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蘿的腦海裏刮過一陣狂風,那個被她刻意遺忘的名字,在被大風刮過的荒漠裏隱隱地露出了端倪。
鍾辛。是的,鍾辛,這個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名字背後,始終都藏著那張過於嫵媚又過分冷清的臉。
五年的時間,那張臉在每個人的記憶裏都多多少少的有些模糊了。可鬆蘿卻還清楚地記得,越是刻意遺忘,就越是清晰鮮明;越是清晰鮮明,就越是要刻意遺忘,就像拚命地、拚命地想要隱藏自己的自私和惡毒,不想留下一絲痕跡。
中分的長發披在肩上,露出一張小巧白皙的臉,細細長長的眉和細細長長的眼,勾勒出那個年紀的女孩該有和不該有的所有嫵媚。
那是十五歲半的鍾辛,鬆蘿遇見她的時候也隻有那麽大,十六歲的生日還沒過,所有的疼痛和磨難也都還沒有拉開帷幕,她們就那樣幹幹淨淨、完完整整地相遇了。
鬆蘿還記得那原本是一節體育課,隻是窗外忽然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體育老師就讓他們留在教室裏上自習。
她從同學那借了一本言情小說藏在桌子裏低頭看,小說講的是一個未婚媽媽帶著孩子備受生活摧殘之際,霸道總裁孩子爸千裏迢迢地出現了,他像個神,手指揮一揮,就把女主人公生活中的一切塵埃掃除幹淨,使她變得幹淨整潔,光彩動人。看到動情處,鬆蘿還紅了眼眶,那個時候的鬆蘿還不知道什麽叫深入骨髓的苦,也不知道什麽叫撕心裂肺的痛,生活美好簡單得甚至有些無聊,所以她總是輕易地被一些毫無邏輯的情節莫名其妙地感動著。
悶雷響起的時候,鬆蘿嚇得縮了一下肩膀,緊接著就聽見靠窗的座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好幾個人圍著窗戶往外看。
“怎麽了?”鬆蘿戳戳同桌的胳膊問她。
“就是隔壁班的那個三十塊,聽說是因為不穿校服被罰跑操場。”班長張海燕輕蔑地瞥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繼續說,“真是搞笑,脫了衣服就能賺三十塊,怎麽可能沒錢買校服?我看哪,就是騷。”
“喂,你們倆。”鬆蘿小聲地喊了一聲後麵的展燁和周宵遊,“走啊,看看去。”
“有什麽好看的,不看。”展燁戴著耳塞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推了推周宵遊,“要去你去。”
鬆蘿撇撇嘴,拉著遊遊擠到靠窗的位置去向下看,此時剛好有幾滴雨點砸在窗戶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水紋。
昏昏暗暗的天空下,空空****的操場上,有個火紅消瘦的人影在操場上勻速地奔跑著,她從遠處繞一個大大的圓弧朝鬆蘿他們班的方向跑近了。
操場上刮著雨前潮濕的風,卷起女孩猩紅的裙擺,露出一雙纖細潔白的小腿不停地交替著,然後,一連串的響雷滾過,瓢潑大雨順勢而下。
“她是誰呀?”鬆蘿問身邊的遊遊。
“隔壁班的。”遊遊說,“好像是叫鍾辛。”
“忠心?”鬆蘿歪起紮著一對麻花辮的小腦袋,“忠心耿耿的那個忠心?”
旁邊的許孟哲猥瑣地笑起來,“怎麽會?應該是鍾點收費的鍾,辛苦賺錢的辛!”
班級裏立即爆發出一陣寓意不明的大笑,鬆蘿皺著眉又向下看去,正對上女孩迎上來的目光。那雙美麗的眼睛筆直地看著她,看著窗邊聚集的那些充滿嘲笑和惡意的眼睛,在一晃而過的閃電裏輕輕地笑了一下。
雨珠成片成片地落在她的臉上就像源源不斷的淚水,它們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經過她微微揚起的嘴角,滑進她突兀的鎖骨裏。
她看起來很美,並不是陸班枝那種鮮活紮眼的漂亮,相反,她美得有點陰鬱,像暗夜裏披著冷霜的山茶花,眉宇間透著冷清的嫵媚。
鬆蘿就那樣看著她,直到她跑遠了,火紅的背影像一把匕首劃破越來越厚重的雨幕。天色很快就完完全全地暗下來了,最後一絲光明也被大雨衝刷得消失殆盡。
隨著一聲“老師來了!”,人群四下散開,各歸各位,教室裏又恢複了之前的悄無聲息,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鬆蘿回頭看了一眼窗戶上映著的自己,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誰都能看出她的心裏沒有一絲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