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薇和史麟進去,一同吃了早餐,紅薇自回房中去,換了一件碧羅夾衣,梳著鳳髻,薄施脂粉,更見清麗;阿俊也換了一件青布衫,踏著一雙緞鞋兒,鞋頭上繡著很大的花朵,頭上梳著兩個雙垂髻,頰上塗著兩堆胭脂。紅薇看著她,莞爾笑道:“今日醜丫頭變作俏丫頭了。”鍾常和史麟聽了這話,一齊哈哈大笑,阿俊卻害羞得縮到廚房去,不肯隨行了。紅薇仍去把她硬拖出來,說了好話,阿俊這才答允。鍾常又叮嚀數語,三人辭別了鍾常,走出大門,來至湖邊。一切準備好了,史麟、紅薇坐在船艙裏,阿俊解了纜,把船推入湖中,幾人駕起槳來劃動,霎時間,小船出了港口,湖波洶湧,阿俊在後梢搖著櫓,那小船漸漸駛往湖心。在湖中,淩萬頃之茫然,紅薇和史麟都不肯閑坐,一邊閑談,一邊使力劃槳,船駛得更快了。
他們本沒有目的地,縱其所以,直往前行。忽見前麵一座高峰,史麟問道:“這是什麽山?”紅薇道:“西山古跡最著名之處,上麵的山峰都是很秀異的,最妙的要算縹致峰了,山麓還有一個林中洞,是天下第九洞天,我聽孟老伯說,在昔春秋之末,吳王他也曾差靈威丈人入洞,晝夜秉燭,行了七十餘天,還沒到盡頭,不得已而退出;洞中的蝙蝠和鳥一樣大,也有人說此洞可通洞庭湖的君山,洞外怪石林立,極出奇之致,世兄要往那邊去一遊嗎?”史麟道:“恐怕時間不容許吧,我們還是在湖上遊罷,不要忘了你父親的叮囑。”紅薇道:“也好。”小舟搖向碧波中駛去,這天湖上的船舶較多,宿雨新霧,山色如洗,十分好看,阿俊在船艄上唱起山歌來道:什麽鳥飛來節節高,什麽鳥飛來像雙刀,什麽鳥飛來青草裏躲,什麽鳥飛過太湖梢。
史麟聽了,對紅薇帶笑說道:“到底是年紀輕的人,到處能學方言,你聽阿俊已能唱很輕軟的吳語了,她不是生長在河南的嗎?這幾個字已念得像蘇州音一般無二了,即如世妹,吳儂軟語,完全不是北方人,我是最愛聽的。”紅薇笑了一笑道:“我們說得不好。”這時阿俊又接著高聲唱道:鑽天鷂子飛來節節高,燕子飛來像雙刀,野雞飛來青草裏躲,鸕鴨飛過太湖梢。
紅薇回頭向後梢問道:“阿俊,你搖得不吃力嗎?唱得真好聽!”阿俊笑了一笑,正再唱時,西邊有一隻帆船駛來,船上忽然有人大聲向這裏呼喊道:“鍾小姐,你們到哪兒去?”不知來的又是何人。
紅薇聽得喚聲,回頭一看,說道:“原來是他。”史麟跟著看去,隻見那邊帆船上有幾個人立著向這裏望看,模樣似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內中有一個身材較大的中年漢子,穿著短裝,麵貌生得很是粗陋,正和他的同伴向這邊船上指指點點,史麟看著,一時不便向紅薇詢問,阿俊也早望見,山歌也不唱了,口裏卻低語著說道:“唱山歌唱出野兔來了,不要看他們。”紅薇說了一句話,也就別轉臉來,但是那隻帆船行駛得非常之快,它借著風的力量,宛如奔馬就追將上來,一會兒已和史麟、紅薇等坐的小舟相並。
那漢子見紅薇不答應,依舊提高著嗓子喊道:“鍾小姐,你們到哪兒去?老英雄可在府上?為什麽不和你們一路起行呢?”那漢子一邊說著,一邊雙目直向史麟注視,目灼灼如賊,紅薇因為那漢子連連向她招呼,船已近身,也就不便置之不理,所以淡淡地說道:“父親正在家裏,我們遊一會兒湖就要回去了。”那漢子又帶笑說道:“小姐可到我們村中去玩嗎?”
