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斯嘉麗很快被她的班主任領走了。留下我和於池子,在河馬的辦公室呆站了差不多有半節課,她一直都沒有出現。中途河馬阿姨好像一直都在打她的電話,不知道是沒通還是沒人接。最終,她無奈地對我們揮揮手說:“先回教室去上課吧!”
啊!她到底去了哪裏?!
“對不起啊,連累你。”從教務處出來,於池子跟在我後麵假惺惺地道歉。
“別假惺惺的了。”我說,“也不看看自己身板,要當太妹也要有條件的,知道不?”
她嘻嘻笑道:“就是啊,你說高二那個肥婆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呀,就她男朋友那個條件,值得本姑娘去搶嗎?我要搶也搶你這樣的帥哥對不對嘛。”
“別拍我馬屁,沒用!”
“別告訴我媽。”於池子說,“我給你一百塊。”
我朝她伸出手,她嘿嘿笑著說:“先記賬上。”
算了算了,看在她曾經多次接濟我的分上,這一次我算她免費好啦。再說,我也不是那種多嘴多舌的八卦男生,動不動就把知道的事情統統傳出去。損人不利己,毫無意義。哪知道於池子又出奇招,拉住我的胳膊說:“這樣吧,我給你一千塊。”
“幹嗎?”天降橫財,我嚇一大跳。
“扮我男朋友一個月。”她放開我,朝我伸出五根手指頭,“還可以附贈五次作業。”
“怎麽扮?”我說,“難不成給我一張韓庚的麵具?”
她哈哈大笑道:“就是製造點小緋聞啥啥的,我不是怕那個肥婆再來煩我嘛。”
“你早上腦子被打壞了?”我問她。
她不答我,眼睛卻又忽閃忽閃的,像是要掉下淚來。我最怕她這一套,趕緊轉移話題:“你說小耳朵老師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生氣呢?”
“我,才,生,氣,了!”她莫名其妙地朝我扔出這五個硬邦邦的字以後,撇下我,飛快地跑進了教室。
晚餐時間又看到斯嘉麗,她居然換了一條裙子,和白天那一條完全不一樣。如果要我形容一個把幾條裙子揣在書包裏來上學的女生,很遺憾,我隻能想到“變態”這兩個字。她站在食堂的門口等於池子,兩人見麵時居然還輕輕擁抱了一下。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好像就是在昨天,於池子才告訴我她不喜歡斯嘉麗,看來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變的動物,此話真是一點兒都不假。
隻是不知道我心中的那個她變來變去,會不會有一天會喜歡像我這樣的男生?
有個很潮的詞叫啥來著,姐弟戀?
思念是一種病,而我無藥可救。
天中的食堂很大,我胡亂打了點飯菜,挑了一個人相對少的地方坐下,食不知味,隻為對付一下其實早就咕咕叫的肚子。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斯嘉麗端著盤子坐到我身邊來,輕聲問我:“可以聊幾句嗎?”
我含糊地“唔”了一聲。
“於池子飯都吃不下,走了。你誤會她了,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個橫刀,她喜歡的人就是你。你這樣對她,她真的難過死了。”
“你說什麽?”我問她,“我怎麽對她了?”
她張大嘴,驚訝了半天後說:“難道你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我搖搖頭。
“你果然狠心。”斯嘉麗端著盤子站起身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低下聲音說,“我們今晚有報複行動,參不參加隨便你。”說完,她邁著嫋嫋的步子走遠了。
報複?!我看她們真是瘋了。
在食堂管理阿姨痛心疾首的目光下,我把隻吃了一半的飯菜倒掉,走出去,經過大操場,拐到辦公樓。在她辦公室的門口,忍不住又再一次放慢了腳步。我該死的想象力又在作怪了,真希望此時此刻,她能捧著講義和一大堆作業本從裏麵忽然走出來,微笑著對我說:“幫我拿一下好嗎?”
可是,沒有她。出現在我麵前的人是陰魂不散的於池子。
“斯嘉麗跟你說什麽?”她靠著牆問我。
“你離她遠點。”我警告她。
“為什麽?”她說,“有人對我好,你很不舒服是嗎?”
“隨便你怎麽講。”我說,“但你記住,你要是敢跟著她去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馬上就打電話給你媽。”
“你憑什麽呢?”她直著脖子問我。
“你說呢?”我反問她。
“斯嘉麗說得對,就是因為我對你太好了,所以,你才會肆無忌憚地傷害我的驕傲,我的自尊。但是,段柏文,我告訴你,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不是的!”
