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穀終於停下了手,她喘息著坐在了那裏,她看著小年輕,問小年輕家裏還剩下多少錢?小年輕告訴米穀她掙來的錢他一分也沒敢動,除了交派出所的三千外,還剩下不到兩千。
“都在這裏了。”
小年輕把錢從藏錢的醃菜壇子裏取了出來。
米穀很快把錢數了一遍,又聞了聞。
“我們這回吃虧吃大了。”
米穀對小年輕說。
“我們吃虧?我們吃啥虧?”
小年輕看著米穀,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梅姐說了,說像我這歲數和這臉盤,一次最少也得收他們三百。”
米穀對小年輕說。米穀說她在派出所裏認了一個幹姐,就是梅姐。梅姐在派出所裏對米穀說:“米穀!就你這個頭兒!米穀!就你這歲數!米穀!就你這臉蛋兒!米穀,就你這×!你怎麽會一次才收一百!你太吃虧了!你一次收五百都少!”
“告訴你,肯定是飯店老板拿了大頭兒。”
米穀說這也是梅姐說的。
“他拿了大頭兒?”
小年輕說。
“當然是他拿了大頭兒。”
米穀說。
“他敢拿大頭兒?”
小年輕說。
“咱們向他借錢他借給咱們沒有?”
米穀問。
“沒,他說他心情不好。”
小年輕說。
“他拿大頭他向你說起過沒?”
米穀問。
“當然沒。”
小年輕說。
“老王八蛋!”
米穀罵了一句,說要去飯店老板那裏把錢要回來。
“這麽做不好吧?”
小年輕說。
“那錢就本來是咱們的。”
米穀說小年輕你不要怕,我有事做了!
“你有事做了,你有什麽事做?”
小年輕嚇了一跳。
“到時候你會知道,咱們先去吃飯吧。”
米穀說。
米穀和小年輕到小飯店去吃飯,米穀說要吃飯就到老板的飯店吃飯,吃麵條,還要吃菜,不但吃菜,還要喝酒,不但喝酒,還要喝好白酒!米穀說小年輕你不是最愛喝酒嗎,你平時都喝的是什麽酒,你喝的是最最差的那種酒,這一回要讓你喝好酒,喝三塊錢的好酒。米穀說她現在什麽也不怕了,梅姐就什麽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米穀說自己也進去過了,也要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自己又有了事做。米穀還是忍不住,告訴小年輕工作是梅姐介紹的,要去的地方是這個城市裏最大的“水仙花”澡堂子,米穀說這下子她的福官有希望了。
“派出所裏怎麽樣?”
小年輕問米穀。
“啊呀,要多幹淨有多幹淨。”
米穀讚歎起來。
“睡覺有沒有被子?”
小年輕問米穀。
“被子疊得像豆腐。”
米穀說。
“派出所裏吃什麽?”
小年輕問米穀。
米穀尖叫了一聲說比家裏好多了。
“早晨是一碗蛋湯一個油餅還有鹹菜。”
米穀說。
“好家夥。”
小年輕說。
“中午是一碗燴菜,兩個饅頭還有一個煮雞蛋。”
米穀說。
“好家夥。”
小年輕說。
“晚上是兩碗麵條還有炒醬,還有一個水果。”
米穀說。
“好家夥。”
小年輕說。
“不信有時間你也去住一住。”
米穀笑著說。
“再好我也不去!”
小年輕說。
“比咱們家好多了。”
米穀說。
“不會吧?”
小年輕說。
“比你爹娘家也好多了。”
米穀說。
“不會吧?”
小年輕說,要是這樣人人都想去派出所了。
“比我爹娘家也好多了。”
米穀說。
“不過,再好我也不去!王八蛋才去。”
小年輕說。
米穀長這麽大,什麽地方也沒有去過,但她現在除了自己的家終於也去過別的地方了,那就是派出所,派出所的環境給米穀留下那麽好的印象,問題是:米穀什麽地方都沒去過。
“啊呀,喝水都是從方盒子往出接,裏邊的水都是熱水。”
米穀又想起來了。
“啊呀,半夜想喝水都是熱水。”
米穀讚歎地說派出所真是個好地方,但她馬上又沉默了,不說話了,她想起那四個警察了,想起那四個警察對她做的事。
米穀和小年輕進了飯店,坐了下來,點了菜,米穀拍拍桌子,大聲對服務員說:
“拿白酒,要白酒,我們小年輕從今以後要喝三塊錢的好白酒了!”