紅薇搖搖頭。就在說話的時候,那帆船已搶出了小舟,那漢子尚回頭向史麟看個不休,史麟便向紅薇叩問道:“那漢子是誰?
可是你父親的朋友嗎?還是……”史麟的話尚未說畢,紅薇早把嘴一凸道:“我父親有這種朋友嗎?世兄不要誤會,須知那廝不是好人。”史麟聞言有些吃驚,帶著抱歉的態度說道:“我的話說錯了,請世妹不要見氣,那麽他怎樣認識你父親的呢?”
紅薇道:“你不知那廝就是丹楓村的班老四,以前何正險些吃了那廝的虧,被我父親救下的,我不是已告訴你的嗎?事後那廝曾到我家裏來,要拜我父親為師,而老人家一定不肯收這個好徒弟,他是敗興而去的,所以他認識我。”史麟聽了,點點頭說道:“原來就是何正的對頭班老四,巧極巧極,今天被我看見。”紅薇道:“像班老四這種人,都是地痞,遊手好閑,招事生非,不可相與為伍的,所以我父親雖然居住湖濱,而絕不願意和這種人周旋哩。”史麟道:“那是自然。”
兩人這樣在船頭說著,那艘帆船已去得遠了。兩人仍劃著槳向前,又約莫駛了二三裏水程,大家都有些力乏了,看見前麵有一沿湖的村子,小屋數叢,綠樹掩映,紅薇把手指著道:“我們到前麵這個村子裏去泊了舟,休息一番,上岸去走走,好不好?”史麟見紅薇有興,遂道:“世妹說得是。”紅薇便望前麵村子邊劃去,漸漸相近,阿俊用力把船搖往岸邊,在河岸邊一株大樹下,將船泊住,紅薇對阿俊說道:“我們要上岸去了。”阿俊笑嘻嘻地說道:“你們倆上去散步一會兒也好,我在此看守船隻,你們不要多耽擱,早些回家。”紅薇答應一聲:“我知道。”遂和史麟跳上了岸,並肩走去。有幾個鄉間婦稚看見二人容光煥發,氣魄英爽,不知是哪裏來的,都很奇怪。
東邊有一小丘,丘下幾株楓樹紅葉未脫,史麟指著帶笑對紅薇說道:“世妹,即此湖上一片土,不就是世外桃源嗎?何必刻舟求劍呢。”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漸漸行近林邊,聽得泉聲潺潺,料想林後尚有清泉,遂踏芊芊的芳草,緩步入林,滿地露葉,林中確是沒有一個人影。史麟道:“快哉此遊,這村不知是何名稱,當喚作紅葉村了。”紅薇道:“我雖住在湖上,可是足跡罕出,除前隨父親曾一遊西山外,其餘地方大都不熟悉的,我們管他什麽紅葉村、黃葉村,隻要給我們暢遊便算了。”史麟道:“世妹說得是。”
二人穿過了不少楓林,水聲愈大愈近,隻見前麵有一條清溪,曲曲折折由丘上流下,兩旁怪石森列,繼而相累而下的如牛馬之飲於溪,衝然角列而上如熊熊之登山,山泉水從石上流過,其勢甚急,所以聲響較大;史麟立在清溪邊,拍著手說道:“好極了,好極了,這地方大可人意。”恰巧臨流有一個魚梁,梁上有一塊方圓的青石,上麵有一株老鬆,蔥蘢曲折般的枝幹,綠團團地撐著一頂翠蓋,紅薇便和史麟並肩坐在石上,歇息一會兒,聽聽泉聲鬆韻,悠悠然,冷冷然,恍似置身塵外。這時候天空裏有二三頭蒼鷹在那裏盤旋翱翔,一聲聲叫著,史麟仰首觀看,隻見其中有一鷹越飛越低,驀地向南邊一處很迅速地身子一側,直墜下來,一會兒又衝天而起,鷹爪下好像抓著一樣東西,飛向北邊去了。