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的果園蜜蜂像一片旋起的黑雲,她們乘風而起,空曠的農田在她們身下旋轉著。弗洛拉看到隊伍逐漸變得稀疏,蜜蜂們布滿了整個天空。由於缺少舞蹈的指引,采集蜂們都不知道該去向哪裏,所以她們又做起了自己最了解的事情——尋找最甜美的蜜源。在她們身後,鬆散的內務蜂群努力想靠緊弗洛拉的女兒,但也有一些內務蜂想脫離自己的隊伍,去跟隨領頭的采集蜂;而另一些則開始漸漸落後。蜂群麵臨潰散的威脅,如果繼續這樣毫無目的地飛下去,鳥群可能就會來獵食。屆時,她們的隊伍就會被衝散,蜜蜂們也會迷失方向。弗洛拉竭力朝風中飛去,她大力地拍打著翅膀,想尋找女兒的氣息。
她真是最最偉岸的年輕生物——深色的條紋上光芒閃爍,黃褐色的毛發閃亮,寬闊的麵龐上露出陌生與震驚的表情。弗洛拉試著發出信號,想讓她朝低處飛行。可公主乘著自己找到的氣流,越飛越高。弗洛拉聞著自己跟隨的氣息——是風信子,就在鎮子上。
“不——我們必須到那邊去!”弗洛拉驚慌地大喊,“這裏沒有遮蔽物——”
隨著氣味變得越來越強,大家都聞到了花香。蜂群立刻被饑餓攫住了;她們的嗉囊裏空空如也,腦子裏一陣眩暈。除了緊緊跟隨自己的女兒,弗洛拉什麽也做不了。當蜂群開始下降時,她鎖定了位於購物中心中央的一簇鮮花。身穿製服的園丁們正在把風信子的植株從大水泥花盆的泥土裏刨出來,然後扔到大型卡車上。
當蜂群從天而降,人們開始發出尖叫。蜜蜂們四散尋找著半死不活的花朵,人們則奔跑著躲避。可那花香仿佛空頭支票一般,因為它們被培育成了不產花粉的品種。蜜蜂們感到憤怒而失望,隻能在卡車上方無助地嗡嗡盤旋。
“你必須停下來,”弗洛拉請求自己的女兒,“如果你留在這裏,她們也會的,後麵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親愛的孩子,我求求你了。”
黑公主減少了振翅的頻率,跟在了母親身後。弗洛拉不知還能做些什麽,隻好降落到一些溫暖的金屬上——它們的氣息聞起來還不壞。女兒也拍打著翅膀,降落在她身旁,並依偎在她身上,腎上腺素的作用使她渾身顫抖。
盡管身處在暴露和恐懼中,能靠在女兒身邊,仍然讓弗洛拉感到極大的愉悅。巨大的公主把她們的生命都擁在懷裏,八千名姐妹聚集在一起,就像在冬團時一樣,明亮的翅膀在空氣中閃爍著微光。許多雄蜂也跟在這隊伍中,因為離開雌蜂的他們隻有死路一條。她們的身體懸在一個雕塑的手上,仿佛一大袋黑色的寶藏。公主就在中央,蜜蜂們都環繞在她身邊。
弗洛拉又一次把自己的觸角壓在女兒的觸角上。
“如果一直待在這裏,我們會沒命的。”
女兒用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於是弗洛拉知道她已經被飛行搞得暈頭轉向了。還有,她才剛剛羽化,她沒法帶領群蜂,因為她太年幼了。
“女士,我們能幫忙嗎?”清潔工們擠到了她們身邊,她們眼睛明亮,觸角高揚,“告訴我們該怎麽做。”
“我不知道啊。”弗洛拉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騷亂。姐妹互相攻擊。災禍。”
“采集蜂女士,你一定知道。”她們中的一員靠過身來,“你曾與馬蜂戰鬥,也曾為女王服務,你為我們的家族誕下了一枚蜂卵,也曾在野外過夜並活著回來!”
這都是真的。回憶湧到她的觸角裏:森林裏的那棵樹、女王的圖書館、最後那塊鑲板,來自搖籃的彗星。它不是天空中的行星,而是來自蜂巢的蜂群——蜂巢就是搖籃;還有蜂群,她必須撫育一個真正的孩子,並護她周全。
“快點!”她對她們說,“誰比較強壯?誰能跳舞?”
