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再度遭遇了幾天的陰霾籠罩之後，破天荒地露出了刺眼的陽光。就在人們為可能到來的涼夏而歡喜時，不免對著烈日發出一陣長長的歎息。
紀同坐在辦公桌上，雙手揉著太陽穴。這時，大苗闖了進來，紀同便抬起了頭，可還沒來得及對他說些什麽，大苗便放下手中的包，直奔著洗手間去了。
“……”紀同的口張開了一半，卻又將已到嘴邊的話生生地咽了回去，笑著搖了搖頭。
“哎呀，我的天哪……”一會兒的工夫，大苗從洗手間走了出來，紀同剛想說些什麽，卻被他那副“尊容”逗得前仰後合。
“笑什麽啊，我這都抹了幾層防曬霜了，可還是遮不住，唉，你說我是不是得戴上麵具，然後把眼圈那地方露著給曬黑了才行？”大苗鬱悶地指了指自己的“熊貓眼”。
“我說苗同誌，防曬霜是要在曬之前塗抹的，你現在抹管個屁用？”同事薛美美笑道。
“得了，我又不是你們那些女孩子，哪會知道那麽多？老紀，別笑啦！”大苗前天出去打籃球，深知陽光慘烈，於是乎理智地選擇戴了副墨鏡，怎料忽略了自己一向都沒有抹防曬霜的習慣，便理所當然在烈日的“熏陶”下成為“熊貓眼”。
“哈哈，別人熊貓眼都是眼圈黑，你倒好，隻有眼圈在墨鏡的遮擋下保持住了原來的膚色。”紀同強壓住笑意看似嚴肅地做了個“總結”。
“好了，說正經的，我保證你聽了這事兒以後就笑不出來了。”大苗邊說邊拿出了手機。
“這就是你錄下來的那段？”紀同和其他幾位警員湊了上去，問道。
“嗯，當時我讓你給鄒鋤打電話試探他的時候，其實已經把這些都錄好了。不過，那個照片的事情很難查到，除非他們自己提供線索……你說，鄒鋤還值得相信嗎？”
紀同看完錄像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難說。他竟然對咱們隱瞞了這麽重要的細節，如果當初照片是他寄給梅瑾的，那麽表示他一定知道內容。既然刻意隱瞞，就說明他另有所想。”
“那幹脆就拿這個當作證據去直接問他不就好了？還怕他不承認嗎？”有人建議。
紀同立刻擺了擺手：“這樣不行，既然他可以對咱們有所隱瞞，那麽，假設這樣做的話，萬一梅瑾通過什麽渠道得知了這件事，接下來就不好辦了。畢竟我們現在還不能夠確定梅瑾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她到底跟顧雲維的失蹤是否存在直接關係。”
“不過從他們的談話內容，我們至少能猜到那些照片一定是對高貝不利的。說不定還真的是他惹了什麽風流債呢……”大苗盯著手機道。
“紀隊，我覺得，如果那些照片若真的不是鄒鋤親自拍下的話，那麽……有沒有可能也是上次報假案的女人做的……”薛美美回憶起上次去北洋貿易公司的那次。
“你們說的都很有可能。不過在咱們沒有確定那些照片的內容到底是什麽之前，這些假設全都成立。”紀同道。
“全都成立？老紀你不是一向都覺得沒證據之前假設全都不成立嗎？”大苗與其他同事吃驚道。
“不，那是我以前的辦案方式。”紀同晃了晃食指，“更何況你們這些假設，都還是很有根據的。”
“那現在怎麽辦？”
“先不要管鄒鋤了，也暫時不要費力去調查照片的事情，目前隻要盯著一個人就好。”
薛美美和大苗相互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高貝？”
紀同打了個響指：“沒錯。咱們這些天先盯著他，從側麵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習慣、愛好等，了解了這些，也許就能自然而然地猜出照片的內容。”
“我知道了，沒準咱們發現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隱私之類的，肯定就能知道照片上是什麽了。這招絕，老紀你厲害。”與紀同年紀差不多大的老向說道。
“厲害談不上，隻是有的時候要換一種思維去做事。”
——
董佩珠掛下電話，慵懶地半躺在沙發上，剛才與鄰家趙太太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內容，竟然在按下電視遙控器的瞬間被自己遺忘得無影無蹤。想想也是，自打從設計師這個行業退下來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家裏閑來無事，便會時不時地出門搓麻將，抑或靠著與昔日好友煲電話粥、購物等娛樂活動來打發時間。
雖然有時她也會自省，自己不過四十五歲的年紀，為何如此提前進入了在別人看來相當於老年期的狀態？事實上，她遠不到退休的年齡。過早地淡出服裝設計師這個圈子的主要原因，僅僅是老公高國琛的主意。
高家的男人似乎都是這樣，認為女人就是應該待在家裏洗衣服做飯伺候男人，而不是去外麵拋頭露麵的。高國琛的母親是這樣，他也曾經希望自己做一個全職的家庭主婦，然而生性好強的她斷然拒絕了。但令董佩珠想不到的是，高國琛會因為這個原因總是對她橫眉冷目的，於是乎在受不了長期冷戰的情況下，她終於提出提前退休這個讓二人都退一步的兩全做法。
高國琛勉強答應了。
