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陰天。夏天的種子才剛剛開始萌芽,然而豔陽卻未能維持幾天,烏雲便搶先占據了這座城市,使得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梅瑾討厭這灰暗的天空。壞天氣總是能帶給人壞的心情,這天才剛剛開始,然而她走出家門,第一個抬頭看到的竟是這樣一片灰色,不知這是不是預示著今天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時間的緊迫由不得梅瑾去多想,她快步朝著學校走去。
離高考還有一個月。
這段日子按理說應該是學生時代最緊張的時期,然而對於梅瑾來說,卻是難得的忙裏偷閑。倒不是因為她學習有多麽的好,而是她對自己的要求不那麽高。她不像大多數同學那樣拚了命也要擠進一所好的大學,對多數人而言在北京這個競爭激烈、壓力較大的城市,生存是十分艱難的。
然而,梅瑾卻不屬於那“多數人”的行列。她的父母早年離異,父親去了美國,並在那邊大有成就,每年都會寄給她們一筆錢,十多年過去,梅瑾在同學裏麵也算是小資一族了。而對於父親寄的那些錢,母親似乎不怎麽願意動用。其實梅瑾完全可以體會母親的心情,但畢竟是自己的爸爸,在收到父親發來的郵件和照片時,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
而母親,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木訥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久而久之,梅瑾便不想自討無趣,在收到父親的來信時,她隻得默默地將這份喜悅深藏心底。
直到——
她得知父親即將歸來的消息。那天,同樣的陰霾籠罩著大地,梅瑾剛放學回家,便看到媽媽嘴唇慘白地跌坐在樓梯口上。她的手裏,拿著一個白花花的信封。
她們的家,是一間麵積不大不小的複式房。然而對於兩個人來說,已算較為奢侈。梅瑾知道,她手裏握的一定是爸爸的來信。
“媽。”她走上前,一麵扶起媽媽,一麵不動聲色地從她手中拿走了那封信。
“你爸爸要回來了。”梅母簡單地說了一句,便走進了廚房。
梅瑾將信打開,上麵隻有幾行簡單的話:我下個月回國,打算把梅瑾接過去跟我住一段時間,我在北京五環買了套別墅,條件很好,請放心。另外:臨近高考,讓孩子不要有太大壓力,以後我自有安排。
沒有落款。
許多年來,梅父給家裏寄信從來沒有加落款的習慣。梅瑾隻是從信封上得知父親的真實姓名叫梅筱寧。兩歲以後,她就沒有再見過父親,一切對於他的記憶,都是來自那些從美國寄過來的相片上。
讀罷信,梅瑾的情緒出乎意料地平靜。她將信紙放回信封內,接著鎖到了抽屜中。
她承認,這些年自己一直都很想見父親,然而真的接到父親將要回來的消息時,心底竟沒有一絲的喜悅。這是為什麽呢?梅瑾扭過頭看了看在廚房準備晚飯的母親,心裏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
走進學校,梅瑾頭也不抬地漫步在喧鬧的走廊,徑直朝著高三(六)班走去,快要走到時,一隻手搭在了她的右肩上。
“顧雲維?你有幾天沒來學校了?”她不用回頭,便能猜到這雙手的主人是誰。是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而搭自己的肩膀,是顧雲維對自己打招呼的“招牌動作”。
“沒辦法,家裏有事。”顧雲維的嗓門一向很輕,在這嘈雜的走廊內,讓人聽起來不免有些費勁。
“你能不能換一個有點說服力的理由啊!編瞎話都懶得動一下腦子!”梅瑾白了他一眼。
“你別生氣啊……我沒編……”顧雲維驚恐地看了看四周,好在同學們都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談話。其實,顧雲維在外麵做一些零工,以貼補家用。至於他打工的事情,早已成為高三(六)班不可言傳的秘密,事實上很多同學都知道,隻不過還不至於傳到老師的耳朵裏。
比如顧雲維的哥們兒鄒鋤。