兩隻蜜蜂站了出來,目光深沉而直接:
“我們都會,女士。我們學過,在冬團時。”
“那跟著我跳。”弗洛拉在蜂群後麵跳起舞來,就像在舞蹈大廳的地板那樣,“如果你們想救大家的話,就必須學得一模一樣。”她看了看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舞出了那棵空心樹的方位,接著是那一排小山,還有山上的山毛櫸氣息和空心的山毛櫸。她一直舞著,直到確定兩名弗洛拉舞者確切而精準地學會了她的節奏。群蜂在她們身下來回移動,並發出了不安的哭喊,但弗洛拉的學生們還是舞著,用她們的腳,把節奏和信息傳遞給每一隻蜜蜂。直到弗洛拉確定群蜂都已經掌握了這種節奏,她才又回到女兒的身邊。
黑公主的麵孔又發生了變化,她看起來更加成熟,更加美麗,也更加睿智了。
“我不是女王,”她對母親說道,“至少在完成**之前不是。”
“首先,我們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弗洛拉說,“我知道該去哪裏。”一陣陣震波從懸掛的蜂群裏傳來,那感覺更加強烈,也更加深遠——那是數千隻蜜蜂在聽到消息後身體的悸動。她很想告訴采集蜂們要保證蜂群的完整,卻無法把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她嗅出林登先生就在旁邊。
“永遠聽憑差遣,女士。”他站在她的身旁——老邁不堪,衣衫襤褸,眼中卻充滿愛意。
弗洛拉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從雲端跌落:“我沒有叫你來啊。”
“不。”黑公主望著他說,“是我叫他來的。”
林登凝視著她,身體和臉孔都發生了變化。就在弗洛拉眼前,他變得年輕而英俊,身上的氣息高昂。
“另選一個吧……”弗洛拉對女兒小聲說著,“還有別的,請——”
“但他是最好的,”女兒說著,“所以你才會愛上他。”她開啟了引擎。在神聖和音雷鳴般的吼聲中,蜂群像一顆黑色的彗星,飛到了天空之中——她們是蜂巢真正的孩子。
* * *
飛著飛著,她們經過了紅灰相間的小鎮,還有一個個拚接在一起的小花園。弗洛拉們一掃在蜂巢裏的憂鬱與遲鈍,她們身上閃著青銅色的光芒,迅速地發送著信息。很多弗洛拉都知道了此去的方向,她們像騎士一樣護衛著蜂群,讓大家緊緊圍在一起。弗洛拉跟在女兒身旁。疾風吹過,周圍一片喧囂,這讓她無法再為老友求饒。
林登飛到了她們身旁。她最後一次向他望去。他已經準備就緒,即將去完成生命中唯一的職責。林登凝視著她美麗的女兒——他眼中已經別無他物,他釋放出濃厚的氣息,讓它在高空飄揚。其他雄蜂也嗅到了這種氣息,於是他們也紛紛釋放出性外激素的氣息,組成了一麵欲望的旗幟。激動的情緒在蜂群中傳遞著,蜜蜂們前進的聲音在田野上高聲回響。弗洛拉看著自己那耀眼的女兒,她的麵孔看起來不再陌生,而是一種全新的、經典的美麗。
他們飛過田野,那排丘陵已經映入眼簾。弗洛拉感到一陣疲憊,但目的地就在眼前。她的女兒看了看四周,目光直接落到了林登身上。一片甜蜜的芬芳在她身後彌漫開來。她以一種爆發的速度衝到了蜂群前麵。弗洛拉聽到一陣急劇而高亢的胸腔引擎聲,那是林登在追逐著她的女兒。當他的氣息籠罩在她的身上,公主便一躍而起,飛到群蜂的頭頂。在蜜蜂們的目光下,她又旋轉著釋放出自己的氣息,讓每一隻雄蜂都能聞到。
她的甲皮在陽光下釋放著藍黑色的華彩,黃褐色的毛發散發出明亮的紅光。她振動著翅膀,一道道銅金色的火花在空中閃耀。弗洛拉竭盡全力看著,想跟上他們的節奏。她讚美著女兒那年輕而健壯的大腿——它正緊緊收在她的身下;還有那高貴優雅的胸膛。可是她看不到林登。女兒發出一聲意外的吼聲,隻見她已經飛到了弗洛拉的頭頂,用一種全新的力量將她駕馭。
在這親密的接觸之後,公主在蜂群上空發出了高亢的吼聲。在大家的注目之下,他與她的身體緊緊融合在了一起。
群蜂追隨在他們的身下。隻見他們動作越來越快,接著公主就擺脫了背上的雄蜂。然後,隨著一聲狂喜的呐喊,他的身體便從她身上跌落。
“完成了!”弗洛拉大喊著,“完成了——”她看著林登的身體,隻見他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旋轉著落向田野。她擦幹眼中的淚水,轉身飛回到女兒身邊。她在高空中來回旋轉,把**的氣息灑向天際。蜜蜂們爭相吸著那氣息,並發出陣陣歡呼。這時,一隊弗洛拉侍女已經升空,她們在公主身邊組成了一道封鎖線,護衛著她平安回到蜂群。林登的器官還掛在她的身上,證明著**的成功。
她**了!