史麟知道這是老鷹抓小雞,紅薇道:“這可惡的鷹,何等殘忍啊,它抓了一頭小雞去了,可惜我沒有帶得弓箭,否則就要請它吃一支箭。”史麟道:“世事都是如此,以強暴弱的,即如父親死守清平鎮,到今已有多日。父親立誌死難,將來還不知如何結果,真令人報憂不已。父親自從來此間望我一遭,至今好久沒有消息,有時孟老丈來,我向他詢問一二句,他卻沒有什麽消息告訴我,我又見你父親和他談話時,麵上好似有殷憂之色,料想清平鎮情形一定不利。”史麟說了這些話,長歎一聲,紅薇隻見他動了心事,有些不樂,便安慰他道:今天我們出來湖上遊,勸世兄且尋歡樂,莫多憂慮。”史麟聽了她的話,不由點點頭,勉強一笑,並頭雙影,倒映入澄清的溪光中。史麟看著,又不覺悠然遐想。
但在他們談起清平鎮之時,相距數十步外,一株樹後,有一個漢子正躲在那裏竊聽,且向二人細細察視。他也聽得清平鎮的話,雖然不十分清楚,可是已能料到這和紅薇做伴的少年,儀表不凡,一定是清平鎮上的有關人物。當史麟出神的時候,他又咳嗽一聲,走過樹來,向二人身邊走去,紅薇和史麟同時聞聽,回過頭來看時,見就是湖上相遇的班老四,不知怎的,他也在這裏,也會走到林中來。班老四見了紅薇,仍是恭恭敬敬地說道:“鍾小姐,今天巧極了,到東遇見,到西也遇見,你們在此遊玩嗎?這位公子是誰,可是尊大人新收的門弟子?”紅薇實在不高興和班老四多講話,又見他查問史麟的來曆,恐怕露出行藏,隻得答道:“是的,他正是我父親新收的弟子。”但是紅薇說出了這句話,又覺有些不妙,班老四遂冷笑一聲道:“如此看來,尊大人不是絕對不收門徒,不過想我姓班的恐還不配做尊大人的弟子,辱沒師門,所以不收吧。”
紅薇聽著,臉上已露出一團不高興的神氣,冷冷地說道:“這個你要自己去問我父親吧。”班老四雙目狠狠地注視著史麟,正要再開口時,隻聽背後樹林裏腳步聲,有幾個短衣少年奔進來,一見班老四,便齊笑說道:“班師爺,我們哪一處無不尋到,師父在這裏呢!他們已將家夥搬出來了,我們請師父同去和他們會會吧。”班老四答應一聲,他遂又對紅薇說道:“鍾小姐,我們今天到這裏村來,是和村子裏一個拳社中的師徒演習拳棒的,聞得鍾小姐精於此道,何妨請過去一同聚聚?”紅薇忙答道:“謝謝你,我們便要回去的,恕沒有這工夫奉陪。”班老四討了一個沒趣,向二人獰視了一下,立刻和他的同伴走出林子去。
史麟對紅薇說道:“世妹,我看那姓班的對於我很有猜疑,對你也有些記恨哩。”紅薇點點頭道:“是的,這種小人最可惡,我父親不收他做徒弟,他是懷恨在心而不忘的,今天我們回家時,在我父親麵前不必說起遇見班老四的事,恐怕他老人家以後便要不放我們出外的。”史麟道:“不錯,停會知照阿俊,教她也不要說。”紅薇看了一看日影道:“啊呀,我們隻顧貪坐,時候不早哩,我父親隻許半天光陰,不可違背他老人家的吩咐,觸他之怒,我們快些回去吧。”說著話,立起身來,史麟隻得跟她站起,二人遂戀戀離開了這個可愛的清溪、可愛的楓林,走回船上。途中還聽鄉人爭說快去看那強武社的拳術家和丹楓村裏的班老四表演武術啊,紅薇知道這是班老四做的那一套了。回到船上時,阿俊早說道:“我在船上等了好一會兒,小姐再不回去時,主人要嗔怪了。”紅薇道:“我們快些搖吧。”於是解纜開船,阿俊搖櫓,紅薇和史麟打槳,一路駛回家去。
