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合作《沼澤》開始,鬆蘿和鹿嘉便時常通信,像兩個古人,尺素往來。雖然從未謀麵,鬆蘿卻覺得兩人像相識數年的老友默契十足。

晏城下起第一場雪的時候,鬆蘿收到了鹿嘉發自尼泊爾的信件,裏麵隻有幾張照片和一張便箋,鬆蘿在茶幾上將照片一張一張地擺開——藍得失真的天空、孩子們黝黑亮堂的笑臉、紅色的屋頂和日光下的廢墟……

便箋上是一行清秀的字體:這些讓我想起你的作品,色彩鮮明又滿是童趣,順祝作畫順利,回國見。

這是鹿嘉從事國際誌願者關愛項目的第三年,從中國開始,到斐濟、厄瓜多爾、阿根廷、肯尼亞,再到尼泊爾,每到一處就留在當地教孩子們讀書認字。

她的世界很大,也讓別人的世界因她變得豐盛,鬆蘿羨慕她。

很久以前,鬆蘿曾和展燁在報紙上看過一個村落,在離晏城一千公裏外的地方,那裏依山傍水風景如畫,卻又落後封閉,像一個藏在大山深處的世外桃源。

鬆蘿還記得那個地方叫蓮坳,記得展燁對她說,這裏這麽美,在這裏教書畫畫直到老死此地也沒什麽不甘心。

也不知為何又想起這些,輕輕搖了搖頭,心情開始繁複。

這一年的初雪一下就下了數天,遮天蔽日的雪花將晏城淹沒在一片蒼茫之中。接連幾天鬆蘿總做同一個夢。夢裏她回到那片森林。

小小的展燁坐在樹下,那樹生長得枝繁葉茂,襯得樹下的展燁格外瘦弱。鬆蘿遠遠地看著他,那是八九歲時的展燁,穿一件海魂衫,懷裏抱著一隻死去的小鬆鼠。

她走過去,猶豫著喚一聲他的名字。

展燁抬起頭,眼裏是深深的不安,他說:“你不要過來,你回去吧。”

鬆蘿從夢中驚醒,再不能入眠。

大雪停歇的時候,熬不過展燁的堅持,鬆蘿媽為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回到了程家。

電話裏,媽媽哭著對鬆蘿說:“小燁那個樣子,我不能再把他關到醫院裏去了,他抓著我的手哭著求我,媽媽,媽媽,求求你帶我離開這……他那個樣子,你沒看到,多揪人的心,我沒辦法……”

鬆蘿覺得這一刻的自己是和展燁站在一處的,她就像是他的分身,對他的軟弱和掙紮感同身受。

“媽,你不要太自責,既然醫生同意了,說明展燁的病情有了起色,隻要按時吃藥、複診,總會好起來的。”頓了頓,聲音淡下去,“你一定累壞了……又要照顧爸爸,又要照顧展燁,還要擔心我……”她覺得自己不孝極了,可惡極了,又沒用極了。

媽媽聽出她的難過和沮喪,慌忙地安慰她:“鬆蘿,媽媽不累,你不要胡思亂想給自己壓力,你爸爸不用我操心了,他自己會照顧自己,展燁也是,他很聽話……倒是你,一個人住在外麵……還好江山在你身邊,媽媽放心很多。”

“嗯,有江山在,我一切都好。”

這是實話。

有江山在,就像是有了希望,對生活、對愛情、對未來。也因為江山,鬆蘿逼著自己打起精神來,她知道有個好的結局就在不遠處等著他們。

也因為這樣,她對展燁的擔心才一日更勝一日,夏之楠說過的那句話總在耳邊縈繞不去。

星期天的下午,鬆蘿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接起來,傳來的是展燁沙啞的聲音。

“鬆蘿,你在哪兒?”他的語氣像孩子一樣充滿期待,“快過年了,你會回家嗎?”

“展燁……?”

“鬆蘿。”他帶著哭腔喚她的名字,“爸媽出門散步去了,我自己在家,你能不能回來看看我?”