“我喝一塊五的白酒就行了。”
小年輕小聲說。
“你喝吧,從今以後你就喝三塊錢的白酒。”
米穀說。
“我還是喝啤酒吧?”
小年輕小聲說。
“梅姐喝的都是白酒!”
米穀對小年輕說。
飯店老板從裏邊出來了,穿著一雙拖鞋,端著一缸茶水,夾著一根煙卷,他聽見了米穀在外邊大聲說話,他讓服務員給他拉過一個凳子來。他坐在了小年輕和米穀的中間,他朝牆根唾了一口唾沫,說。
“上菜,再上菜。”
飯店老板看看桌子上的菜,吩咐服務員讓廚房炒一個過油肉,再炒一個五花肉,再來一個拍黃瓜,飯店老板又讓服務員再上五瓶啤酒。
“米穀,我給你接風。”
飯店老板對米穀說。
“我出來了,我什麽都知道了。”
米穀話裏有話。
“出來就好,你知道了啥?來,咱們先喝杯酒!”
飯店老板說。
接下來,米穀就不好意思了,飯店老板先敬了米穀一杯酒,飯店老板說米穀是好樣兒的,在裏邊不該說的話一句也沒說,“要不我還會在這兒待著?”接下來,米穀更不好意思了,飯店老板又敬了她第二杯酒,飯店老板說米穀是好樣兒的,是男人們都比不上的好女人,一個人吃苦一個人兜著,全是為了福官,福官長大了要是不孝敬你他還是個人?再接下來,米穀更不好意思了,飯店老板又敬了米穀一杯酒,飯店老板說米穀真是好樣兒的,在派出所裏居然沒受到一點點皮肉苦,有本事!這才叫有本事!
飯店老板在米穀的肩上拍了拍。
“這兒疼不疼?”
“不疼。”
米穀說。
“這兒疼不疼?”
飯店老板又拍拍米穀的腿。
“也不疼。”
米穀說。
“這兒呢?”
飯店老板伸手捏了一下米穀的大腿。
“你別捏了,米穀她不疼!”
小年輕在旁邊叫了起來,他忍不住了,他不知怎麽就膽子變得大了起來,他對飯店老板又說了一句:
“你別捏了,米穀她不疼,你倒是說說你拿了我們多少好處,像米穀這樣長相,做一次最少也得五百。”
小年輕看看飯店老板的臉,聲音又小了下來:
“不過這話是梅姐說的。”
飯店老板笑了起來,他說他就知道小年輕會這樣,小年輕這個人也就這樣。
“這說明什麽?”
飯店老板笑嘻嘻轉過臉問米穀。
米穀不知道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小年輕在心裏有你!”
飯店老板馬上又敬了小年輕一杯,飯店老板對小年輕說:
“你說對了,好處我是掙了,還有白介紹人給你的?你給我那黃毛兒女人介紹幾個人過來,我讓你也掙好處。”飯店老板的話裏都是骨頭。飯店老板的女人比飯店老板年輕多了,開了一家小發廊,很少到飯店裏來。最近又把頭發染得黃黃的。
飯店老板讓手下的服務員再上一壺茶。
“媽的,上壺最好的花茶,北京花茶。”
飯店老板說。
“喝啤酒就行了。”
小年輕說。
“你把這半瓶幹了。”
飯店老板對小年輕說,把酒瓶在桌上用力一蹾。
小年輕把酒瓶拿起來,兩眼看著飯店老板,瓶子塞在嘴裏,瓶子屁股舉得老高。
“我喝啦?”
小年輕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你願喝不喝。”
飯店老板說。
“米穀你去哪做事?”
飯店老板不看小年輕,他問米穀。
“水仙花澡堂。”
米穀說她要到澡堂把錢再掙回來,讓福官趕快回家。
“澡堂做一次就五百,反正好多人都在那裏做。”
米穀說。
“那還能讓你全拿?”
飯店老板笑了笑。
“我要趕快把福官抱回來。”
米穀說。
“現在哪兒都不好混。”
飯店老板說。
“有梅姐呢。”
米穀說。
“梅姐是誰?是不是那種東北女人?”
飯店老板說你可要防著一點這種女人,人家可比你心眼兒多。
“我要我的福官趕快回來!”
米穀說她現在也要天不怕地不怕了。
飯店老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