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蘇輕芒正一臉輕鬆地從八方盟的洛陽會館走出來。
沒想到一切都如此順利,他將歪爺的驗屍文書遞交上去後,歪爺派去的龜公恰好將胡奇的屍體送到,八方盟果然也找了人來重新驗過,與蘇輕芒給顧逢春解釋的內容幾乎一致。
於是八方盟的人客客氣氣地送了蘇輕芒出來,還感謝他幫忙找到了畏罪潛逃的叛徒,順便還讓蘇輕芒拎了一條臘肉,兩隻老母雞回來。
蘇輕芒在寒風中左右看了看手中的東西,想了半天,決定把這些東西送去歪爺家。
大雪時節,家家戶戶都在醃製臘肉火腿掛在屋簷下,而歪爺家的屋簷下卻什麽都沒有。
蘇輕芒憑著記憶來到了歪爺家的小院,還沒進門,便聽見裏麵傳來說笑聲。
但是他手中拿著東西,已經將門推開了,這時,才看見院裏有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在鏟雪。
方才就是他正在與屋裏的人說笑,此時看見蘇輕芒站在門口,不由得一怔。
“怎麽了?”屋內傳出女人的聲音,緊接著,屋門打開,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穿著洗的發白還打著好幾處補丁的襖子,端著一個木盆就走了出來。
“喲,這位貴人是?”女人愣了一愣,詫異問道。
“我……”蘇輕芒舉起手中兩隻一直撲騰著的雞,有些尷尬地開口:“我是歪爺的朋友,我給他拿點……”
聽到蘇輕芒這麽說,男人和女人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原來是歪爺的朋友,快快,進來坐!”
女人手腳麻利地將蘇輕芒手中的東西接過來,示意男人拿去廚房,然後帶著蘇輕芒進入了歪爺母親的房間。
“這間屋暖和些,貴人進來坐!”女人笑眯眯地將蘇輕芒請到桌前,小步上前對靠在床頭的老太太道:“嬸子,老二的朋友來了,我讓他來這屋坐。”
“大娘。”蘇輕芒也趕緊打招呼。
老太太似乎是聽出了蘇輕芒的聲音,聲音便也揚了起來:“是你呀!你們不是一起出去,老二怎麽沒回來?”
老二?蘇輕芒意識到她們說的是歪爺,便連忙解釋:“啊,我們分開走了,他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吧。”
女人趕緊給蘇輕芒倒了一杯水,有些歉意地笑道:“貴人,真是對不住了,家裏沒有茶了,老二……啊不,歪爺還沒往回拿呢。”
蘇輕芒雙手接過有些泛舊的茶杯:“不礙的不礙的!我也很少喝茶。”
女人搓搓手,看了看大口喝水的蘇輕芒,不由得再次笑道:“沒想到,貴人竟然如此沒有架子,又年輕,生的又好看。”
蘇輕芒漾起十分親和的笑意:“多謝大姐!”
或許是看見蘇輕芒這樣好說話,那女人的話便也多了起來:“哎呀,這馬上要到年關了,老二總是在外麵跑,說是要多賺一點錢,讓大家夥兒都過個好年。”
“大家夥兒?”蘇輕芒咀嚼著這個詞反問。
“是啊……貴人許是第一次來咱們這裏吧,你大約是不知道,老二啊,可是咱們這條巷子的主心骨呢!”女人說得高興了,又給蘇輕芒添了水:“咱們這條巷子啊,叫蟻窩,算是咱們這洛陽城中最下賤的地方了,老二沒來之前,誰都來踩一腳,誰讓這裏住的都是些半死不活的老弱婦孺呢?多虧了幾年前老二來了這裏,幫著大家重新修了房子,重病的人他都給抓藥,半大小子們也都給找了地方幹活,大家這日子才好了起來。要是沒有老二啊,這蟻窩的人啊,早就都死光了!”
“他……管這麽多?”蘇輕芒似乎有些不信,雖然這兩天的相處,他對歪爺的印象有所改觀,但是,這女人說的,簡直顛覆了他對歪爺的認知。
一個不修邊幅,油嘴滑舌的財迷,在這女人的嘴裏,竟然成了救苦救難的菩薩。
“可不是嘛,他年輕的時候,好像是給人當過鏢師,那身手可好啦,他就仗著自己這好身手,在絳仙樓做事,每月能賺五兩銀子呢!”女人說著,伸出一個巴掌。
“就靠他賺的這些錢,給我家男人抓了半年的藥,我男人的命啊,硬是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了,你瞧,現在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都能幹點重活兒了!”
蘇輕芒回頭看了看還在埋頭幹活的男人,那男人正一下一下地將地上的雪都鏟到牆根處,幹得十分賣力。
兩人正說著話,歪爺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哎,五哥,你怎麽在這兒幹活呢?快歇著去!”
那男人嘿嘿笑了幾聲說:“老二回來啦!你朋友來給你送年貨,你快進屋吧,我還有一點兒就幹完了!”
“行,你別累著!”
歪爺說著話,便推門進來,看見了正坐在桌邊的蘇輕芒。
於是當即便上前叫道:“跟我走,絳仙樓的頭牌姑娘要見你!”
“見我做什麽?”蘇輕芒一愣。
“那誰知道!”歪爺一邊沒正形地嬉笑著,一邊湊近他的耳邊,小聲說:“她好像,也在找江無覓……”
“走!”不待歪爺將最後一個字的音吐完,蘇輕芒已經跳了起來。
蘇輕芒一刻也等不得,反倒著急催促:“快走!沒準兒她知道什麽內幕!”
“她當然知道些什麽,要不然,也不會叫你去了!”歪爺不慌不忙地跟在蘇輕芒的身後,十分懶散地說:“但是,你怎麽能確定,她就一定可信呢?”
看著蘇輕芒呆住認真思考的表情,歪爺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
“我十七!”蘇輕芒反應過來,梗著脖子回複,大有一副歪爺看不起他,他就要跟他死磕到底的架勢。
“十七……”歪爺抱臂,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幽幽地說出一句話來:“江無覓那少年英雄之名傳遍江湖的時候,也是十七歲,可惜啊……”
蘇輕芒警惕地盯著歪爺,但是歪爺說出方才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並無半點個人的情感摻雜,既無昨晚的調侃不屑,也無蘇輕芒這般的崇拜敬佩。
他就是像在說一個不怎麽重要的路人。
發現歪爺的話中沒有什麽偏頗,蘇輕芒也有一點不自然起來,他忽然意識到,尋找江無覓,一直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事,與歪爺,根本毫不相幹。
歪爺一直掛心的,不過是他眼盲的母親,和蟻窩那群窮困潦倒的底層百姓。
這世道,有人醉臥銷金窟,散錢若沙土,有人苦乞半碗粥,命賤如螻蟻。
蟻窩這名字,真是貼切。
蘇輕芒的臉有些微微發燙,他停下來,有些抱歉:“對不住,是我太著急了。”
少年真誠的眼神清澈如水,但弱下來的語氣也掩飾不住身上強烈的倔強。
歪爺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沉聲問道:“你就這麽想找江無覓?雖然他救你一命,但是,他是死是活,與你,已經很遙遠了,你還有你自己的生活。”
“如果沒有他,我連過活的機會都沒有。”蘇輕芒的倔勁兒又上來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隻活了短短十七年,但是,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都算是承了他的恩,我雖年少,但也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而我,也並不覺得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有什麽不對!”
歪爺點點頭:“你說的對。”
蘇輕芒激動起來,聲音也高了許多:“所以,我要找他報恩,為他報仇,有什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