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開的。
聞思竹打開門,爬了一小節台階後,上了天台。
夏天的晚風,是那樣的涼爽和柔和,這本來,應該是個幸福的故事。
可惜,她,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
如果,如果是楊向陽碰上這樣的事,她一定會比她,處理的要好吧。
聞思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向了天台的邊沿。
她的腿,開始抖了,漸漸地,整個身體,都開始抖了。可她的心,卻是那樣的堅定,她甚至想不起來,在十幾年的生命裏,還有什麽時候,比現在,要更堅定一點。
終於,聞思竹站在了天台的邊沿,她可以看到樓下的一切。空****的校園裏,一個人都沒有,如果她能就此蒸發,所有人都不記得她,便好了。
一陣柔和的微風吹來,聞思竹突然感覺好舒服,是不是,從這裏縱身躍下,也會像這微風拂麵般舒爽呢?
隻有一種辦法,可以知道答案了。
那麽,在最後一刻,她還想要,和誰,說什麽嗎?
吳鬆!
不知道為什麽,吳鬆的名字突然蹦了出來。聞思竹哭了,她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一個並無多大關係的男生會突然進入她的腦海。
是呀,那次,吳鬆還幫她出頭來著,他把易薪的手機掰壞了,被嚴蕊罵了,聽說,還賠了錢。
她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謝謝,他,或許,是班裏,唯一一個支持過她的同學。
聞思竹打開手機,找到吳鬆的電話,寫了幾個字,“謝謝你,今天和你聊天很開心,如果你一直都是我的同桌就好了……再見了,吳小公,謝謝你。”
她按下了發送鍵。
她已經無所畏懼了,她不再害怕那樓下的深淵,她不再害怕進天堂,還是進地獄,她也不再害怕,在另一個世界裏,再遇上她的媽媽……
聞思竹閉上雙眼,縱身一躍……
“其實,我那天找思竹,是想向她道歉的。”聞耀國揉了揉眼睛,說:“我想說我對不起她媽,也對不起她……可我,沒說出口……那筆錢,是小莫催促我給的……我當然知道,她是希望給了這筆錢之後,就斬斷我和思竹的關係……”
吳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於聞思竹那時的心情,他隻能盡量的,去理解。
“那你沒說,這錢隻是暫時的,以後還會繼續和聞思竹聯係嗎?”張雪絨問。
“其實,我當時是希望聞思竹可以去美國留學的,她應該換一個環境。但是,我不太清楚,去美國留學,需要多少錢的學費,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付得起。”
“那你說了嗎?”湯小婉問。
聞耀國苦笑,“我還沒來得及說,聞思竹就走了。”
“你來找我們……是……”吳鬆說。
“我想回去,我,我猜,我可能會回到這個時候,我想要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我永遠都是她的爸爸……”
“哼!”張雪絨鼻子裏哼哼,“永遠是她的爸爸?上次給過你機會了……”
“我……”聞耀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我知道出軌是我不對,可我真的,沒有辦法……為了救大女兒,而犧牲掉小女兒……”
吳鬆拉了拉張雪絨的衣服,搖搖頭,說:“你認為,你回去後,改變一下那番話,聞思竹就能活過來嗎?”
“我不知道……”聞耀國苦笑,“我承認了吧,從知道思竹的死訊的那一天,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在反思,我可以做那些改變,這樣她……她就不會……”
四個人擠在湯小婉在愛寵家的看診室裏,地方本來就小,四個人把本來就小的房間,塞得滿滿的。
“大姨夫,小米,就是那隻貓,她現在已經很不好了……”湯小婉說著,就要哭出來,“我不認為,她還有力氣,可以帶你回去了……”
“啊……”聽到湯小婉這樣說,聞耀國的眼睛也紅了。
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今天湯小婉值班,湯小婉領著聞耀國,到了小米的病房。
小米正在睡覺,整個身體蜷縮著,毛發灰白,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這……她……怎麽……”聞耀國明明記得,上一次見到這隻貓的時候,她還很健康。
“每一次的穿越,都會加速她的生命的消耗。”湯小婉解釋說。
“也就是說……她快……”聞耀國沒說出那個“死”字。
“是的!她快死了!”張雪絨突然失聲哭喊,“她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都怪你!你和那個髒男人一樣,都是髒男人!”
