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定縣,因紅軍長征飛奪瀘定橋而名揚天下,在縣城邊為紀念紅軍長征飛奪瀘定橋,建一紀念公園,園內有一“四歌亭”。亭內立一四麵體石碑,碑的三麵各刻有一首歌,連詞帶譜。這三首歌說出來都是赫赫有名。第一首是《歌唱二郎山》,第二首是《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第三首是《康定情歌》。三首歌都發祥在大渡河兩邊,大渡河不但因紅軍奪橋而有威武之名,亦因這三首歌而大有文名。四歌亭名“四歌”,實際隻有“三歌”,還空一麵碑虛席以待。當地負責人說,如果有誰還能寫出可與這三首比肩的作品,我們就把它刻在那麵空碑上。這三首歌中,《康定情歌》是民歌,其餘兩首都是音樂老前輩時樂濛作曲的,回京後我即托人找到時樂濛老先生並登門拜訪,受了一次音樂啟蒙教育。

音樂不說具體事,隻表現一種情緒

——《歌唱二郎山》原本唱的是大別山

當我在北三環外的一處部隊幹休所見到時樂濛時,老先生偶感小疾,坐著輪椅,還是堅持接待我這個奇怪的不速之客。外麵的音樂世界好熱鬧,流行歌、搖滾樂,歌手前麵唱,美女後麵跳;歌星台上站,台下的觀眾就舉手來回搖。而曾為一個時代寫下許多名曲,曾任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的老人,卻靜靜地坐在這個光線略顯不足的舊房子裏,坐在這把輪椅上,有幾分孤獨、幾分落寞。我們一起開始了對湮沒往事的鉤沉。

“二呀麽二郎山,高呀麽高萬丈……羊腸小道哪難行走,康藏交通被它擋。”這是一首20世紀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歌。但是我萬沒想到,一坐下來老人就說,其實這首歌原本是寫大別山的,是從歌唱大別山移植過來的。原來的歌詞是:“大呀大別山,紅軍到了家。大別山,從此就是人民的家。”1952年7月要搞第一屆全軍文藝匯演。5月西南軍區為籌備匯演節目,將時樂濛從川東軍區調到賀龍、鄧小平領導的西南軍區,任戰鬥文工團團長,抓創作。他發現獨唱歌曲《千裏躍進大別山》很受戰士歡迎。二野是從大別山過來的,山東、河南子弟多,由時樂濛作曲的這首歌本就用了河南梆子風格,每次到築路工地演出都要連連謝幕。當時築路部隊正大戰二郎山,歌手孫蘸白建議重新填詞,就拿它進京參賽。於是由洛水填了現在的這個詞。先是在築路工地上演唱,進京調演又一炮打響,連謝幕四次下不了台,第二天就在北京傳唱起來。賀龍高興得不得了。很快又流行全國,家喻戶曉。再後來又帶到朝鮮慰問誌願軍,傳遍朝鮮戰場。朝鮮來華演出的文工團都唱這首歌。20世紀50年代,我們一個文化代表團到英國演出,一位觀眾提出要聽《歌唱二郎山》,演員大奇,一問才知道,這位英國老兵曾是朝鮮戰場的俘虜。他在俘虜營裏學會了這首歌,而且終生難忘。

談到這首歌由唱大別山改編為唱二郎山,時樂濛先生說,音樂不表現具體事物,隻表現情緒,當工人在扛麻袋或拉纖時,就隻“嘿呦,嘿呦”比有具體的詞還豐富、還鼓勁。

現在二郎山隧道已經通車。過去遇有雪雨,七八天翻不過去的山,那天我們十幾分鍾就通過了。隧道口前立有一塊紅色岩石,石麵上刻著這首《歌唱二郎山》。這是築路大軍的紀念碑,也是新中國音樂史上的一塊豐碑。時樂濛先生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將此事告訴他時,他坐在輪椅裏,臉上漾出幸福的笑容。

藝術創作主要靠多方麵長時間的生活積累

——《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作者沒有去過大渡河

大約在上小學的時候我就聽到過一首雄壯豪邁的歌《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開頭的歌詞至今還能記起。那天沿著大渡河驅車趕路,我忽然想起這首歌,就問地方上陪同的老郭,他一聽很激動,我們就一同哼起了開頭一段:“萬裏風雪蓋高原哪,大渡河水浪滔天。”就是有了這個契機,老郭才說,縣裏有一個紅軍飛奪瀘定橋紀念公園,公園裏有一個四歌亭。於是又特意繞路去看了那個四歌亭。