“你小點兒聲,唯恐天下不亂啊。”這時鄒鋤走了過來,壓低聲音對梅瑾道,“被發現就糟了,現在趕著高考的節骨眼,小心點兒。”
梅瑾無奈地吐了吐舌頭,其實,她是擔心顧雲維那原本就一般的成績會因此不斷下滑。自從初中認識他以來,梅瑾在心底一直對他頗有好感,直到最後意外地發現他們兩個人竟同時升了本校的高中部時,她才在心裏暗暗地承認,已經喜歡上這個外表斯文,有些唯唯諾諾的男孩子。
其實,對於這件事情,鄒鋤這個旁觀者看得最清楚。顧雲維對梅瑾的好感不難看出,凡是多一個心眼的人都能夠察覺得到,隻是梅瑾不知為什麽卻對此十分遲鈍,而她對顧雲維的喜歡,卻也被鄒鋤看在眼裏。
這兩個人,就仿佛永遠在玩旋轉木馬一樣,彼此暗暗地追逐,卻因為不了解,形成了永恒的距離。也許,這段感情在喧囂繁華的大都市,以及流年似水的學生時代,渺小得連當事人都會忽略掉。
鄒鋤動了一個念頭,等高考過後,自己要當一次媒人,不管用什麽樣的方式,一定讓他們把心裏的話向對方表達出來。然而他沒有料到的是,這個“偉大”的想法僅僅在數周之後便因為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而永遠成為泡影。
高考前的那段時間,周圍的空氣總是讓人感到窒息和沉悶。中午的時候,梅瑾被人群擠進了食堂,而在這令人壓抑的空氣中,她通常都是沒有食欲的。於是,在人流湧進食堂,緊接著大家哄然朝著排隊的地方擠過去時,梅瑾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此時的樓道,隻有動作稍慢的幾個同學,和老師正快步地朝著食堂方向走去,這個平日喧鬧並擁擠不堪的地方難得清靜。
梅瑾獨自在樓道裏閑逛著,腦袋裏的英文字母以及數學公式早已不知飛去了哪裏,現在隻是一片空白。她走上了樓梯,沒幾步便到了二樓。同樣清靜的樓道內隱約站著一個身影,有些模糊,但映在梅瑾的眼裏,卻又如此的清晰。
“顧雲維?”梅瑾走上前去,“怎麽不去吃飯?”
顧雲維扭過頭,訕訕一笑:“太吵了,所以到這裏來安靜會兒。你呢?我知道你很多時候都不願意在學校的食堂裏吃東西的。”
“我也覺得太吵。那你餓著肚子可以嗎?不是課後還要去打工嗎?”梅瑾有些擔心他會能量不足。
誰知不說還好,她的話音剛落顧雲維便作勢用雙手捂著肚子,故意露出一個讓梅瑾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別說,聽了你的話,我還真的馬上就餓了。走吧,咱們出去下館子,我請你。”
梅瑾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走吧,午休時間可是十分寶貴的。”顧雲維說罷已經邁開了腳步。梅瑾的心中一陣喜悅,也隨即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校門,直奔附近那家馬蘭拉麵。
“你還是一直都很喜歡這裏。”他們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那當然,我的口味,一直都沒有變過。小的時候,爺爺奶奶也常帶我來這裏。”顧雲維回答道。
二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天,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近二十分鍾,他們這才發現自己麵前的拉麵幾乎一口都沒有動過。於是,他們立刻不約而同地刹住話閘,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的確,僅僅四十分鍾的午休時間十分寶貴。
結賬時,梅瑾不動聲色地掏出錢包,付了自己的那份。顧雲維家經濟條件不好,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他怎麽會一邊學習,一邊打工呢?更何況,從小無父無母的他跟著爺爺奶奶長大,養活他們三口的,僅僅是兩位老人的退休金,以及目前顧雲維那點微薄的收入。就連學費,政府也為他減免了一部分。
這樣的家庭狀況,梅瑾又怎麽好意思讓他請客?
