“燕國可以攻打嗎?”

孟子回答:“可以。子噲不應該把燕國交給別人,子之也不能從子噲手中接受燕國。假如有個人在這裏做官,你喜歡他,而瞞著君王把你的俸祿爵位私自讓給他,而這個人,也沒有君王的命令而私自接受你的俸祿爵位,這樣可以嗎?燕國的情況同這有什麽區別?”

齊國軍隊果真去攻打燕國。有人問孟子說:“您勸齊國攻打燕國,有這一回事嗎?”

孟子回答:“沒有。沈同問我‘燕國可以攻打嗎’,我回答他說‘可以’。他們就這樣去攻打燕國了。他如果問:‘誰可以攻打燕國?’我便會回答他說:‘隻有天吏,才可以攻打它。’就比如有個殺人犯,有人問我:‘這殺人犯應該處死嗎?’我將回答他:‘應該處死。’他如再問:‘誰可以處死他?’我將回答他:‘隻有士師,才可以處死他。’現在以一個同燕國一樣應該攻打的國家去攻打燕國,我為什麽要勸他呢?”

第九章

燕人畔①。王曰:“吾甚慙②於孟子。”

陳賈③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惡,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④。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

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

曰:“占聖人也。”

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

曰:“不知也。”

“然則聖人且有過與?”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⑤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⑥。”

【注釋】

①畔:通“叛”。齊國破燕之後,趙國幫助燕人另立燕昭王,反抗齊國,所以對齊國來說就是“燕畔”。②愆:即慚。③陳賈:齊國大夫。④據《史記》載:周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少,周公旦輔持朝政。管叔、蔡叔恐周公旦於成王不利,乃挾武庚作亂。後周公旦承成王命伐武庚,殺管叔,放逐蔡叔。⑤更:改變。⑥辭:借口。

【譯文】

燕國人起而抗齊。齊王說道:“(孟子對我建議了那麽多好方法,現在這種局麵,使)我感到麵對孟子應當很慚愧嗬!”

陳賈勸道:“大王您不要在這件事情上難過了。您自己掂量掂量,和周公相比,誰在仁和智方麵強一些呢?”

齊王說:“咄,這是什麽話!”

陳賈說道:“周公任命管叔去治理殷,管叔卻率領殷地的人起來造反。這種結果,若周公早有預見卻仍然派遣管叔去殷地,那就是周公不仁;如果周公始料不及,沒想到後果就派管叔去殷地執政,那就是周公不明智,不善察人。仁和智,周公那樣的聖人都沒有盡善盡美地做到,何況大王您呢?我請求去見孟子把這事兒解釋清楚。”

陳賈見了孟子以後,問道:“周公是什麽人呀?”

孟子回答說:“是古代的大聖人。”

陳賈又說:“派遣管叔去殷地執政,管叔卻鼓動殷人起來造反,周公做過這件事嗎?”

孟子回答說:“做過的。”

陳賈接著追問:“周公預先就知道管叔將會謀反,而派遣他去殷地的嗎?”

孟子回答說:“他事先並沒有預見到。”

陳賈於是說:“那麽聖人也會犯錯誤嘍?”

孟子回答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難道弟弟還會懷疑同胞兄長謀反嗎?)周公所犯的錯誤,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而且,古代的聖人君子,有了缺點錯誤就會立即改正;但現在的某些所謂君子呢,有了錯誤竟將錯就錯,不思悔改。古代的君子,他的過錯就好像日蝕月蝕一樣,人民群眾都看得一清二楚;一旦他改正,老百姓都抬起腦袋高興而敬重地望著他。現在有些所謂君子,哪裏僅僅是將錯就錯而已,甚至還要編造一套五花八門的理由和借口來為自己辯護。”

第十章

【原文】

孟子致為臣①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②,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

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他曰,王謂時子③曰:“我欲中國④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⑤,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⑥。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⑦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⑧。’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注釋】

①致為臣:辭官。

②得侍同朝:在一起做事:這是齊王的客氣話。

③時子:齊國大臣。

④中國:即國中,在首都臨淄。國,指都城。

⑤萬鍾:俸祿的數目。一鍾等於六斛四鬥。

⑥矜式:效法、學習的榜樣。

⑦陳子:孟子弟子陳臻。

⑧龍斷:即壟斷。

【譯文】

孟子辭去齊國卿位準備回鄉。齊宣王主動去看望他,說:“過去想見您卻沒有機會,後來有機會一起做事情了,我非常高興。現在您卻要棄我而去,不知以後我們還能見麵嗎?”

