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她家的時候,我們倆都淋濕了,她一定很冷,開門時,握鑰匙的手都在顫抖。

我真想把那樣一雙手抓住,替她暖一暖。

來不及胡思亂想,她已經打開燈,從鞋架上遞了一雙拖鞋給我。我的褲子從腳跟一直濕到膝蓋,簡直成了漸變色的了,這讓我有些窘迫。她給我的那雙嶄新的男式拖鞋很寬大,比我42號的腳要大出一號。

“家裏有點亂。這兩天都沒空收拾。”她對我笑了笑,笑容裏充滿疲倦。

我放眼一看,其實也不亂。或許亂的,隻是她的心情吧。

我立刻覺出自己的不懂事,不應該在她這麽累的時候還來打擾她。她又給我遞過來一套衣服,還有一條毛巾。

“進浴室換好再出來,把髒衣服掛著就好,頭發也要擦幹,浴室裏有吹風機,可以吹一吹,不注意的話該感冒了。”

我本想拒絕,用滿不在乎來表現一下自己的男兒氣概,但是眼看著自己仍在滴水的褲腳,怕弄髒了她家的地板,隻好乖乖走進浴室。

她塞給我的是一套男式的家居服,也是簇新的,衣領上的標簽還沒有拆除。衣服大了點,我穿上,有些晃**。

這套衣服,和那雙鞋,大概都是給某個重要“客人”準備的吧?

鞋比我大一碼,衣服比我大一些,都讓我有一絲絲嫉妒。

我再次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頭發淩亂地貼著腦門,耳朵邊緣特別紅,像是剛剛撒了一個很大的謊,一臉掩蓋不住的慌亂。關上門的浴室太安靜了,以至於聽不到她在外麵走動的聲音,一切都安靜得出奇,如果不是真真切切地聞到沐浴乳的蘭花清香,我絕不敢不把它當做一場夢——我居然在她家的浴室裏!

段柏文,你三生有幸!

好不容易平複好自己的心情,我用溫熱的掌心抹平額頭的發絲,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空調打得很足,一冷一熱,我的臉肯定更紅了。

她手裏握著一杯清茶,正站在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前,像是在端詳,也像想著什麽心事。我不知該喚她,還是直接走過去,隻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不過她還是很快回過神說:“你隨便坐,我也去換件衣服。”

說完,她進了裏屋。

我也往那幅畫看去,那畫不就是她電腦屏保上那一幅嘛,掛在牆上,比電腦屏幕上的更顯氣質。

我雖然看不懂畫,但直覺告訴我,這應該是真品。

在她家,根本就不該有任何贗品和虛偽的東西存在。

我還在研究那幅畫的時候,她換好衣服出來了。她給我倒了一杯茶後,俯下身,在電視機旁矮櫃上的碟片架前挑挑揀揀,仿佛在自言自語:“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聽什麽樣的音樂呢?”

“老師,你也是年輕人呀。”說完這句話,我才意識到自己馬屁拍的露骨,於是又補上一句:“其實,我們什麽都聽不懂的,就是喜歡瞎摻和。”

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我的好口才,好像被剛才兜頭的雨水潑到下水道裏去了。

不過她好像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麽一樣。而是從一堆碟片裏果斷地抽出一張來,送進了CD機。

那是小野麗莎。謝天謝地,我知道她。

隻可惜如今再好的音樂,對我而言都是白瞎。

茶幾上放著一個玻璃煙灰缸,晶瑩透亮,不像煙灰缸,倒像個工藝品。似乎也是新的。那個“客人”真好命,她連煙灰缸都為他準備好了。煙灰缸旁,就放著一副相框。想來真是不幸,那張照片沒能逃過我的視線。雖然我一開始就竭力不想看到,但他們的大頭照還是盡收我的眼底。

他正在吻她的耳垂!

這般下流,我都替他臉紅!