走出麵館,回學校的路上,二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好在時間還算富裕,在快要走到學校的那個岔路口時,梅瑾忽然一個轉身,朝著一家商店走去。
“你幹嗎去?不回學校嗎?”顧雲維快步跟了上去。
“我想去逛一下,你先回去吧。”梅瑾頭也不回地說。
然而,不知出於什麽心理,顧雲維沒有回學校,而是不動聲色地跟在了後麵。
梅瑾走進了一家百貨商場,先是逛了一下頭飾,然後又上了三樓。才剛走出電梯,琳琅滿目的首飾便映入她的眼簾。梅瑾從小就喜歡這些閃閃發亮的東西,雖然家裏不窮,但母親卻不願讓她過早的奢侈。於是,一有空她便會上這些新開的百貨商場來轉一轉,過過眼癮。
顧雲維緊跟在她身後,梅瑾並沒有注意到,徑直朝著一款做工精致、形狀可愛的水晶項鏈走了過去。
那是一隻可愛的水晶櫻桃,梅瑾之前沒有見過它,想必應該是本季的新款。施華洛世奇,是她最喜歡的牌子。
顧雲維就這樣看著她足足在這條項鏈跟前站了有五分多鍾,直到售貨員走了過來,問“小姐,需要幫忙嗎”的時候,她才依依不舍地走開。這時,顧雲維忽然覺得,那水晶反射出的光芒,是如此的刺眼。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下了樓,朝著學校方向走去。
“你很喜歡那條水晶項鏈嗎?”快到校門口的時候,沉默了一路的顧雲維甕聲甕氣地問道。
“啊?”由於梅瑾在想其他的事情,一下子沒回過神來。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的時候,心裏便不禁暗暗納悶:他怎麽還在想著一條女生的項鏈?
“哦,是啊。不過可惜了,我媽不讓我買。”梅瑾淡淡地回答。
“你好像確實從來不戴首飾……”
“學校又不讓戴。”梅瑾鬱悶地笑了一聲。
“平時春遊的時候也沒見你戴過……”顧雲維話音未落,梅瑾的臉已有些微微發紅了。春遊的時候?原來,他曾如此地注意過自己。
“我媽媽說,不想讓我那麽小就戴這些東西。”
“其實你長得不錯,打扮一下的話,應該挺漂亮的。”顧雲維仿佛沒聽到一般繼續自說自話。
“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油嘴滑舌的?哈哈。”梅瑾笑著捶了他一拳,二人嬉笑打鬧著走進了樓道。
美好的時間總會如流水般飛逝。梅瑾走進教室不過五分鍾,討厭的上課鈴聲便如期而至。好在這是一節令人不氣不惱的自習課。梅瑾分配好了時間,決定先看一會兒雜誌,再複習英文單詞。
自習課的好處就是,若不影響到別人,基本上老師不會管。梅瑾優哉遊哉地翻看著雜誌,不知不覺地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正當梅瑾無意中瞥到自己的腕表,發現該開始複習單詞時,一個小紙團從身後飛了過來,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後腦。
梅瑾有些慍怒地回過頭,發現鄒鋤正嬉皮笑臉地用眼神示意著顧雲維的座位。而顧雲維明顯沒有留意到他們二人,他此時桌子上放著一本英文書,可雙眼卻無神地望著桌子下麵,聚精會神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梅瑾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顧雲維這個人雖然平時稱不上品學兼優,但在校外兼職工作的同時,仍不落下學習,已算是十分難得。平時自習課顧雲維不會放過一分一秒的時間,幾乎在梅瑾打瞌睡或是看課外書的時候,他都在埋頭苦讀,因為下課鈴一響,他就得第一時間離開教室,趕往工作的地方。
