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時候甚至是時時刻刻,我都覺得自己是被溺在混濁的深水裏,喘不過氣來而且將要被窒息。我問我自己到底身在何處?那混濁的水已經漫過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物體和我的心靈,我覺得我隻能用盡渾身的力量,往上浮往上浮而不是遊動,遊動的姿態是美麗的,有浪花和速度,而我隻能是浮,以極其醜陋的姿態從深水裏浮出水麵喘一口氣。然後繼續我的沉淪,我,或是我們,在我或我們的周圍,起碼是大部分人無時無刻地在沉淪著,掙紮著,沉下去,浮上來,沉下去,再浮上來,這種沉沉浮浮組成了我們庸常的日子,或者可以說是生活,沉下去,浮上來,沉下去,再浮上來,已經成為我們庸常生活的常態。

某年某月某日,我和我的好友在公園的綠色長椅上對著晴空吸煙。當然有時候我也吸煙,在無聊的時候,恰好別人遞過來一支。陽光很好,且天藍雲白。這時候有個要飯的從我們的後邊悄悄繞過來,是六十多歲的老者,操著一口安徽話,恰好我那個朋友也是安徽人。我的朋友便問老者是安徽什麽地方的?那要飯的老者回答了他是安徽哪哪哪的,我的朋友問他出來有多少年了,而那要飯的老者卻忽然冒出了一句:看你是我老鄉我就不跟你要了。這句話忽然讓人想笑,我們便大笑起來,這句話竟然有那麽點施舍的味道在裏邊,讓人哭笑不得。我拉住老者,敬他一支煙,開始聽他講述,小說便就此開始。另一個世界便就此在我的想象中展開,老者的講述迫使我去尋找一個人:米穀。

我們的生活,或者可以說是我們的生活環境,有時候確實是一個大舞台,隻是這個舞台上的角色太紛繁,而且,人物與人物之間,一般來說沒有一點點交流或聯係,所以可能不僅僅是我,我想許多人都想不到在地球上,在我們的身旁會整個村子的人傾巢而出去要飯的存在,他們早已不是辭典意義上的農民,他們的早出晚歸已經變成了經年累月地在外麵流浪,四季變換對他們來說也已經不存在,他們的勞作就是沿街乞討,然後再把乞討得來的錢再源源不斷地寄回去,村子裏的房子是這麽蓋起來的,年輕人的媳婦是這麽娶過來的,電視機電冰箱摩托車是這麽買回來的。但這種勞作不再需要農具,也不用再看晨昏陰晴,過去的怎麽種地,現在在他們那裏變成了怎麽乞討。乞討幾近技巧,必須要傳授才能介入,比如他們要在行乞的時候說些什麽話,加些什麽情節在裏邊,還比如要講究穿些什麽衣服,怎麽編排自己的苦難,就像我們上學。在那時候,我才知道乞討也必須有人來細細教授。既然乞討在那些村子裏已經形成了一種與產業相近的某種東西,在那些村子裏,到了一定年齡,你如果不出去要幾年飯簡直就像是沒上過學一樣會被人瞧不起。這裏存在著一個問題,那就是日常生活與時代的關係,我們通常的說法是個人的日常生活與時代難以割舍,其實更應該說是無法剝離。行乞的時代特點從來都沒人來把它著述成書,但當你遠離了它遙遙望著它的時候,你會覺得它已經上升為文化的一部分,現在唱蓮花落的牛胛骨板早已經換了手機。隻要你留意,你會發現沿街乞討的人會趁人不注意取出他們的手機在和什麽人聯絡,他們也已經現代化。於是,便有了這篇小說。作為旁觀者的我,後來常常側身穿插於他們之間,當我熟悉了他們,我才發現他們的這種生活簡直是無可指責,而且,他們亦是自得其樂怡怡然,過年的時候,他們會像一群候鳥一樣飛回家去,他們什麽都有,他們什麽都不缺,在他們那裏,行乞隻是一種技術活,那麽,真正的苦難在哪裏,那些真正的苦難已經被什麽死死屏蔽。當我熟悉他們後,我已經不關心他們吃什麽喝什麽,既然苦難在他們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種形式,甚至有了某種美感,這就讓我更加喘不過氣來,其情形真是如溺深水,在這種時候你倒真想要找出幾個真實的故事來。每個作家都應該知道,一切故事或小說,若無真相便是欺騙。

作家是什麽,是尋找者,在茫茫人海裏尋找他想見到的人,而我終於見到了我的米穀,故事的線索是從我居住的那個城市裏的某個小派出所裏展開,展開的結果是我對人性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的發現是,如果把人性放在一個艱難危險的環境裏,人性隻好瞬間崩塌,就像友誼碰到了謊言會瞬間崩塌一樣。我對自己說,也在對讀者說:你們要理解這隻是一種生活,一種你不熟悉的生活而已。其實我想說的也就是這些。寫這部小說,其實是想喘口氣,從深水裏浮上來,大喘一口氣,以防自己溺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