朝我喊完這幾句,她轉身扭頭跑掉了。
我真想罵娘。
那天,小耳朵老師一直沒出現。關於她沒來天中上課的原因,先後出現了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她病了,發高燒。
第二個版本是:學校派她去省裏參加一個青年教師培訓班去了。
第三個版本是:她去北京結婚了。
按我冷靜下來後的思考,這三個版本都不成立,我昨晚才見過她,她好好的,不可能生病。而學校要送她去培訓,她不可能之前不跟我們交待一聲。要是說到結婚,就更不可能了,像她這樣的極品女人,怎麽可能把人生的這種頭等大事搞得像到菜場買根蔥那麽簡單?
不記得是在哪本哲學書上看過一句話了,當某件事情被暴之無數個真相的時候,那個真正的真相往往潛伏在最深處。所以,我寧願相信她隻是有某件急事要去處理,所以才會耽誤了今天的課程,明天隻要連上兩堂語文課,這一切就像沒有發生,人生依然風平浪靜,完美繼續。
想到這個,我浮躁了差不多一整天的心終於漸漸地安寧下來。
體育課上請人喝了幾瓶水,才發現身上現金告急,我跑到自動取款機去取錢,上麵的餘額是0.88元。看來我爹完全忘了要給我打款這件事。我給他打電話,竟然還是關機。實在不行,又隻能開口跟於池子借點錢渡過難關了。
隻是沒想到,玩失蹤也會成為一種傳染病。那晚一直到晚自習上了一大半,於池子都沒有出現。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擔心她的,因為我猜不出斯嘉麗口中的報複行動到底是什麽,以於池子有限的智商而言,在這類遊戲中淪為別人的棋子實在是一件太可能的事。
我掏出手機來撥打她的號,她沒接。
我又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有事,速回電。她也沒理我。
下課的時候經過九班教室,發現斯嘉麗抱著幾本書站在她們教室門口。直覺告訴我她是在等我,我裝作漫不經心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果然對我說話了:“想知道於池子在哪裏,跟我來。”
說完,她抱著書往前走去。
我想了想,決定跟在她後麵去看個究竟。
也許是怕我跟不上,她走得很慢。我們七拐八拐,來到了小操場的假山後麵。這裏是學校最偏的一個地方,據說由於被爆常有學生情侶在此約會,校方已經加強了夜間對這裏的視查。聽說也就是在上周,我們的副校長大人就化身便衣警察,在這裏抓了不少現行。我開始有些懷疑——於池子如果不是瘋了,肯定不會在此時此刻跑這裏來撞槍口。
斯嘉麗走在我的前麵,在幽暗的小徑上緩緩而行,透著一股陰冷,像極了一個女鬼。
我心裏升起一種將被暗算的不良感,於是我大聲喊她:“喂!”
更可氣的是,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麽,轉過頭對著我嫣然一笑說:“你是不是害怕了呀?”
我幹脆停下來不走了。
她轉身走回到我身邊,嗲聲嗲氣地也不知道是誇我還是損我:“我一直以為,在你的字典裏,沒有‘怕’這個字呢。”
“怎麽沒有?”我說,“三十八頁。不信你再翻翻。”
“你在罵我?”她微笑著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罵我三八。”
被她識破,我隻好耍賴說:“我以為你的字典裏沒有‘聰明’這個詞呢。”
“怎麽沒有?”她反唇相譏,“二百五十頁呢,不信你翻翻。”
得,我可沒興趣深更半夜跟一個女生在一個如此曖昧的地方鬥無聊的嘴皮子。21世紀,隻要是個人都有個把緋聞。按說我也不是個小氣的男生,可是若是跟斯嘉麗傳上什麽不必要的緋聞,我不用想就覺得像衣服裏被人塞進幾隻螞蟻一樣全身不自在。
“好吧。”我彎腰說,“二百五就此別過。”說完,我準備離開,直覺告訴我危險無處不在,自身難保的我,哪裏還管得了什麽於池子不於池子。
遺憾的是我的直覺準確率總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說時遲那時快,隻見斯嘉麗把手中的書利落地扔在了地上,緊接著,她忽然張開了雙臂,像一個小飛機一樣,穩穩地“降落”在我身上——與其說是牢牢地抱住我,不如說是用她的雙臂死死地鉗住我。
我就像被一個巨大的滾燙的餃子給“啪”的一聲貼上了,大腦瞬間空白,隻覺得全身著火一般的又麻又辣。
“不許叫,不許動,聽我把話說完。”
毫無疑問,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挾持。所以她能夠吐字清晰,紋絲不亂,像一個豁出去的女流氓。
“你放開我再——”我話音未落,她就抬起頭。這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啊,在凝視我的一瞬間,兩顆碩大的淚珠就像早就預備好的彈珠一樣,從淚腺中彈出,齊刷刷地落下,簡直堪稱世界奇觀。
靠,遇到演技比董佳蕾還強的了,我隻能點點頭,聽憑她發落。
“第一,我喜歡你。”她吸著鼻子,把她的雙手從我的腰上緩緩挪到脖子上,摟住了我。
“第二,我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歡你。”她把頭靠在我胸前,伸出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你知道嗎?我隻為你而活,為你一個人而活。所以,如果你今天敢拒絕我,後果非常的嚴重!”