然而這次,梅瑾已經將視線放在他身上超過了五分鍾,而他仍是聚精會神地望著地麵。鄒鋤頗有意味地咳嗽了一聲,梅瑾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自己回過頭繼續看雜誌。下課鈴聲響起,下午第一節自習課結束。十分鍾後,是第二節自習課。班上許多同學都已昏昏欲睡,但一聽到鈴聲,全部在瞬間清醒,如同被放生的鳥兒般“飛”出了教室。梅瑾下意識地扭過頭看看顧雲維,他依舊在座位上發呆,隻不過這次,他的目光忽然穿過自己,投向了班門口,驀地,門口那個人的出現讓他的眼神中布滿了些許尷尬。
梅瑾心底一驚,同時扭過頭。果不其然,高貝咧著嘴角,英姿颯爽地站在班門口,對梅瑾招了招手。
梅瑾是在高一時認識高貝的。高貝對於梅瑾與顧雲維之間的事,早就略有耳聞,隻不過,他從未當麵問過梅瑾,而對於梅瑾的喜歡,大家也看在眼裏。就拿鄒鋤來說吧,他對這個從小泡在蜜罐裏的公子哥相當厭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自然是他間接地成為顧雲維的“情敵”。但高貝其實並不如鄒鋤所認定的“公子哥”那樣,蠻橫無理,目中無人,且不說他家境富有,父母有權有勢,就連帥氣的外形,也讓顧雲維自歎不如。如果說顧雲維是帶有書生氣的斯文型帥哥,那麽高貝便是陽光開朗的偶像派萬人迷。喜歡他的女生不在少數,但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單單梅瑾對於高貝的追求無動於衷。她們很難想象,甚至不願去相信,梅瑾對他的淡漠,僅僅因為顧雲維這個窮小子。
高貝倒是沒什麽特別的表現,還是一樣的陽光,一樣的友好,甚至對於自己所謂的“情敵”也依舊能夠談笑風生。隻是顧雲維自己,總是弄得好似渾身不自在。對於這點,其他的女生都說,人家高帥哥不愧是大少爺,連言談舉止都是如此有涵養的。
這自然讓顧雲維更加不爽,可為了自己的“涵養”,他也隻得忍氣吞聲,畢竟人家高貝沒有說錯或做錯什麽,也沒必要對人家如此的敵意。於是乎,他便隻得在心底咒罵著那些花癡般的小女生。
顧雲維看著梅瑾猶猶豫豫地走到教室門口,在高貝麵前站定,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高貝一笑,劍眉星目在並不明媚的陽光下一閃:“明天中午有時間嗎?去吃個飯吧。”
“呃,這……”梅瑾猶豫著,想回過頭看看顧雲維,卻還是忍住了。她不想把立場表現得如此明顯。
顧雲維緊張得雙手的手指都絞在了一起,心底一陣刺痛。
高貝平易近人地笑著:“提醒你一下,明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所以你務必要來。”說完,也不等對方的回答,便輕聲離開了。當梅瑾回過神來的時候,高貝早已不見蹤影,他離開的那個方向,隻剩下一些花癡的小女生們在談論他那一塵不染的白襯衫。
梅瑾囧在原地,稍稍扭過頭將目光瞥向顧雲維,發現他的眼神空洞,依舊盯著地麵,不知在想些什麽。梅瑾在心底恨鐵不成鋼地咒罵了一聲,便回到座位上。幾個好事的女同學立刻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起她的打算。梅瑾沉默了一會兒,見顧雲維依舊沒有任何表示,終於有些發怒了,一拍桌子,提高分貝道:“你們覺得呢?我可能不去嗎?別問廢話了好不好?”