等到他們回至紫雲村時,日已過午了,登岸的當兒,紅薇又回顧阿俊說道:“少停你見了我父親,不要說我們曾遇見班老四,免得父親多說一句話。”阿俊答應一聲,三人走進家門。
鍾常迎著說道,“你們怎麽去了這好多時候方繞回來,肚子可餓嗎?”史麟上前應著,紅薇含笑說道:“父親,我們回來得稍遲了,遊得好爽快,肚子也不覺餓。”鍾常說:“我把你們飯也煮好了,快吃飯吧,我已吃過哩。”紅薇道:“啊呀,倒累父親動手,心實不安。”她遂和阿俊到後麵廚房裏去預備菜肴了,鍾常和史麟坐下,談談湖上的風景,一會兒飯已端出,紅薇陪著史麟一同進膳;鍾常坐在一旁看他們吃,心裏好似轉著一陣思潮,麵上卻是笑嘻嘻的。飯後二人因為劃舟乏力,各去休息,武藝也沒有練習。
史麟坐在室中,冥想著湖上的風景,以及楓林中清溪白石邊的情狀,津津然若有餘味,但他哪裏知道他的父親正喋血清平鎮呢。原來大清統帥,因清平鎮史成信屢次抗拒大兵,教養癰成患,特派親信將官哈赤爾,帶數萬大兵殺到鎮上來,這次不比往常,全是百練精兵,一到鎮邊便總攻全鎮,史成信也偵知清兵厲害,拚死守禦,武師趙鈺與哈赤爾交手,未有數合即被哈赤爾一刀劈死,其餘壯丁死傷甚眾,清平鎮已是無法守禦了,史成信退到自己宅中,先看著夫人自刎了,自己拔劍正欲自刎,卻見孟哲走來,連忙向孟哲搖手道:“現在大勢已去,承孟先生之才,將來還有用處,速去到紫雲村見鍾先生,就說我不能向他告別了。”孟哲知道成信的意思,是要他偕同鍾常照看遺孤,便含淚點頭,看那成信一探長劍,頸血外濺,倒於庭前。孟哲痛哭一番,隻聽見殺聲已近,連忙跑至宅後,在灶下放起火來,自己便從宅後小徑溜出,逃至水邊,駕小舟逃向太湖而去;劃了一程,回頭再看清平鎮一片火光,不由淚落如雨。
史麟在紫雲村早已聞得清兵圍攻,緊急惡信,風聲鶴唳,一夕數驚,心中便十分憂悶,暗暗祝禱上蒼,保佑他父親可以擊退清兵,轉危為安。紅薇見鍾常悄然不樂,也知史麟為了清平鎮的被圍而寢食難安,心裏暗想:父親既有這一身好本領,為什麽老是隱居在這湖上,而不去相助史公大難,以解倒懸呢?假使我也能出外從戎的,那麽自己年紀雖輕,亦可隨著父親去和清兵喋血酣戰,立些功勞了。所以她乘隙向她父親探聽口氣,頗有慫恿鍾常出山之意,鍾常卻微歎道:“清平鎮形勢日益敗壞,已到了不可收拾之勢,我要留有用之身,再作一場事業呢。”又歎了一口氣道:“我在此間落落寡合,唯有孟哲老漁翁是我的知己朋友,他知道我,我知道他,他也是同我一樣的心思,隻是近來他好久沒到此間了。聽說他患過瘧疾,未曾痊愈,我十分想念他,正當攻城殺場紛亂的時候,他住在附郭之地,是不甚穩當的,我為了這個緣故,前日瞞了你們,冒險往那邊去,探詢他的行蹤,方知他已到鎮裏去了,假使一日鎮上有失,他家豈不要受兵災嗎?”紅薇聽了父親的話,也代孟哲所憂,當他們憂慮之時,忽然孟哲來了,他們如何不歡喜,連阿俊也嘻開著嘴笑了。
