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三人一起來到醫院,嚴蕊的病房裏,還是隻有她一床病人。

白天人多,吳鬆找同學打通了關係,趁著晚上沒人的時候,三人帶著小米,進了嚴蕊的病房。

比起幾天前,嚴蕊更加憔悴了,雙頰凹陷,臉上半分血色都沒有。若不是病床旁的儀器顯示屏上有數字和波紋在跳動,這分明就應該是個死人。

張雪絨本來膽子就小,見嚴蕊那宛若死人的模樣,心中一陣打顫。

張雪絨縮在吳鬆身後,吳鬆也有點怕,湯小婉見識過兩人在墓地的囧樣,自告奮勇,擋在吳鬆的身前。

“萬一在穿越的過程中,嚴蕊死了呢?”張雪絨突然問。

“不知道……會不會就回不來了?”吳鬆反問。

“你們兩個,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既然決定了,就快開始吧。這醫院裏啊,夜裏陰森的很,我怕我的陽氣都鎮不住。”

“啊!”張雪絨小聲慘叫,“你不要嚇我!”

“我可沒嚇你,醫院裏是有太平間的,你不知道嗎?”湯小婉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張雪絨。

“啊!”張雪絨嚇得縮成一團,躲在吳鬆的身後,不敢出來。

“大碗,你別嚇她了!”吳鬆尷尬地笑笑,雖然他也有些怕。

湯小婉走上前,把床邊的台燈打開,暖黃色的燈光給陰森森的病房增添了幾分人氣。

“不怕了吧?”湯小婉拍拍手,問。

張雪絨撞著膽子,走上前去,不敢看嚴蕊,餘光瞥到嚴蕊那蠟黃色的皮膚和幹癟的雙頰,又是一驚。

“咱們就不能白天來嗎?”張雪絨又縮回了吳鬆的身後,問。

“白天人太多,擔心走漏風聲。”湯小婉說:“別耽誤時間了,快開始吧!”

吳鬆點點頭,把小米放了出來。

小米雖然是有點特殊的本事在身上的,突然來到陰森森的病房,還是免不了縮在籠子裏,不敢出來。

湯小婉把貓籠放在桌上,撐著下巴,像哄孩子一樣,對小米撒嬌。

“小寶貝,來,出來吧,不怕,有姐姐保護你!”

小米慢慢放鬆了警惕心,幾個回合下來,小米終於邁著小步子,把圓圓的腦袋從籠子裏鑽了出來。

“真乖!小寶貝!”湯小婉伸出手,小米跳進了湯小婉的懷裏。

湯小婉剛想摸摸小米圓圓的腦袋,小米掙紮了一下,從湯小婉的懷裏逃脫了。

是呀!小米已經不是小奶貓了,是一隻十歲的成熟的貓咪了,不想再和人類那麽親近了。

突然,寵物醫生的敏感,讓湯小婉陷入了神傷,她似乎看到了一個令人傷心的結局。

吳鬆和張雪絨並沒有發現湯小婉的異樣,吳鬆像往常一樣,向小米介紹嚴蕊。

小米跳上了嚴蕊的病床,嚴蕊帶著呼吸麵罩,緊閉著雙眼。小米繞著嚴蕊的頭走了一圈,又在她的臉邊嗅了嗅。

湯小婉本以為小米會再走幾圈,畢竟,那天的聞耀國,小米可是檢查了多次。

“喵……”小米突然開口。

突然,陰森森的病房中,似是出現了一點點溫暖的光亮,湯小婉感覺自己的臉上,仿佛出現了一股有如小貓尾巴掃過的暖流。

嚴蕊以為她死了,因為,突然出現一股強大的力量把她從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死亡,好像也不是很痛。至少,比起這十餘年不死不活的生活,不知道要輕鬆多少。

別了,這個世界。

是你配不上我,不是我配不上你。

嚴蕊還在用她最後的倔強,與這個世界告別。

突然,嚴蕊醒了,她睜開了雙眼,她,這是在哪?

這裏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這是,是她在一中的辦公室。

嚴蕊的腦子很亂,她不是躺在病**嗎?隱隱約約,她聽到了吳鬆講故事,有一隻貓,聞思竹,對,有聞思竹!吳鬆說他見到聞思竹了,她也想在臨死之前再見一次聞思竹。不,不止是聞思竹,那些學生,那些嚴蕊討厭的學生,嚴蕊都想再見他們一次。

她好像,不討厭他們了。

他們雖然比她嚴蕊笨,也不怎麽聽話,可她嚴蕊就是不討厭他們了。

“嚴老師?你怎麽還在這兒?”突然有人和嚴蕊說話。

嚴蕊抬起頭,他是,他是教導主任?

“我記得你說晚上開家長會,是不是?你們班的成績啊,還是要抓緊一些!”