“不行,展燁。”鬆蘿輕輕地說:“你還沒有完全好起來,我回去的話會影響你的情緒。在沒確認究竟是什麽事導致你發病之前,我對你來說就是不安全的因素。”

“不會的,我保證。”這次他真的哭了,鬆蘿明顯地感覺到他在流淚,“就來看我一眼,求你了,我會告訴你究竟是什麽事,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鬆蘿驚訝於展燁低聲下氣的懇請,這樣的展燁陌生得令她心慌意亂,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神采飛揚的展燁,那個總是一副目中無人淩越眾人的展燁,在這個冬天的黃昏,突然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像個六神無主的孩子哀哀地祈求。

他像是生怕鬆蘿掛斷電話,不停地追問:“你會來嗎?鬆蘿,你永遠不見我了嗎?永遠離開我了?”

“我不會不見你的,展燁,我不會離開你。”鬆蘿耐心地勸慰,“你乖乖地在家等我,我馬上到。”

鬆蘿趕到程家的時候,爸爸和媽媽正在客廳裏看電視,見她來了,又高興又擔憂,“怎麽這時候跑回來?發生什麽事了?”

“爸,媽,我隻是出門辦點事,就想順路來看看,你們別這麽緊張好不好。”她為媽媽驚弓之鳥的樣子心疼,強裝不在意地問道,“展燁呢?”

“小燁剛剛睡下了。”媽媽這才安下心來抱一下鬆蘿,“這幾天他總是嗜睡,前一分鍾還吵著要畫畫,後一分鍾就睡著了,越來越像個孩子……”

“那就好,爸,你最近還好嗎?”

“好是好。”老程斜睨一下自己的老婆,壯大了膽子向女兒訴苦,“就是你媽嚴格控製我的飲食,這個不讓吃,那個不讓碰,你看,這不都給我饞壞了。”

鬆蘿“撲哧”一聲笑出來,“這我可不敢管,咱們家的傳統一向如此,意見一致時聽咱們的,意見出現分歧就聽媽媽的。”

老程搖頭,笑著給鬆蘿媽作揖,“瞧我這老糊塗,差點把這麽重要的紀律給忘了,還請組織寬宏大量饒了我這一次。”

鬆蘿媽輕輕地拍他一下,又問鬆蘿:“你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她猶豫著開口,“媽,我進去看一下展燁再走行嗎?”

鬆蘿媽臉色慎重,想了一會兒,才囑咐她:“去吧,別把他吵醒了。”

展燁的房間裏隻亮著一盞小小的夜燈,光線很暗,鬆蘿走過去,在他的床邊輕輕地坐下。

他蜷縮著,睡得很沉,房間裏靜得可以聽到他均勻的呼吸。

鬆蘿看著展燁,那張曾經生動鮮活的臉,如今隻剩下久久凝住的陰鬱。她輕柔地將他的額發拂開,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突然掠過一絲悲傷的神情。

“好久不見。”她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問候。

睡夢中的展燁忽然輕輕動了一下,隨即睜開眼睛,看見鬆蘿,茫然的臉上瞬間泛起了明亮的微笑。

“鬆……”

“噓……”鬆蘿小聲地說,“爸媽都在客廳,知道你醒了,我就該離開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乖乖地壓低了聲音,“你想我了沒有?”

鬆蘿苦笑,輕聲“嗯”了一聲。

展燁笑了,淚光閃閃的樣子,“我也是。”

鬆蘿僵住,為他這脆弱執著的樣子,也為自己動**不安的心,有那麽一瞬間,她格外迫切地想要離開這兒。

於是她開始囑咐:“展燁,你要聽醫生的話,乖乖吃藥。還有,你要知道,那些幻覺都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所以也隻有你自己可以消除它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說完,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鬆蘿,別走。”展燁叫住她,緩了片刻,才輕聲說,“我反悔了,我願意下地獄。”

——“展燁,我說,我們分手吧。”

——“隨便你。”

——“好,反悔的下地獄。”

——“隨便你。”

鬆蘿渾身一震,慢慢地轉過身去,微弱的光線裏,發現他的臉上爬滿了溫熱而節製的淚水。

展燁哭了,疲憊的雙眼布滿灰燼般地哀求:“所以鬆蘿,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