那些女生原本想聽到一些不一樣的回答,或者是明知顧雲維心中不爽,要逼出梅瑾的實話,當然也有一部分小小的嫉妒,可梅瑾此話一出,不管是因為何種原因,那些好事者全都在同一時間住了嘴,無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顧雲維張了張嘴,那句早就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放在課桌下的那雙手,緊握的那張賀卡,也布滿了他的汗漬,此時,他右手微微一使勁,那張小而精致的賀卡被攥得布滿褶皺。
原來,他還是晚了一步。
——
次日。
梅瑾仿佛行屍走肉般應付了上午的課程後,便如約來到了高貝所說的那家很浪漫的咖啡廳。到達時,高貝早就坐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靜靜地等候,不知已等待了多久。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低調,有魅力。
梅瑾想到下課後,還為去與不去糾結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才猶豫著,慢吞吞地走出校園。從約定時間來算,就知道他一定已經等待了很久。於是,她便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坐了下來。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梅瑾笑了笑,極力掩飾著自己尷尬的感覺。
“沒關係,來了就好。”高貝露出雪白的牙齒,這時,服務員忽然端上來一塊蛋糕,雖然不大,卻十分精致美味。與此同時,店內響起了生日快樂的歌曲,中英文來回播放。
梅瑾還沒回過神來,高貝便說:“生日快樂。最近學習忙,恐怕沒有時間隆重慶祝,隻能見縫插針地給你過個生日,嗬嗬。知道你吃不了那麽多甜食,我也不喜歡甜的東西,就給你弄了個小蛋糕,希望你喜歡吧。”
梅瑾微微一笑,心中不免動容。他就是他,高貝。如此細心體貼,善解人意。事實上,自從上了高中後每年過生日高貝都會送禮物給她,並約她出去玩,但那時他不會單獨約梅瑾一人,而是叫上許多同學一起請客慶祝。因為他知道,那時的梅瑾是孤獨的,需要朋友的。而三年過去,梅瑾的性格發生了變化,這點高貝也看在眼裏。他知道現在的她不是習慣孤寂,隻是喜歡清靜,獨來獨往。當然,高貝所約的那些同學裏,也包括顧雲維。
顧雲維也會在梅瑾生日那天贈送賀卡,然而也僅僅是廉價的賀卡而已。他的經濟條件,沒辦法搞得像高貝那樣隆重,這也是他一直羞於向梅瑾表白的原因之一。高貝,他太優秀了,梅瑾憑什麽選擇一個窮小子?
“這是給你的禮物。”高貝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盒子,梅瑾打開一看,是一塊粉紅色的卡西歐手表。雖然顏色有些稚嫩,卻是今年女孩們爭相搶購的最新款,表盤和表帶的設計,讓人立即感受到青春的朝氣,也令年輕女孩子們眼前一亮。
梅瑾的眼神也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高貝有蛋糕,新款名牌表,祝福。那麽,顧雲維呢?他那張僅有的賀卡,為什麽也不知所蹤了?
梅瑾懷著心事吃了蛋糕,接受了高貝的好意。雖然高貝不至於傻到看不出梅瑾心事重重,卻依舊不動聲色地說了些祝福語,從頭到尾嘴角都掛著淡淡的微笑,這使得梅瑾心中的愧疚陡然滋生。他那笑容,已經吸引了許多在咖啡廳的其他女生,她們都向梅瑾投來嫉妒或羨慕的眼光,想一想,連她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心不在焉。
最後,拿著高貝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梅瑾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教室。她甚至忘記了這個生日是怎麽過的,但是,卻記住了那時高貝臉上淡淡的笑容。回到座位上,梅瑾忽然有些焦慮地翻了翻書包,又把書桌下放書的位子找了個底朝天,最終,她隻得麵無表情地坐到了座位上。
她要找的那張賀卡,是從未出現過,還是遺失了?
這時鄒鋤走了過來,見到她就嚷嚷著:“梅瑾你看見老顧了嗎?他剛才出去就不見人影了!現在快上課了怎麽還不回來?”
“啊?他沒跟你在一起嗎?”梅瑾詫異。
“你下課出教室後他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還以為他找你去了呢……現在都快上課了怎麽還沒回來?”
“這……”梅瑾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上課鈴聲就打響了。老師點名時,鄒鋤結結巴巴地隨便找了個理由為顧雲維搪塞了過去,而在座的同學自然是議論紛紛,因為大部分人都知道梅瑾中午的時候跟高貝出去“約會”了。
一時間,教室裏亂紛紛的,老師氣得拍了桌子,才正式開始上課。然而,這堂課,大部分人是無法專心的。有些人是因為好奇,唯恐天下不亂,覺得整天應付高考的日子甚為無聊,現在總算有戲可看了;也有些女生不懷好意地看著梅瑾;而鄒鋤則是根本坐不住,他的屁股下麵如同紮了釘子一般。梅瑾雖然坐住了,但心思必然完全不在課堂上,一心想著下課後,要去哪裏尋找顧雲維。不知怎的,她心裏隱隱地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似乎是為了證實梅瑾的預感,在課上到一半時,老師被主任叫了出去,有些同學座位比較靠前,似乎看到了身穿警服的警察。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梅瑾覺得,這似乎和顧雲維有關。鄒鋤也一下子慌了神,一溜煙地跑到門口,偷聽著他們的對話。半晌,他拍著腦袋來到梅瑾的座位前,聲音顫抖著道:“老顧他,進去了……”
雖然分貝不大,但一旁的同學聽到了,頓時如同炸了鍋,議論起來,教室再次恢複到了先前的混亂狀態。
顧雲維,進去了?!進哪裏去了?梅瑾仿佛一下子還未能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怔了怔,立刻揪住鄒鋤的衣領:“為什麽?到底怎麽回事?!”