我承認,我被這番愛的表白徹底搞傻了,還來不及問她後果到底有多嚴重,更精彩的戲碼就上演了,隻見她手伸到身後的裙腰那裏,倏忽拔出一把刀。這把刀像是早就在那裏了,可是為什麽我剛才一直走在她身後卻沒有發覺呢?
求生的本能讓我立刻把她從我的懷裏丟了出去,並且很丟臉地尖叫了一聲。
遠遠的路燈很配合地熄滅了,我們隔著半米遠的距離,一個頭發散亂的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女瘋子,手裏拿著一把刀,淚眼婆娑地望著我,這一切,真是有夠搞。
其實我早就認識斯嘉麗,隻是不知道她自己記得不記得。早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就同班。在那個班上,斯嘉麗氣質超群,總是拖著兩條哀怨的長辮子,低著頭,默默地,走路不發出任何聲音,很有做女鬼的潛質。
但那時候她長得雖然文靜,卻有些不正常的癖好。最顯著的是,她喜歡吐口水。
她的桌子、凳子,她用的碗、杯子,總之無論什麽,隻要屬於她的東西,她都要吐一口口水上去,以示區別。正因為她的詭異,所以我對她印象極為深刻。
印象深刻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有一天她因為把口水吐在幾個男生的臉上,差點被他們擠到男廁所的廁所池裏,而我因為尿急,把她從裏麵拖了出來。她狠狠地瞪我一眼,罵了我一聲“狗屎”,然後飛快地跑掉。
時光是機器,把所有的記憶都壓碎、清理,就算偶爾拾起,也隻是支離破碎的片斷,不值一提。隻有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實的。
可惜我眼前這個斯嘉麗比童年時的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我這個“狗屎”男生也感了興趣。我真怕我把她惹急了,她一口口水噴射到我臉上,那我就真的完蛋了。
“玩過了吧。”我真是被氣壞了,啞著嗓子吼她,“你他媽到底是要劫財還是要劫色?你直說啊!”
“劫色。”她溫柔而小聲地答我。
在我還沒有暈過去之前,她又口齒清楚地對我說道:“於池子此時在我幾個朋友手裏,你要是乖,她啥事都沒有。反之,我什麽都保證不了。”
說完,她再次靠近我,並一下子倒在我懷裏。
她一隻手握著刀,另一隻手使勁勾著我的脖子,刀尖在我的胸前來回比劃。
這個場景雷同於一些電影裏的變態殺人事件,但卻比那刺激多了。因為此刻命懸一線的是我,斯嘉麗完全占了上風。她什麽話也不說了,四周變得安靜,隻有我的心跳聲是最好的伴奏。這時,有一陣風吹來,我立刻聞到她全身散發出的一種異香,不知道什麽香水會散發這種魅惑的味道。
“就吻我一下。”她閉起眼睛,對我說。
我承認,月光下的斯嘉麗長得不算難看,實際上,她確實比於池子好看多了。可是對她逼吻的變態行為,我要是屈從,不如拿那把刀毀我的容算了。
於是我當機立斷,一把放開她。她猛地跌坐在地上,抬起頭來問我:“你真的不關心她的死活嗎?”
“不關我的事,你們愛幹嗎幹嗎。”說完這一句,我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當我轉彎,遠處隱約傳來嚇人的尖叫聲,可是為什麽那聲音竟像是於池子的?
不過我沒有回頭。
我沒撒謊,所有和她無關的事情,此時都不關我的事。
我隻要知道她在哪裏,她好不好,她都在做些什麽。我整顆心全都被她裝滿了。除去她,所有一切皆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