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芒接過鐵鍬之後,歪爺點燃了剩下的幾盞燭燈,便悶頭挖了起來。

蘇輕芒看著眼前厚重的墓碑,有點惴惴不安:“真挖啊?”

“快點快點!”歪爺頭也不抬,急急催著。

“哦好!”於是蘇輕芒也不多言,趕緊跟著埋頭幹活。

因為是冬日,這地下本就陰冷,即便是在寬敞的墓室中,夯實的凍土挖起來還是十分困難。

蘇輕芒使了幾下力後,歪爺忽然長歎一口氣:“果然是被詬病過,所以,下葬也這樣潦草,根本就是不以夫人的規格……若不是這墓室早就建好,恐怕……”

蘇輕芒知道他在感慨,江夫人被詬病不貞,故而就這樣草草下葬,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隻好咬緊了牙關,繼續努力挖坑。

不過好在沒挖多久,二人便感覺鐵鍬觸碰到了堅硬的棺木。

歪爺丟掉手中的鐵鍬,撲上前去將棺木上的碎土掃去,一口漆黑的棺材便出現在了麵前。

歪爺瞧著那口棺材,冷笑一聲:“用的是鬆木,還真是小氣!”

蘇輕芒雖然看不懂木料,但是歪爺這話也讓他明白,這口裝著江夫人的棺材,用的是便宜的鬆木,想來,辦葬禮的人,並沒有多重視江夫人。

蘇輕芒愣神的檔口,歪爺便快速地將棺釘啟開,深吸一口氣,著手一推,棺材蓋便轟然被推開了。

一股陳年腐臭味撲麵而來,蘇輕芒忍不住別過臉去。

歪爺愣了愣,雙手慢慢地扶上棺木,躊躇一下,才探頭朝裏麵看去。

棺木中一具森森白骨,一套看不出顏色的華服鬆垮地裹著這些白骨,露出空洞眼眶的頭骨四周散落著珠寶飾品,顯見的是一具女性骸骨。

蘇輕芒也湊了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就是江夫人的屍身?看起來,隨葬物不太多啊……”

怎麽說都是江山閣的閣主夫人,這些珠翠首飾確實顯得不太豐厚,雖然該有的都有,但真的也就隻有這麽一套。

蘇輕芒問完,回頭看了看歪爺。

向來無所畏懼的歪爺此時吃力地撐在棺材上方,像是十分疲憊,仿佛下一刻就要站不住了一般。

蘇輕芒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哎,你慢點,剛才那麽用力挖,現在脫力了吧?”

歪爺用力咬咬唇,狠狠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顫抖:“我沒事,我們……先看屍體……”

蘇輕芒點點頭,左右手各執一盞燭燈,為歪爺照亮了麵前的棺槨。

麵前的白骨安安靜靜地躺著,顱骨上的眼眶像是在緊緊地盯著他們。

蘇輕芒趕緊低聲道:“罪過罪過!驚擾夫人了!還請諒解!”

在他絮絮叨叨說著話的時候,歪爺已經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將攏著白骨的華服一層層地打開。

窸窸窣窣的一陣響聲,骨頭被抖動後散落開來。

就著燭火,歪爺一點一點地朝下看去。

時隔多年,骨骼上麵的肌肉皮膚都已經消失不見,隻餘下了根根分明的骨節。

一路往下看去,骨骼都非常完整,直到看到盆骨處,兩個人都愣了一愣。

髖骨下方,骶骨處,有一塊小小的,圓形的白色東西。

蘇輕芒原以為這是個陪葬的珠子之類,剛要開口,又覺得,這珠子放置的位置好像有點奇怪,就在他思考要不要開口的時候,歪爺已經將那個東西撿了起來。

圓圓的,硬硬的,撿起來之後,歪爺將它翻轉過來,赫然大吃一驚。

這不是一顆陪葬的珠子,而是個小小的,酷似嬰孩頭骨的東西。

蘇輕芒嚇得差一點丟掉了手中的燭燈,顫聲道:“這是什麽!?”