“具體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盜竊罪……挺嚴重的……”
梅瑾放開了他的衣領,頹然地癱坐在了椅子上。
過了下午那段最熱的時間,夏日的風吹到人臉上,竟有一絲涼颼颼的感覺。看來,這個夏日,將會是個令人歡喜的涼夏。
然而在海澱公安分局內,不但享受不到這清涼的夏風,反倒在麵積不大的審訊室內,匯集著令人精神緊繃的煩躁。
少年坐在木板凳上,麵對著兩個警官,由最初剛進來時,渾身抖得像個篩糠的狀態,演變成了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們沒工夫跟你耗,快點把作案經過詳細說一遍。”其中一個警察有點不耐煩了,拿著手中的記錄本當作扇子,煩躁地在自己麵前扇來扇去。
少年抬起頭,有些畏懼地看了看兩名警官,咽了下口水,道:“我讓店員給我拿了那條水晶項鏈之後,就……”說到這裏少年低下了頭。
“就直接拿起來趁大家不注意跑了,對吧?”那名警察接茬道。
“我真的隻是臨時起意……”少年聲音顫抖地解釋道。
“你還在追趕的過程中打傷了一名店員,對不對?說,為什麽要偷東西?為什麽要打人?”
少年沒了聲音。
“說啊!”另一個警察也有點不耐煩了。
然而,少年沒有任何反應,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算了,看他已經承認了,先拘著吧,通知學校了嗎?”
“通知了,他的老師一會兒就到。”
——
沒了老師,下午的自習課必然是不安分的。顧雲維進公安局的事情,如同一個重磅炸彈,頃刻間在學校炸開了。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且不知是哪位人士的傑作,將此事添油加醋了一番,甚至有誇大的嫌疑,導致了一些同學對顧雲維的評論有些不堪入耳。而梅瑾和鄒鋤還未來得及將這個可惡的人揪出來,便意外地看到此時此刻高貝正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他們班的門口。
“哼,這家夥現在過來,準沒安什麽好心,我估計準備了一肚子難聽的話要跟你說,沒準老顧的那些謠言就都是他傳的……”鄒鋤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梅瑾狠狠地瞪了一眼,他隻得老大不情願地住了口。
“你有事嗎?”也許是礙於鄒鋤,梅瑾對待高貝的態度冷冰冰的。
高貝倒是忽略了她的態度,隻是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教室內的鄒鋤,輕聲道:“那個……顧雲維的事情,我聽說了。我跟我爸打了個招呼,他跟局裏領導認識的,你如果想的話,可以去局裏看看他……”
高貝話音未落,梅瑾便撒丫子跑出了教室。高貝一反應過來立刻就追了上去,並在後麵喊道:“你知道在哪裏嗎?我陪你去!”