嚴蕊想起來了,那一天,是她嚴蕊的人生被毀掉之前,第二痛苦的一天。

第一痛苦的那一天,是她放棄讀博,回到安城,聽爸媽的話,找個人嫁了,安心當個中學老師的那一天。

她放棄了她鍾愛的數學,放棄了她的夢想,在這個小城市裏,整日裏陪著一群笨蛋學生。她委屈自己,嫁給了沒有半分感情的笨蛋老公,可那個男人,卻不珍惜她,在外麵找別的女人。她忍著劇痛,毀掉了自己的身材,生下的兒子,不僅絲毫不熱愛她所鍾愛的數學,甚至,也不愛她。

她嚴蕊的一生,怎麽,就過成了一個笑話?

那天,老公提了離婚,還要搶走兒子,教導主任找她訓話,說她帶的班成績太差,別說評優秀老師了,能不能繼續帶學生,還要考核。

她本就自怨自艾,這不公的命運,根本配不上她嚴蕊的天賦。

所以,她把這所有的怒氣與抱怨,全部在那個家長會上,發泄了出去。

她不知道,因為她添油加醋的胡說八道,有多少個聞思竹,回到家之後,會被父母親切的關照。

她管不了那麽許多,也不在乎了。

“嚴老師!這樣下去,你今年的優秀教師,怕是沒什麽希望了。”教導主任說。

嚴蕊站了起來,她感覺自己的全身充滿了力量,有多久,她沒有過這樣健康的身體了。

“嚴老師,如果成績再差點,學校可能要重新考核你,畢竟,咱們一中的招牌,不能砸了啊。”

嚴蕊突然笑了笑,看著教導主任,說:“主任,沒事,優秀老師給別人吧!”

“什麽?”

“我知道,我該去做什麽了。”

嚴蕊沒看到教導主任臉上詭異的表情,一溜煙跑出了辦公室。

原來,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便足夠了!

嚴蕊的手機響了,是老公發來的短信,“離婚協議,盡快簽一下吧。”

離婚?她嚴蕊終於可以離開她的笨蛋老公了?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好事?為什麽,那個時候的她,竟然不願意簽字呢?

嚴蕊突然欣喜若狂,她回複:“好。”

沒了她的笨蛋老公,離開這群笨蛋學生,她嚴蕊就可以每天關在屋子裏,和數學在一起,和那些她遠離了多年的複雜又迷人的公式廝守在一起。

嚴蕊笑著,是的,她是笑著走進了教室,教室裏塞滿了焦急的家長。

“哎呀!嚴老師!您可算是來了!”

“嚴老師,我兒子這數學成績,可怎麽辦呀?”

“是呀,嚴老師,你說,這可怎麽辦呀?”

嚴蕊笑著走上講台,對下麵焦急的家長說:“高考隻是人生的一部分,以後的人生路還有很長很長。你們家長,督促孩子努力學習沒錯,但也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壓力。”

“啊?”台下的家長們,根本想不到嚴蕊會這樣說。

“難為孩子,不如難為自己,你們想想,你們這一生中,碰上多少磕磕絆絆,有多少人出人頭地是靠運氣,靠機遇,靠選擇?”

“這,話是這麽說,可是,可是也不能放任不管吧?”

家長們嘰嘰喳喳了一陣,嚴蕊一直微笑著聽著,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她的精神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知道,她要去擁抱全新的人生了。

“嚴老師,聞思竹,哎,她成績怎麽一直上不去啊?”一個打扮樸素的中年女人問。

哦!她就是聞思竹的媽媽,嚴蕊想起來了!

“聞思竹挺好的……”嚴蕊竟然如此說,以前的她,非常吝嗇自己的誇讚之詞。現在,她懂了,誇讚別人,也是放過自己。

“挺好的?那成績怎麽上不去呢?”

“你應該多關心關心聞思竹,問問她快不快樂,有沒有遇到什麽難過的事情,問問她究竟喜歡什麽,想做什麽。這些東西,遠比多考幾分,更加重要。”嚴蕊感覺,她的身體裏仿佛住著一個全新的她,因為過去的她,是一定講不出這樣的話的。

“啊?嚴老師,這些事,等高考結束再說。”

“高考結束,就晚了。有一個快樂孩子,遠比有一個成績更好的孩子,更重要,不是嗎?”

“快樂?快樂能當飯吃嗎?成績不好,以後喝西北風啊!”

“不快樂,可能連西北風都沒得喝了。”

……

嚴蕊笑笑,突然,不知道哪裏突然衝出一股強大的力量,似是要把嚴蕊的靈魂從她健康的身體中剝離出來一般。

嚴蕊不知道,她是要死了,還是要重生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因為,在精神上,她已經放過自己,獲得了重生。

突然,嚴蕊想起,這個中年女人不久將永別人世……

“聞思竹媽媽,有時間,多陪陪女兒,別出去玩了……”

三人守在嚴蕊的床邊,生怕嚴蕊永遠醒不過來了。

突然,一股和暖的微風拍打在湯小婉的臉上,陰森森的病房裏,又出現了暖暖光亮。

小米在她消失的地方,出現了,竟憑空添了幾分老態。

嚴蕊躺在**,依然昏迷不醒。吳鬆摸了摸嚴蕊幹癟的手,嚴蕊輕輕地握住了吳鬆的手,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