歪爺顯然也是沒料到會是這東西,一時間麵色發白,嘴唇直哆嗦:“我……我也不知道……”

饒是他這樣說著,但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朝著剛才撿起這個小嬰孩頭骨的地方又伸過去,翻了翻。

一根非常纖細的,幾乎要看不清楚的白色小骨頭。

很明顯,是脊柱的形狀,旁邊還散落著更加細小的碎骨頭,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但是冰涼清晰的手感,還是像在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小小的,還未完全成型的小胎兒……

他原本應該是在母親的肚子裏。

“媽的!”歪爺哆哆嗦嗦地低吼了一聲,身子猶如篩糠一般,靠著棺木緩緩地坐了下來。

蘇輕芒在旁邊不知所措地舉著燈,心中波濤洶湧。

眼前的這一切說明,江夫人過世的時候,腹中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胎兒,根據頭骨和脊椎的形狀來看,恐怕已經有三四個月大了。

就在蘇輕芒發呆的這個空當,他隱隱地聽到了歪爺發出了隱忍又崩潰的低低哭聲。

那悲憫的聲音就含在喉嚨中,聲嘶力竭地想要衝天而出,又被緊緊地捂住了。

歪爺一邊哭著,一邊將臉埋在膝蓋上,肩頭不住顫抖,看起來非常悲傷,但是這種悲傷,又與之前崔不疑死去的時候不太一樣。

蘇輕芒不知道怎麽安慰,隻好手足無措地站在他的身邊,幫他舉著燭燈。

歪爺顫抖著哭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下來,鬢角粘著淚水,雙眼通紅,一副元氣大傷的樣子,與他之前那種糙漢的形象大相徑庭。

蘇輕芒看他不哭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說:“看來,這江夫人以前對你這個小隨從挺好的吧……”

歪爺沒接話,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淚水,扶著棺木站起來,將那塊小小的頭骨又放回原處,咬緊牙關,將那華服又再一次整理好。

“之前,說江夫人是溺亡在了江山閣的湖中,江夫人的確不識水性,所以,即便是說溺亡了,也是可信的,更何況,現在屍首已經化作白骨,想要找出當年是否是溺亡的證據,怕是也不好找了。”

“你說這話什麽意思?難道不是溺亡嗎?”蘇輕芒聽他這樣說十分不解,江夫人溺亡這件事江湖中人人皆知,現在歪爺來質疑這個做什麽?更應該質疑的,難道不應該是江夫人生前懷孕了這件事嗎?

而且,一屍兩命,很有可能下葬的時候,沒人知道她有孕在身了。

“這孩子,難道不應該是江老閣主的嗎?”蘇輕芒見歪爺一直沉思不語,便接著問。

歪爺苦笑:“且不說江老閣主本身已經不能生養了,就算真的是他的孩子,也不至於不知道。”

“不能生養?”蘇輕芒愣住,這麽大的秘密,歪爺居然知道,但他怎麽有點不信呢。

歪爺點頭:“很多人都不知道,多年前江閣主受過重傷,生養了江無覓之後便再也不能生育了,故而他們隻有江無覓一個獨子。”

“哦。”蘇輕芒點點頭,這種事關女子名譽的事情,誰也不能亂說,更何況,逝者已矣,站在人家屍身麵前大放厥詞,是不是有點太大不敬了……

蘇輕芒想到了歸瑤琴藏起來的那粒珍珠,於是趕忙提醒道:“對了,那個珍珠頭飾!”

歪爺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彎腰去棺材中翻找。

借著燭燈,歪爺精準地從在頭骨右側撿起了一個花朵造型的發簪,那粒珍珠,就是那花朵的花蕊,上邊原本有六粒珍珠做花蕊,但很明顯,已經少了一個。

蘇輕芒有些驚喜:“原來就是這個嗎?這個還挺好看!”

歪爺點點頭,幽幽歎口氣:“這是江無覓為賀江夫人生辰,跟崔不疑學著做的,所以,江夫人一直將這發飾戴著。”

他說著,正欲站直身子,不料不小心碰到了衣服上的裝飾,導致頭骨滾向了一邊。

歪爺神色大異,趕緊伸手想將頭骨擺回原處,但手指在觸到頭骨頸部的位置時,臉色忽然變了,轉頭對蘇輕芒說:“快,幫我照一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