再仔細一看,果然,他靠她要命得近,正低著頭親吻她的左耳。而她,好像在聽他低聲唱什麽歌一樣,眼睛眯成兩道彎,嘴角洋溢著甜蜜的笑容。

不得不說,他的近影看上去十分英俊。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成熟男人的氣息,讓我汗顏。

他,就是那個“客人”吧?

我壓根沒有權利過問她的私生活,所以,關於那個照片上的“客人”的來曆、身份,以及她是否感覺幸福,我也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繞道而行。

她家的沙發,有淡淡香味。這令我想起我家那個臭得要死的沙發。其實本來沒那麽臭的,因為我爸總是坐在沙發上抽煙,董佳蕾為了去除煙味,就用她的法國香水來蓋,又因為靠近廚房,不免沾上油煙味。結果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時間一長,味道難聞得讓人躺都躺不下來。

董佳蕾成天待在家,連把沙發拆了洗洗都不肯做,除了欲蓋彌彰雪上加霜胡作非為胡亂猜疑,還能幹出什麽好事來呢?

活該我爸被她賣了還替她數錢。

她坐的位置離我有點遠,我有些失望,又不敢靠近,掙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放棄。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看上去比我還要心神不寧。而她心神不寧的樣子讓我心如刀絞,恨不得給她一個狠狠的擁抱。

“你該餓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她忽然想起來,說完就轉身飛快進了廚房。

我忍不住走進去,發現她看著櫥櫃在發呆,我看到櫥櫃裏碼著整整齊齊的各種各樣的方便麵。我走到她左邊,問她:“你平時就吃這個?”

她不理我,好像沒聽見。

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話。她卻轉身看了看我,問:“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剛剛啊。”我說。

“瞧,我都沒聽見。”她抱歉地說,“我隻會煮這個。你是要酸菜魚口味、紅燒肉口味,還是麻辣牛肉口味呢?”

“麻辣的吧。”我隨便亂挑了一個。

她給鍋接上水,開始煮麵。

我看著她的背影,鼻子竟有些酸。

我已經多少年沒吃過煮方便麵了?

在我小學甚至初中,在網吧度過的日日夜夜裏,頂多是開水潦草地泡一泡;在董佳蕾家裏(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知道我原來一直是住在別人家),餓了隻能等,沒什麽可以墊饑。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背影竟讓我想起我久違的母親。這種無厘頭的聯想讓我的心像被丟到雲端再陷入深海一樣,痛苦和幸福的雙重感絞得我快要閉過氣去。

麵終於好了。

我們麵對麵坐。她把香氣撲鼻的麵碗推到我麵前,麵上還蓋著一個荷包蛋,外加幾片火腿,我幾乎潸然淚下。

“我吃過最好的麵,是天中旁邊的拉麵館裏的。”她穿著圍裙,用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神變得很朦朧,似乎沉浸在某種美好的回憶裏,像隻小兔子一樣可愛。

不知道為什麽,隻能想到小兔子這樣的形容。

我問:“你怎麽不吃?”

“我不餓。”她笑著說,“我晚上吃得都很少,睡前衝杯麥片就飽了。”

“老師,你有個壞毛病。”我一邊吃麵一邊說她。

“是嗎?”她說,“是什麽?”

“你太愛走神了,跟你說話,你總是聽不見。”

“有嗎?”她說。

“有的。”我說,“不過在大街上可不能這樣,會很不安全。”

“段柏文。”她下定決心一樣對我說,“我要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我的左耳是聽不見的。不信,你可以試著在我左耳邊說句話,即使是大聲的話,我也可能聽不見的。”

我忽然想起剛才那幅照片,怪不得那位“客人”要親她的左耳。一定是非常疼惜她,才會這樣吧。即使有些失聰,仍然把她奉若掌上明珠。我心中的醋意不可遏止地膨脹發酵,差點讓我打了一個噴嚏。

她說:“不信,你可以在我左邊說一句話試試。”

可是說什麽呢?

