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年末的隆冬,聞思竹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家庭,父母都在事業單位工作,一家人擠在爸爸單位分的筒子樓裏,一室一廳的小房子,不過40平米。一門兩戶,貼滿小廣告的狹窄樓道裏,時常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聞思竹的爸爸聞耀國是獨子,在那個普遍重男輕女,靠男孩子才能延續香火的時代,聞思竹的出生並沒有得到祝福。如果不是因為嚴格的獨生子女政策,聞思竹一定會有個弟弟,或者有個妹妹,再有個弟弟。
小時候的聞思竹並不懂這些,隻知道自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孩子,稍微大一點的時候,才明白奶奶為什麽終日長籲短歎,爺爺為什麽總是對她冷眼相加。
聞思竹一直膽子很小,很少出門,經常在家裏的窗戶上,看著院子裏的孩子跑來跑去,嬉笑打鬧,卻不知道該如何融入進去。
父母經常吵架,小事情吵,大事情也要吵,媽媽嫌棄爸爸沒本事,爸爸埋怨媽媽好高騖遠。多少汙穢的詞語,都在那個時候,傳到了聞思竹的耳朵裏。
年幼的聞思竹經常在父母的爭吵聲中哇哇大哭,沒有人來管她,直到她自己哭到沒有力氣。漸漸地,聞思竹不再哭了,父母如果吵架,她就關上門,用衛生紙塞上自己的耳朵,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聞思竹6歲的時候,媽媽因為工作調動,再加上愈來惡化的夫妻關係,母女倆回到了媽媽的家鄉——安城。爸爸沒有回來,但是每周都會回來看她們。父母分開了,關係卻比以前緩和了不少,至少在爸爸不在的時候,家裏沒有吵架的聲音了。
聞思竹是沒有童年的,她本來就不喜歡出去玩,也很少有可以出去玩的機會。小小年紀,就被媽媽管著背乘法口訣、背唐詩三百首。不到六歲,就被媽媽塞進了美術班、舞蹈班、朗誦班……
爸爸回來的日子,兩人還是免不了爭吵。爭吵的內容有一大部分都是因為聞思竹。聞思竹的媽媽孫海英要求自己的孩子樣樣都好,不僅要考第一名,課外班也要出類拔萃。那時候的課外班不太正規,有時候是在老師家裏上,有時候是在臨時的教室裏上課,家長可以陪讀。
每一次孫海英來陪讀,聞思竹都戰戰兢兢,因為她知道,回去一定少不了一頓毒打。一次,孫海英來旁聽舞蹈課,舞蹈老師脾氣不好,幾次衝聞思竹發火,坐在家長席的孫海英早已火冒三丈,拚命壓著自己的三位真火。
果然,下課的時候,媽媽鐵青著臉,聞思竹怕極了,可是又沒有任何辦法。她戰戰兢兢地坐上媽媽的自行車後座,媽媽黑著臉,騎得飛快。前麵一個紅燈,媽媽停了下來,怒氣衝衝地轉過頭,用長指甲在聞思竹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幾下,很快,淤青裏的血滲出來了。
聞思竹不敢哭,因為她知道,她越是哭,媽媽會越生氣,可是真的疼啊,她輕輕地偷偷地哭,媽媽回頭,看到哭泣的聞思竹,果然火氣更大了。
“你有什麽資格哭?”一邊說,一邊掐聞思竹,“能不能爭點氣?”又狠狠掐了一下,“怎麽這麽不要臉!”
一下,一下,一下,媽媽惡狠狠的樣子,好像她恨極了聞思竹,聞思竹是這個世界上她最恨的人。還沒到家,聞思竹的一條胳膊,已經全是淤青和血,她該怎麽辦?怎麽樣,才能不挨打?在舞蹈課上,被舞蹈老師羞辱,已經很痛苦了,可老師至少沒有打她……
聞思竹不敢進家門,她不知道回家之後還有什麽在等著她。
萬幸的是,媽媽的朋友來了,媽媽狠狠瞪了聞思竹一眼,聞思竹乖乖地回到臥室,關上門,當她不存在。門外的媽媽和朋友開心地大聲聊天,聞思竹終於可以哭了,她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胳膊,好像心裏的傷口更加痛。
後來,聞思竹知道了,很多次的毒打,不是因為她犯了什麽不得了的錯誤,不過,都是媽媽在發泄自己的壞情緒。
因為報了舞蹈班,聞思竹被學校的老師選進了校舞蹈隊裏。老師隻需要10個人,卻往往會多選幾個,總有不幸的小孩子,會被淘汰。因為跳舞,聞思竹曠了大部分的英語課、勞動課、體育課……她知道自己跳舞不是很好,經常被老師留下來單獨練習。她也擔心,自己可能會被淘汰,但她更怕的是,如果被媽媽知道她被淘汰了,她會遭遇什麽?