鄒鋤坐在座位上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兩個人,方才由於距離太遠,而高貝又是有意壓低聲音說話,因此他並未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此刻鄒鋤的心裏正暗自納悶:他們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梅瑾氣喘籲籲地在道路上奔跑著,但沒能跑出多遠,便停了下來。是啊,高貝說得對,自己連公安局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找顧雲維?看來方才不知為何就亂了方寸,竟然忘了自己是個路癡。
是因為顧雲維,她才會變得如此慌張?梅瑾停下了腳步。不,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不一會兒的時間,高貝從她身後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梅瑾,走,我帶你去。”說著拉起了她。但梅瑾沒有立刻跟隨高貝的腳步,而是愣愣地停在了原地。她的雙眼盯住了高貝的臉。
“你怎麽了?不是想去看顧雲維嗎?跟我走吧!”高貝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說實話,這還是梅瑾第一次如此細致地打量著眼前的這位帥哥。很難想象,一個男孩會如此的漂亮。之所以用漂亮來形容高貝,是因為他,不僅僅擁有著並非時下流行的那種京劇名角的陰柔之美,同時也具備著陽剛男子氣的自然俊美,就像東方版本的完美雕塑,足以令所有女孩為之傾倒,讓男人妒火中燒。而他的文靜、儒雅、含蓄卻又使同性無法排斥,言談舉止間,無形地帶給人一種難以抗拒的好感。這就是盡管顧雲維對他又妒又恨,卻始終無法與他為敵的原因吧。不論先前有多麽的不滿,抑或想要罵人的衝動,都會在看到高貝這張和煦的笑臉,以及友好的眼神後瞬間煙消雲散。
也難怪,連男生都無法抗拒的一種魅力,更何況是處在青春期的少女們呢?更何況,自己的情敵顧雲維目前深陷窘況,他不但沒有幸災樂禍,而且還暗地裏幫忙疏通關係,使得梅瑾有機會去當麵看望他。
這樣純真帥氣、善解人意的男孩,誰會不喜歡?就算是鄒鋤,對於高貝,相信也僅僅是嫉妒而已。
“高貝,我……謝謝你。”梅瑾不知說些什麽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明亮的目光。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謝來謝去有意義嗎?快走吧!”高貝有些鬱悶又有些著急,不容分說,拉起梅瑾朝著公安局方向跑去。
——
看守所內,仿佛是永恒的黑暗。隻有鐵窗縫隙內一絲的光亮微弱地照射著,提醒著在獄中的人們,此時為白晝而並非黑夜。事實上,在大牢內待久了,會逐漸喪失時間概念,到了最後,索性對時間也變得了無興趣。
顧雲維低著頭,木呆呆地望著地上爬來爬去的螞蟻,眼睛一眨不眨。從內心矛盾地走進商場,到鬼使神差地拿起項鏈奪路而逃,再到一拳打傷店員的眼睛,直至走進看守所,他都感覺,這一切仿佛噩夢一場,而當自己清醒過來時,已經身處在冰冷的鐵窗之中。
罪惡與否,隻在一念之差。
顧雲維仿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淚水忽然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可是,現在也許一切都已經晚了。回想自己這麽做的初衷,竟然是非常可笑的——他隻是想送給梅瑾一個體麵的生日禮物。也許,一條水晶項鏈對於高貝這個公子哥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可就是這麽小的一個東西,是顧雲維連續打工三個月都無法賺來的。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顧雲維悲哀地想。可是現在,由於自己的一念之差,也許他再也見不到梅瑾,又或者即使見到,梅瑾也會與他形容陌路了吧。因為他明白,自己現在已是一個有汙點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單純可愛的梅瑾?更何況,有高貝那樣帥氣富有的男孩,梅瑾怎麽可能看得上自己?
霎時間,顧雲維的內心忽然一下子空曠了。他覺得,既然已經這樣,那麽就不該去追求些什麽。也許,自己一開始的追求便是錯誤的,才會釀成現在的苦果。
他正思考著,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一位五大三粗的獄警打開了牢門:“顧雲維,有人來看你!”
簡單的一句話,足以使得顧雲維精神一緊。是年邁的爺爺奶奶嗎?不是都已經跟梁警官打好招呼了,說好自己的事情先不告訴家裏人嗎?可是,不是他們,又會是誰?難道……
他不敢,也不奢望那種可能。邁著躊躇的步伐,顧雲維跟隨獄警走入了探監室,就在門打開的那一刹那,顧雲維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是他想見不敢見的梅瑾,而另外一個,似乎隻是跟隨梅瑾而來,站在一旁的高貝。不管從哪個角度來想,顧雲維都不曾料到,這兩個人會同時出現在這裏。
“梅……瑾……”顧雲維再也顧不得什麽顏麵,當著自己喜歡的女孩,以及“情敵”的麵,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了鋥亮的手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