大家相見後,鍾常便請到書房裏去坐,阿俊獻上香茗,大家對他格外殷勤。鍾常開口問道:“我正在思念你們一家是否無恙,因為我曾設法探聽,知道你已不在那裏了,教我到哪裏去尋你呢?難得你來了,很好,你們是不是遷在城內,那麽你又怎樣出城的,據小弟的愚見,孟兄還是搬到這裏吧,貴體又怎麽樣了?”孟哲流著淚把成信死難情形說了,史麟哭了聲便昏了過去,大家連忙也皆垂淚。自從清平鎮被降以後,史麟匿伏在太湖邊上,痛不欲生。
過了幾天,孟哲老漁翁忽然不知去向,鍾常也覺得淒淒涼涼,更無伴侶,更是感覺到鬱鬱,所以除了教授史麟和紅薇劍術以外,終日唯以高粱自遣,常在醉鄉中過光陰。紅薇卻仍是一味嬌憨,博老父的笑顏,逗引史麟的喜歡,解除他的憂悶。
史麟盡心學習,所以他的劍術真像百尺竿頭,蒸蒸日上;鍾常見他的武術大有進步,這一點稍覺足以慰情。這樣過了一二個月,還算太平無事,鍾常心裏的一大塊石放下了一半。有一天下午,鍾常正在後園看史麟、紅薇二人舞劍,阿俊在外麵掃除庭階,忽聽門上拍打聲起,阿俊暗想自從孟哲失蹤後,這裏門可羅雀,簡直沒有什麽客人上門來,現在有何人來呢?不能無疑了,她先從門縫裏向外麵張望了一下,見門外人影不多,遂大著膽子開門,隻見門前站著的就是丹楓村裏的那個班老四,背後還站著一個中年漢子,鷹鼻鼠目,容貌十分猥瑣,一雙眼睛盡對著阿俊細看,班老四便對阿俊帶笑打個招呼說道:“對不起,你家主人可在家中嗎?我要拜見他,煩你通報一聲。”
阿俊見了班老四,白了一眼,心中已是厭惡,可是人家走上門來專誠拜訪,自己未奉主人命令,也不能回答什麽話的,隻得說道:“你要看見我家主人嗎?不知道他有暇沒有暇,你且在此站著等一回,我去通報後再說。”說罷,又對班老四獰了一眼,班老四見阿俊這般情態,不由回過頭去對那中年漢子眨一眨眼,搖一搖頭,阿俊跟著噗的一聲,將雙扉閉上,跑到裏麵去。隻見史麟在場中舞著寶劍,劍影夭矯,如龍飛鳳舞,鍾常和紅薇都立在一旁觀看,阿俊走至鍾常身邊,報告說:“外邊有班老四求見主人,要不要見他?”鍾常聽了,不由一怔道:“班老四又要來見我嗎?真討厭。”紅薇走過來說道:“什麽,可是班老四又來了嗎,這種人不懷好意的。父親休要去理睬他。”鍾常點頭道:“不錯,我不願意見他,你快去對他說,我身體有些不適,一時不能見客人。”紅薇把足一蹲道:“阿俊快去回絕吧,這種人上門來,你還要代他通報,難道你不知此人可惡?”阿俊被紅薇埋怨了一句話,心裏也有好幾分氣惱,連忙走到外邊去,開出門來,見班老四和那個中年漢子立在那邊,正湊著耳朵,嘖嘖咕咕地講話,她就一獰眼睛,向班老四說道:“老主人有病,一概不見客,你這種人下次不要來吧。”
說了這話,回身進去,噗的一聲立刻將雙扉閉上,不管班老四怎樣了。