《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刻在亭內四方碑的麵東一側,五線譜並詞,魏風詞,羅宗賢、時樂濛曲。這是一首氣勢很大的合唱歌曲,近半個世紀在我腦海裏一直大浪滔天,樂聲如潮。這次讀碑才發現歌詞很簡單,就四段:“萬裏風雪蓋高原,大渡河水浪滔天,進軍的道路被它擋;當年紅軍爬鐵索,大渡河上英雄多,堅決戰勝大渡河……藏胞支援了牛皮船;同誌們,加油幹,快把那物資往上搬。”這詞反映了那個時代簡明樸素的文風,也證實了時樂濛先生說的音樂主要是一種情緒,而不在具體內容。

訪問中我極想知道這首歌的創作過程,不想時老先生又言出驚人:“我到現在也沒有去過大渡河。”時老說,當時接到參加調演的任務後,我們考慮到在舞蹈方麵還有幾個能拿出手的,如《軍民打青稞》《築路舞》等,音樂方麵卻沒有有分量的節目。當時全國就兩件大事,一是抗美援朝,一是解放西藏。大渡河成了進軍西藏的大障礙,築路任務十分突出。當年紅軍過大渡河是和階級敵人鬥,現在是和惡劣的自然條件鬥。於是決定寫一個七分鍾的合唱,這在當時已是大型節目。再下去體驗生活已來不及,隻剩一個月了,就從生活積累中汲取。時老說,周總理說過嘛,文藝創作是長期積累偶爾為之。我沒有到過大渡河,但我隨軍征戰,到過黃河、長江、湘江等大江河,有生活。當時部隊文藝生活很活躍,戰士築路中寫了許多牆報、快板、槍杆詩,這是我們創作的又一主要來源。我們很快就寫好,排好。這個節目全軍匯演得了二等獎。

在那次全軍匯演上,時樂濛一個人有三首曲子得獎,被授予中國人民解放軍作曲家稱號。後來又創作了大合唱《三套黃牛一套馬》,一百二十人的合唱,一直唱到“文革”開始。

一團淒美的謎

——《康定情歌》的作者是誰?

瀘定四歌亭裏的三首歌,前兩首詞曲作者都明明白白刻在碑上,唯《康定情歌》沒有作者。現在我們都說它是一首民歌,但記譜、整理者又是誰?應該有一個人,就像王洛賓整理新疆民歌那樣。

我提出這個問題,老郭更來了精神。老郭是地委宣傳部副部長,曾在報社工作過,遍采當地風土掌故。他說,這首名曲的收集者叫吳文季。

吳文季是福建泉州惠安人,抗戰時期在重慶上學,學音樂,當時國民黨在甘孜有一支準備出征緬甸的部隊,他被調來任文化教員,主要是教歌。康定地處通往西南的咽喉地帶,內地物資經此流往我國西藏、印度,日軍侵華期間曾是僅次於上海、天津的第三口岸,藏漢文化交流多,音樂積澱多。吳文季在軍旅中事情不多,就常到寨子裏、到集市上、到騾馬會上收集民歌。《康定情歌》就是這樣收集到的。歌中唱的跑馬山,我原以為是如興安嶺、祁連山一樣連綿的大山,原來就是康定城裏的一個小山包,站在街上就能望見山頂,當年藏漢人民在山頭斜坡上跑馬取樂。可以想見那時貨物滿街、騾馬滿山、藏漢雜處、山歌互答的情景。吳文季在康定的短暫服役結束後,回重慶,抗戰勝利後又回南京繼續學音樂。1947年南京音樂學院舉辦師生聯歡會,他將這首歌拿出來,請江定仙老師配器,首次由伍正謙老師演唱。1949年,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將這首歌帶到巴黎,《康定情歌》開始走向世界。不幸的是吳文季以後的生活道路十分坎坷,後來他調到總政文工團,任男高音領唱,曾領唱過《英雄們戰勝了大渡河》。聽到這個說法我很興奮,大渡河的三首歌相互間真的有扯不斷的緣分,前兩首和時樂濛有關,後兩首又和吳文季有關,三首歌梗相連,枝相纏。

但是好景不長,“肅反”時吳文季因為在國民黨部隊的那一段曆史問題被取消了領唱資格,後來又被下放到家鄉泉州的文工團。“**”中吳文季背著曆史問題又遭批鬥,一直孤身一人,最後病死在惠安的一個破廟裏。“文革”結束後,上麵決定為他平反,但遍查檔案,卻沒有一份正式處分決定。泉州文化局為他重新修墓立碑,碑上刻著“他終生為自由而歌唱”。老郭說他還專門代表康定父老到墓上獻過一束花。我聽後想到另一句碑文也許更合適:“他終生為愛情而歌唱,卻沒有得到過愛。”

采訪過這三首歌的故事,我總想看看四歌亭裏還空著的那一麵無歌的碑,我希望能出現一首新歌,最好還能與這三首歌脈相通、枝相連。就像芭蕾舞劇《天鵝湖》裏那著名的四小天鵝舞一樣有一種連環疊加的美。但我又想,就這樣空著也許更好,生活和藝術完美是永遠也追尋不到的,但我們又永遠地追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