公主**了!
女王**了!
歡快的呼喊聲把蜂群凝聚到一起。姐妹擠在一起,爭先恐後地呼吸著強大的新女王釋放出的氣息——那令人迷醉的、**的味道。其他雄蜂也趕了上來,也想要駕馭她,卻都沒有成功,因為新女王拒絕被再次駕馭。她全速飛行在蜂群前方,蜜蜂們就跟在她的身後。
弗洛拉用盡所有力氣,想跟隨**完畢的女兒,但這群蜜蜂是如此年輕,如此迅速,讓她隻能勉強飛在隊尾。
她們飛過空曠的田野,森林已經漸漸靠近。弗洛拉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隻能用盡全力地回憶著此行的目的地。
那棵空心樹。那片森林。
一隻采集蜂拍打著殘破的銀色翅膀憑空出現,飛到弗洛拉的身邊。
“你做得很好,你已經為蜂巢服務了。”是莉莉500,她在對著弗洛拉微笑,“讚頌你的每一天。”
“讚頌你的每一天。”弗洛拉在心裏對她說著——這些詞語是如此美妙。
她的翅膀越拍越慢,漸漸被甩在了蜂群後麵。她看著她們飛到森林的邊緣,她聞到了溫暖的泥土氣息和森林那深沉的芬芳。在女王**氣息的引導下,跟隨蜂群並不困難,神聖的和音正在從森林中升起。在她身下的大地上,虎尾草那藍色的小花們已經張開了一張張小嘴,因為感到有蜜蜂飛過。空氣中充滿了芬芳。
弗洛拉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盡管她越飛越慢,身體變得虛弱,但她還是熱切地望著,看蜂群在樹林間尋找著。她看到清潔工們在呼喚著彼此,一邊重複著自己的坐標,一邊越飛越近——接著,隨著一片巨大的歡呼聲傳來,她們已經找到了空心的山毛櫸。
哦,我的女兒啊,我那勇猛而可愛的女兒……
光榮的新任黑女王俯身向下,落定在一根樹枝上。在偵察蜂們去檢查樹心時,數千蜜蜂一邊等待著,一邊盤旋在女王周圍,她們嗡嗡地發出神聖的和音。一些落在女王身邊的蜜蜂已經開始舔食從她體內流出的**,弗洛拉家族的強烈氣息和林登家族的甜美味道渾然一體,在樹葉之間流淌。
偵察蜂們又出現了,並開始把歸巢的記號標在樹洞的邊沿。蜜蜂們開心地大喊著,聲音傳入了森林和天空:“女王萬歲!女王萬歲!”她們一次又一次地歡呼著。弗洛拉想要加入歡呼的行列,但她隻能凝視著剛剛加冕的女王,心中充滿愛意。她看著新的弗洛拉侍女親吻著女王,舔舐著女王,護送著女王飛入了新的家園。
新的奉獻儀式的氣息飄**在森林中——那是年輕而野性的黑女王的氣息,是強壯而多產的氣息。姐妹快樂的呼聲攪動著樹葉,讓鮮花們饋贈出她們的花蜜。蜜蜂們從明媚的天空中飛進了山毛櫸那幽暗的縫隙裏。
弗洛拉再也沒力氣動了,但她聞到了鮮花的芬芳,那是虎尾草的香氣、藍鍾花的香氣、仙客來的香氣。她感到涼爽而平坦的附子花葉正拖著自己的身體,用森林大帝那富饒的芬芳包裹著自己。她就這樣望著,直到最後一隻蜜蜂也飛進樹心。
現在她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