舞蹈隊的人越來越少,練了幾個月的孩子,被老師一個個清理了出去,還剩下11個小女孩。聞思竹以為她暫時安全了,畢竟舞蹈中有個下腰的動作,還有一個女孩,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她應該不會被淘汰了吧。
這天,舞蹈練習完畢的時候,老師把聞思竹單獨留了下來,聞思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老師先誇了她,然後說了一些套話,最後對她說:“下次吧,下次老師一定帶你去參加比賽。”
聞思竹一路哭著從舞蹈訓練室走回了教室,全班正在上自習,班主任看到她回來了,問她怎麽回事,小小的聞思竹,隻有10歲,說:“老師不要我了……”然後哭了。
幾個女同學來安慰她,聞思竹像往常一樣,說了句,“我沒事”。
她該如何把這個消息告訴媽媽呢?如何才能不被毒打,眼前浮現起媽媽惡狠狠地表情,她好怕,她該怎麽辦,怎麽辦,才能逃過這一劫。
因為練習舞蹈,這幾個月聞思竹都比平時晚回家一會兒,她決定暫時不告訴媽媽,所以放學後,先到操場的角落躲一會兒,算好時間,再回家。回到家,媽媽已經做好了飯,向往常一樣,問她,“是不是快比賽了?”“是。”“練的怎麽樣?”“挺好的。”
就這樣過了幾天,聞思竹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總有一天,媽媽會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會非常生氣。思來想去,她寫了一張字條,趁媽媽不注意,塞到了媽媽的包裏,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會看到,看到之後,又會怎麽樣呢?
又過了幾天,媽媽沒有任何舉動,聞思竹越來越怕了,仿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這天,還是如往常一樣的簡單飯菜。
“舞蹈,還練著嗎?”
聞思竹不說話,一點一點往嘴裏扒飯。
“問你話呢。”
“老師,老師不要我了……”
“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二班的那個女生,下腰都不會,可老師還是留下了她……”
“別說別人,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媽媽好像沒有特別生氣,聞思竹不敢相信,這是安全過關了,還是……
“吃吧,多吃點,太瘦了。”
媽媽夾了一塊炒雞蛋放到聞思竹的碗裏,聞思竹吃著炒雞蛋,那天的炒雞蛋特別香。原來媽媽還是挺好的,嗯,挺好的。
聞思竹12歲的時候,才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三姨,是個優雅聰慧的女人,和媽媽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三姨是過年的時候回來的,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針織套裝,一條淡灰色的披肩圍巾,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優雅。
三姨孫海芯給她和湯小婉買了很多文具,聞思竹和湯小婉像見到新大陸一樣,把玩新奇的文具。孫海芯接到一個電話,一口流利的英語,聞思竹像看仙女一樣看著第一次見麵的孫海芯,如果她以後能成為這樣的人,就好了。
孫海芯也很喜歡聞思竹,給了她幾本英文的畫冊,聞思竹愛不釋手,孫海英還邀請聞思竹來美國玩,她可以支付聞思竹的機票。聞思竹能感受到,孫海芯在的日子裏,媽媽很不開心,經常莫名的發火,和爸爸的爭吵也比平時多。媽媽也不喜歡她和孫海芯多說話,甚至不喜歡她看孫海芯買的畫冊,用孫海芯買的文具。
聞思竹的媽媽回絕了孫海芯的邀請,說她太小了,還不能出國。
從小到大,雖然一直有人誇聞思竹漂亮,可聞思竹一直是自卑的,她從不認為自己是美麗的,有魅力的。
到了初中的時候,因為成績名列前茅,突然間,聞思竹的身邊出現了幾個追求者。小男孩的追求,有的熾烈,有的隱晦,有的則是故意找茬。一時間,聞思竹很是困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成了同學們口中的談資。
當然,被人喜歡,聞思竹當然是開心的。小男生們氣血噴張,甚至因為聞思竹,爭的麵紅耳赤。
虛榮心,那個時候,聞思竹才知道,原來她也有這種東西。
在家裏,在父母身邊,她依然是那個不受重視的獨生女。父母一點也不關心她開不開心,不關心她衣服有沒有穿夠,不關心她喜歡吃什麽,甚至不關心她到底喜歡什麽。
他們關心的,隻有她的成績。隻要聞思竹依然名列前茅,逢年過節的時候,親戚們問起來孩子成績的時候,能讓他們揚眉吐氣,就足夠了。
隱隱的,聞思竹產生了一種想法,是不是因為她在父母那裏沒有得到足夠的愛,所以,那些青春的男孩子,才那麽喜歡她呢?