鍾常吩咐丫頭回話後,依舊和紅薇看史麟舞劍,阿俊從外麵跑進來複命,鍾常點頭道:“這樣很好。”史麟已把一路劍舞畢,將劍帶住,立定身軀,對鍾常說道:“小子自知近來心緒不佳,沒有什麽進步,慚愧得很。”鍾常笑道:“今天這一路劍法舞得精神飽滿,小女不及多多了。”紅薇帶笑答道:“父親,待我來使一路單刀,和他的梅花劍走上一趟。可好?”鍾常微微一笑道:“你又要來了。”但卻並沒有不許的意思,阿俊在旁卻插口道:“小姐,你要史公子走上一趟,很好看的,小婢要在這裏一觀呢,但你要小心,莫再被……”阿俊的話還未說完時,紅薇早對她緊獰了一眼,阿俊立刻縮住,不說下去了。
紅薇知道父親已然許可,她就脫去外麵一件衣服,從地下取過一柄單刀,正要和史麟去交手,猛地一眼瞥見東邊短垣外一株大榆樹上,正有兩個人爬在樹枝中間,向這裏偷窺,她認得其中一個正是班老四,還有一個鷹鼻鼠目的漢子,卻不認識是誰;連忙將手指著,對她父親說道:“父親,你看那邊不是班老四這狗頭吧?”鍾常跟著她的手一看,點點頭道:“果然是的,我已回絕了他們,再來鬼鬼祟祟地探望做什麽呢?”紅薇倏地俯身從草際拾起一塊小小尖石來,將手一揚,向牆外榆樹上飛去,隻聽哎喲一聲,正中班老四的額上,接著便見兩個人很快地溜下樹去了,阿俊拍手稱快,紅薇道:“那廝可惡,給他吃一石子,略吃些小苦頭,看他下次再敢來牆外偷窺嗎?”
史麟笑著道:“就是那個班老四嗎?”剛要說下去,紅薇對他眨眨眼睛,史麟轉變著說道:“現在我識得此人的麵貌了,世妹給他吃一石子,算是請他吃一些小點心。”阿俊道:“可讓婢子出去看看他們作何光景。”鍾常搖搖手道:“不必了,你休要出去多事,隨他去吧。”又對紅薇說道:“他明知我是托詞的,卻還從牆外偷窺,不知他可有什麽歹心腸。”紅薇笑道:“班老四是父親手下的敗將,武術平常,怕他做甚?他到這裏來,也許又要懇你收他做徒弟呢。”鍾常看著史麟,沉吟不語。
紅薇再向牆外望了一下,見樹上已無影蹤,便走到場中,對史麟笑道:“世兄快來,我在這裏領教了。”史麟笑笑走過去,將寶劍使個旗鼓,說一聲請,二人便你一刀我一劍地舞將起來。丫頭立在一邊,咧著嘴看,鍾常雖然也在看他們舞劍舞刀,可是他的心神不專,時時要向牆外那株榆樹上觀望。紅薇、史麟好勝心重,各人施展平生本領,紅薇這一路刀和劍使得甚是緊湊,很有幾手出神入奇之處,因為兩人是遊戲性質,絕不願使對方受到損傷,所以一路刀劍走完畢,兩人並沒有受到傷,各將兵器收住,回過頭來笑道:“父親,你看我們這一次誰使得好?”鍾常點點頭道:“都好,你們可以休息去了。”
紅薇見父親不肯說,也就付之一笑,向史麟招手道:“我們到外邊書室裏去坐坐吧。”史麟跟著她便走,阿俊收拾地上的兵器,鍾常把手支著頭,仰天看了一回,然後向裏麵去。見紅薇又和史麟並肩坐在一起,絮絮地講話,他不欲去打散他們的講話,自去燙了酒獨酌,想起了孟哲,心中未免不快,喝得有些半醉,便回到房中去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