吳鬆拉了拉張雪絨,想止住她的哭喊,可是張雪絨根本不理,甩開吳鬆,失聲痛哭。
小米,突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湯小婉驚喜萬分,畢竟,來看過小米的醫生都說,小米,不會再醒過來了。
湯小婉衝到小米麵前,蹲在地上,輕輕地摸了摸小米的頭,帶著哭腔說:“小米,你醒了……想吃什麽嗎……”
小米沒有理會湯小婉,而是盯著不遠處的聞耀國,湯小婉順著小米的目光望去,聞耀國也是一臉驚愕。
“小米,他是聞思竹的爸爸,你還記得嗎?”湯小婉哭著問。
小米慢慢地支撐起耷拉的腦袋,緩緩地張開了嘴,隱約間,湯小婉仿佛聽到,小米叫出了聲,“喵……”
轉瞬間,聞耀國應聲倒地,吳鬆反應快,一把撈起聞耀國,小米也隨之消失了。
三人皆大張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聞耀國感覺,他的靈魂和身體是分開的,他的身體不受他的意識控製,他的意識也不完全在他的身體裏。
聞耀國勉強睜開雙眼,聞思竹正坐在她的對麵,盯著桌子上的銀行卡。
他,他真的回來了?聞耀國努力地呼吸,想要讓自己的身體聽話一些,隱約間,他看到,不遠處的椅子上,趴著一隻老態龍鍾的貓。
聞思竹突然站起身,拿起銀行卡,就要走。
“思竹!”聞耀國說:“爸爸錯了!爸爸和媽媽的事情,不是你的錯,爸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媽媽……”聞耀國終於說出口了,他壓在心裏十餘年的話,終於,說出口了。
聞思竹哭了,她終於在別人麵前,哭了。她的眼淚突然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思竹,爸爸建議你,可以換一個環境,不一定要出國,至少離開安城,你的心情,應該會好一些。”
“這些錢,你省著點用,爸爸會努力掙錢,再給你的。我……我還不知道留學的學費要多少,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聞思竹一句話沒說,隻是在哭,聞耀國從未見聞思竹哭成這樣過,像個水龍頭一樣。
聞耀國感覺,那本就不受控製的意識,在慢慢地遠離他的身體,他知道,他要回去了。
“思竹……好好……活下去……”聞耀國不知道,這幾個字,他說出幾個,也不知道,聞思竹聽到幾個,能不能聽進去。
聞耀國睜開雙眼,六隻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突然,小米出現在病**,湯小婉立即奔過去,給小米做檢查。
“怎麽了?你回去了?”張雪絨問。
“改變了嗎?改變了嗎?”吳鬆也搶著問。
聞耀國點點頭,又點點頭,“我說了,我說了,我想說的,我終於說了……”
“可是……沒有啊……什麽都沒有改變……聞思竹……聞思竹……還是……”張雪絨大口喘著氣,一邊哭,一邊癱在了地上。
吳鬆想要拉張雪絨起來,可他也沒什麽力氣了,他知道,這一次,他們是真的,走到了終點。
他們努力了,做了所有的努力,可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湯小婉已然哭成了淚人,小米的脈搏已經很微弱了,她知道,小米可能隨時離她而去……
湯小婉把手墊在小米的頭下,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小米的頭。
“謝謝你,小米……這段時間……多虧了你……是我們做的還不夠好……小米……你辛苦了……你受苦了……”
小米仿佛聽懂了湯小婉的話,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力氣隻夠她半睜著眼睛,見病房裏的四個人類,都是一副萬念俱灰的樣子。
“不……不應該……是這樣……”小米心中念著,她,她那天在固安遇上他們,她就知道,她報恩的機會來了,他們一定能幫助她的恩人,幫助那個花季少女……
小米慢慢地張開了嘴,她想要再做最後一次努力,把他們,把他們全部帶回去……
全部……
帶回去……
小米到底還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漸漸合上了微張的嘴巴,那雙異瞳色的眼睛裏,也漸漸的,失去了最後的光芒。
“小米……”湯小婉痛苦著……撕喊著……
小米閉上了她的眼睛,脈搏,停了。
湯小婉輕輕地把手伸到小米的身體下麵,她的身體還是熱的,她輕輕地托起小米,想要再抱抱她……
突然,小米仿佛變成了一團霧,在湯小婉的雙掌中,消失了。
湯小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慢慢轉過身,見張雪絨癱在地上,聞耀國坐在椅子上,靠著牆,吳鬆扶著自己的頭,也倚在桌邊……
突然,一種強大的力量,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湯小婉隻感覺頭痛欲裂,仿佛那股強大的力量試圖從她的腦子裏拔出什麽,再注入什麽……
眼前一黑,湯小婉失去了知覺。
“吳小公!起床了!小懶豬!”吳鬆感覺自己的頭很沉,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夢,那個夢,究竟是好,還是壞,他沒法判斷。
突然,兩瓣散發著香氣的柔軟的唇吻在了吳鬆的眼皮上,是那樣的輕盈,又是那樣的**。
吳鬆緩緩地睜開了雙眼,一張青春洋溢的笑臉,正癡癡地盯著他笑。
吳鬆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他顫抖著,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觸摸那張笑臉。
因為,那笑臉的主人,是,聞思竹。
聞思竹笑著抓住吳鬆的手,輕輕地吻在了吳鬆的手指上,又把自己的笑臉貼在吳鬆的手心裏,笑著說:“快起床了!想吃什麽?法式吐司?”
吳鬆顫抖著點了點頭,眼淚突然奔湧而出。
一隻纖細的手幫吳鬆抹去了滾落的淚珠,笑著問:“怎麽哭了呀?是……昨天晚上……太累了嗎?”
“啊?”吳鬆驚愕不已。
“那我去做吐司了,你快起來!”聞思竹說完,跳下床,往廚房去了。
吳鬆緩緩地環顧四周,他,這是在,自己的,家裏,自己的,**……
昨天晚上太累了?什麽意思?
過了好一陣子,吳鬆才意識到,什麽?
他和聞思竹的,第一次,就這麽,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