總之,初中的日子過的還算順利,聞思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那些課外班也漸漸不去上了。總在家長會被老師誇讚的聞思竹,漸漸變成了別人家的孩子。孫海英很是驕傲,聞思竹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她栽培的結果。
聞思竹順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市一中,孫海英特別高興,還擺了兩桌酒,請兩家人吃飯,好好的風光了一次。
好日子總是無法長久,爸爸聞耀國向孫海英提出了離婚,兩人爭吵多年,早就沒什麽感情了。孫海英的脾氣越來越差,神情恍恍惚惚,不再像過去一樣,時時刻刻盯著聞思竹。
這時候,孫海芯向聞思竹拋出了橄欖枝,她說自己馬上可以轉美國國籍了,可以以收養聞思竹的名義,把她接到美國來。這樣聞思竹可以順利拿到美國國籍,可以入學美國的高中,以後可以在美國讀大學。
聞思竹猶豫了,雖然她沒有那麽喜歡自己的媽媽,可是媽媽還是媽媽,她還是無法舍下媽媽,自己去美國。
孫海英知道這個消息後,大罵孫海芯,說她是人口販子,自己沒孩子,來搶自己的孩子。孫海英抱著聞思竹痛哭,聞思竹從來沒見媽媽哭得那麽慘,爸爸要離開了,她如果再走,那媽媽就隻有她自己了。
“我不走,媽媽,我不去美國。”
“嗯,這才是我的乖孩子。”
帶著這樣複雜的的情緒,聞思竹開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也是在這個時候,易薪進入了她的生活。
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聞思竹一時難以適應,她不知道該如何和同學們破冰。有的同學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一片,聞思竹想要插話,又不知道該如何做。
聞思竹的同桌也不是一個很好接觸的人,他有點胖,不,應該說,是很胖。課桌不是很大,他坐進來之後,就占據了2/3的空間。聞思竹不想和他靠的太近,經常被擠到邊上,她想找他說說,可他一直板著一張臉,聞思竹有點怕他。
而且,因為上次發作業的時候,把他的名字叫成了“吳小公”,他好像非常的生氣。他總是撐著自己的右手,橫在兩人之間,還在桌子上,擺了厚厚的一大摞書。
聞思竹歎口氣,隻能這樣挨著了。
開學後不久,因為要辦運動會,班上組織了一次大掃除。
上屆學生留下的玻璃,是真髒啊!聞思竹看著玻璃的汙漬感慨。
老師按照座位分配了任務,聞思竹和吳鬆一組。聞思竹悄悄瞥吳鬆,見吳鬆還是繃著一張臉,聞思竹懷疑他可能不想幹活,這也沒什麽,反正隻是擦玻璃而已。
“我去擦……你幫我扶著桌子?”聞思竹試探性地問。
“不用!”吳鬆說完,一腳踩在了桌子上。他如此龐大的身軀,幾乎是擦著聞思竹的臉,一下子躍了上去。
聞思竹一驚,趕忙幫他扶著桌子,誰知道聞思竹那點力氣,哪裏能支撐得住吳鬆的體重……吳鬆兩隻腳剛剛踩上桌子,“哢嚓”一聲巨響,桌子掀翻了……
緊接著,“咚”的又一聲巨響,吳鬆狠狠摔在了地板上。因為地板上有其他同學打好水的水盆,吳鬆正正好一屁股坐了進去。
又“哢嚓”一聲,水盆在吳鬆的屁股下,變得四分五裂,水灑了一地,吳鬆的褲子也濕透了。
正值初秋,吳鬆還沒換秋季的校服,夏季校服本來就是半透明的。
濕透了的淡藍色校服褲子,透出了吳鬆的紅色**,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那樣刺眼。
這一係列動作,因為發生的太快,同學們根本沒反應過來是如何發生的,吳鬆就已經是這樣的慘狀,坐在了一個四分五裂的塑料水盆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隨即,周圍的同學開始哄堂大笑。
聞思竹立在一旁,也很想笑,可見到吳鬆鐵青的臉,又不敢笑,隻能憋著。
吳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明明是鐵青色,卻還透著點因為害臊發出來的紅暈,紅裏透著黑,黑裏透著青,青裏還透著紅……
幾個男生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扶吳鬆,誰知道吳鬆一甩手,把他們都甩開了。吳鬆從課桌裏把書包扯了出來,不偏不倚,書包的包帶還掛在了書桌裏凸出來的釘子上。
吳鬆拚命地拽,那釘子都歪了,可包帶還是死死的纏在釘子上。
聞思竹鼓起勇氣,走上前,把包帶解了下來。
吳鬆的力氣太大,釘子一鬆,向後閃了幾步,腰撞在了書桌上,應該很疼,可吳鬆依然鐵青著臉。他把書包一甩,又狠狠踢了一旁東倒西歪的凳子,揚長而去。
同學們目送著他離開,誰都不敢上前攔一下。
嚴蕊正站在班級門口,指導同學們幹活,見吳鬆怒氣衝衝衝地走了出來,脫口而出:“吳鬆,你去哪?玻璃擦了嗎?”
吳鬆像沒聽到一樣,大步向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