孟子說:“隻是我不敢提出來罷了,這本是我很希望的。”

過了幾天,齊宣王對時子說:“我想在都城贈給孟子一套房子,每年給他一萬鍾俸祿,讓我們國家所有的官員和民眾都能有個效法的榜樣,你為什麽沒有替我轉達給孟子呢?”時子通過孟子的學生陳臻把這話傳給孟子,陳臻把時子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唉。時子怎麽明白這不行呢?如果我想富的話,怎麽會推辭十萬俸祿而去接受一萬鍾的俸祿,我難道是想富貴嗎?季孫說:‘子叔疑太奇怪!自己執政,退職後又讓他的子弟做卿大夫。哪個人不想富貴呢?他卻想讓自己家族壟斷富貴的機會。’上古設立市場,是用自己所有的,換自己沒有的,市場的管理員管理市場秩序。有道德卑下的男人,一定要選高處,站在高處左右張望,哪裏能賺錢就到哪裏。人們都認為這人道德卑下,所以開始征稅。向商人征稅就從這道德卑下的男人開始。”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去齊,宿於晝①。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②,不應,隱幾而臥③。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④,夫子臥而不聽,請勿複敢見矣。”

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注釋】

①晝:齊國西南的近邑,在山東臨淄西南。②坐而言:坐指跪坐,即兩膝著地,腰、股伸直的姿勢,比較嚴肅、恭敬。③隱幾:伏著靠幾。隱,憑靠。幾,供老年人坐時倚靠的家具。④齊宿:齊通齋。提前一天齋戒,以示慎重。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在晝邑過夜。有個人想為齊王挽留孟子,恭敬地跪坐著勸說,孟子不理睬,斜靠著幾憩息。那說客不高興地說:“弟子提前一天進行齋戒才敢來勸說您,先生倒躺著不聽,恕我以後再也不敢和您相見了。”

孟子說:“坐下,我明白地告訴你吧。過去,魯穆公如果沒有遣人常在子思身邊伺候致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詳如果沒有使賢人常在魯穆公身邊維護,自己就不能安心。你替我這位老人打算,卻比不上魯穆公對待子思,到底是你與我這老年人決絕呢,還是我這老年人與你決絕?”

第十二章

【原文】

孟子去齊。尹士①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②也。千裏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③也?士則茲不悅。”

高子④以告。

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裏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⑤。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誌。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麵,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

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注釋】

①尹士:齊國人。

②幹澤:追求利祿。幹,求。

③濡(rú)滯:遲緩。

④高子:孟子弟子,齊國人。

⑤反予:召我回去。

【譯文】

孟子離開了齊國。齊國人尹士跟人說:“孟子如果不知道齊王並不能做到像商湯、周武王那樣的明君,就說明孟子並不夠聰明。如果明明知逍齊王不行,但還是來了,這就有追求利祿的嫌疑。從千裏之外趕來見齊王,沒有被重用所以離去,在邊境小城住了三晚才離開,行動是多麽遲緩啊!我對這一點很不高興。”

學生高子把尹士的話轉迭給孟子。

孟子說:“尹士怎能理解我呢?從千裏之外趕來見齊王是希望他實行王政,是我向往的。沒被重用而離開齊國,難道是我所期望的嗎?我在晝住了三個晚上才離開,我還認為離開得太快呢。希望齊王能改正錯誤,如果他改正了錯誤,一定會召我回去。等到離開晝而齊王卻沒派人來追,我才毅然決然地要回去。我即使離開了齊國,心中怎能舍得下齊王呢?齊王還有行善政的道德基礎。齊王如果用我的主張,豈隻是能讓齊國老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天下老百姓都能安居樂業。齊王要是能回心轉意,我天天盼望著。難道我像某些小人嗎?勸諫君主卻沒被采納,就惱了,怒形於色,離開的時候想快快地走,走了一整天才找地方住下。”

尹士聽說了,說:“我的確是小人啊。”

第十三章

【原文】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①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注釋】

①不豫色:不高興的樣子。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時,弟子充虞在路上問道:“老師好像不太高興。過去我曾聽您說:‘君子既不埋怨上天,也不責怪別人。’”

孟子說:“當時有當時的情況,現在有現在的情況。從曆史發展上看,大約五百年定會有王者興起,這中間一定有不一般的人物輔佐他。從周的興起到現在,已經七百多年了。從年數上看,已經超過五百年了;考察現在的社會現實,也正是急需王者出現的時候,老天爺不想讓天下太平也就算了,如果想讓天下太平,在今天的社會上,除了我還有誰能行呢?我為什麽不高興呢?”

第十四章

【原文】

孟子去齊,居休①。公孫醜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②,吾得見王,退而有去誌;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③,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誌也。”

【注釋】

①休:故城在今滕縣北十五裏,距孟子家約百裏。②崇:地名,今不可考。③師命:師旅之命。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居於休地。公孫醜問道:“做官卻不受俸祿,合乎古道嗎?”孟子說:“不;在崇,我見到了齊王,回來便有離開的意思;不想改變,所以不接受俸祿。不久,齊國有戰事,不可以申請離開。然而長久地淹留在齊國,並不是我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