如果真要我說,那一刻,我心裏隻有一句話:老師,我喜歡你。

我是多麽想把這句話大聲對著她左耳喊出來,哪怕她真的聽見了,真的聽見了又怎麽樣呢?喜歡不是罪!

我壓抑得太久了,不應該辜負上天給我的這麽好的一次機會。

如果她認為我太過放肆或大逆不道,就讓她殺了我吧,反正橫豎都是死。就像我藏在語文筆記本最隱秘一頁的那句詩:若動了心是死路一條,我死得其所。

想到這,我終於鼓起勇氣,站起身,在她左邊的沙發上坐下。

她很配合地將頭發撥到耳後,指指自己的耳朵,又將頭側過去一點,做好隨時準備洗耳恭聽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這麽靠近她,她細弱而漆黑的頭發,溫順地披在肩上,像一把真絲製的小雨傘。

可是,我最終說出口的話卻是:“我每天都穿增高鞋墊的。”

她在笑,我不能確定她是不是聽見了。

可是,你知道,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說的話。

我臨時改變主意,做了可恥的逃兵。

時光被凝結了。我一直在她左邊坐著,她也沒有回過頭。我嗅得到她頭發的味道,遙遠得像是撥開密布的陰雲,傾瀉而出的陽光的味道。

我好不容易才扭開我一直盯著她看的不禮貌的腦袋,轉到她家電視機旁邊那堆DVD碟片上,它們好像都沒有拆封,而且全都是美國大片,應該不是她的口味才對。我問她為什麽不看,她告訴我她沒有時間。

我大著膽子學大人腔責備她:“沒時間看還買,浪費錢。”

她並不在意我的冒犯,而是問我:“那你呢,喜歡看電影嗎?好像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太喜歡看電影呢。”

她口口聲聲都是“現在的年輕人”,我小心眼地懷疑她之所以這麽說是不是要刻意營造出我和她之間的代溝來。

為了在她麵前顯示我的素質和成熟,我開始賣弄,並跟她說起我最喜歡的電影《重金屬搖滾雙麵人》——

“這部片作為商業片來說,製作精良,技巧純熟。雖然可能會飽受眾多重金屬迷的批評,但我個人認為這部片還是很有可取之處:男主角分裂人格的秘密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他心愛的女主角。但是在他決定不再保守這個秘密之後,也就不受秘密的困擾了。一直反對他的事業的女主角也轉而支持他了,這點很發人深思。”

我誇誇其談,像電視新聞評論裏的醜角。真是中邪了,在我開始張口說話以後,就變得停不下來。

當我意識到應該住嘴的時候,看了看手表,十點了。

我知道,是時候離開了,再待下去,就太不禮貌了。

我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決定和她告別。

換好我的濕衣服,把那件T恤整整齊齊地疊好,我們回到門口。

她穿著一雙橘紅色的卡通拖鞋,非常小的鞋子,旁邊就是我又髒又笨重的球鞋。我彎下腰換鞋,她站在門邊,問我要不要帶一把傘走。

“不用了。已經不下雨了。”

“那好,回校以後,一定要發條短信給我。”

我點點頭。

她最後叫住我說:“謝謝你。”

我抬起頭。

她又重複了一遍:“段柏文,謝謝你。謝謝你剛才一直在說話。老實說,最近這段時間,我一個人總是容易呆住。有一個人在身邊說話,時間不會那麽漫長。”

“這麽說我也該謝謝你。”我說,“其實我也很長時間,沒有這麽跟人說過話了。”

“好啦,快走吧。”她說完,踮起腳,伸出手,在我的頭上撓了撓,我的頭發一定變亂了。但我們還是一起由衷地笑了。

“哢嚓”她的房門在我身後合上,我立刻後悔錯過了機會,沒有大膽地說出我的表白。是真的後悔,但是我始終沒有再回去敲門,我隻是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樓,跑出小區,站在一根電線杆旁邊,抱著頭,狠狠地往電線杆上撞了三下。

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懲罰我自己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