現在看來，不知是不是受到父親的影響，連高貝對待自己才剛剛過門的妻子梅瑾竟然也提出了相同的建議。看來，高家對於“女人生來就是持家的”這種傳統觀念已經根深蒂固。又或者，根本就是祖上的遺傳，使得這個想法延續了下去。老實說，董佩珠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梅瑾，在她看來，這個長相甜美的女孩子骨子裏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木訥與冷漠，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愛高貝。也許，她是喜歡高貝的，但是那種喜歡，絕非男女之間的那種至死不渝的愛情。
對於兒子，她其實很少過問，甚至高貝年幼時都不曾主動與她說幾句話。最一開始隻是因為工作忙碌的緣故，但等到她退下來整日待在家時，也曾努力試圖與兒子溝通，但那時的高貝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溝通這座橋梁是要在孩子年幼時搭建的，董佩珠明顯錯過了最佳時期。
現在，母子二人隻是在必要時才會說上幾句，甚至有時高貝還會說些客套話，這讓董佩珠覺得有些沮喪。不過，他對待父親也是同樣的方式。然而，父親對於兒子來說，多了份敬重，也多了份服從。
董佩珠有時會想，與梅瑾結婚會不會完全是高國琛的主意？但後來看到高貝看梅瑾的那種眼神，她便斷然否決了這一想法。況且，雖然自己與兒子不怎麽溝通，但他的脾氣秉性做母親的還是了解的，若不是對梅瑾存在著很深的感情，他恐怕也不會僅僅因為父親的安排而斷送自己一生的幸福。
高貝對梅瑾一往情深，但梅瑾不愛高貝是顯而易見的。這連董佩珠都看得出來，那麽老謀深算的高國琛不可能絲毫都沒有察覺。至於梅瑾的“愛情故事”，董佩珠也是知道的。隻是，一想到顧雲維，她的腦海中立刻就會蹦出另外一個人模糊的身影。
那個人，她很久都不曾想起了。或許是強迫自己失憶，然而隻有每晚的夢境不肯輕易地放過她。難怪，那天在梅瑾與高貝的婚禮上初次見到他產生一種特殊的感覺，原來……他就是顧雲維。
罷了。董佩珠將頭埋在沙發扶手中，整個身子躺了下來。也許，這怪不得梅瑾。其實仔細想想，這個梅瑾，不就是自己當年的翻版嗎？為了種種原因，最後嫁給了一個自己不愛的人。但是，她卻打心眼裏不希望顧雲維會走當初與他父親一樣的老路……
他……會嗎？
這時，門口傳來鑰匙的聲音，高貝麵無表情地進來了。
“你今天怎麽到這兒來了？梅梅呢？”董佩珠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對兒子的突然到來感到有些驚訝，“你讓她一個人在家？”
“哦，我回來取點東西，公司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改天我叫上梅梅一起過來吃飯吧。”高貝衝母親笑了笑。
董佩珠沒有搭話，繼續將頭埋到了沙發扶手中。高貝回頭看了她一眼，收起方才的笑容，換了拖鞋往樓上走去。
待兒子上樓的腳步聲消失，董佩珠才坐了起來，朝著樓上望去。她豎著耳朵仔細聆聽著，二樓的高貝似乎在打電話，董佩珠聽得出他正竭力壓低自己的聲音，但這並不能掩飾他語氣中的憤怒。
兒子在給誰打電話？
董佩珠心裏犯著嘀咕，原本她就隻是隨便一聽，因為最近看高貝的樣子，總讓人覺得他似乎藏著什麽秘密。當然，是梅瑾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那麽，自己的丈夫知不知道？董佩珠仔細回想了一下，並沒有覺得這些日子高國琛有何異樣。正胡思亂想的空當，高貝從樓上緩緩地走了下來，麵無表情。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喜怒不形於色。董佩珠若無其事地按下了電視機的遙控器。她知道，要想從高貝的臉上猜測出他的情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媽，我先走了。”高貝腋下夾著一遝用牛皮袋裝著，似乎是A4紙之類的東西。董佩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高貝解釋道：“爸把文件落書房了。”
“哦，去吧，路上小心點。”董佩珠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直到門外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漸行漸遠，她才將電視機關閉。然而思緒卻一發不可收拾。
已經很久都沒有想到顧雲維了。自從上次高貝的婚禮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外貌文質彬彬的小夥子之後，也不知為什麽，往後隻要一看到梅瑾出現在身邊，便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顧雲維。
真是可笑。
董佩珠自嘲地想。看到兒媳婦聯想到的竟然是另一個男孩，而這男孩還是“他”的兒子……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加諷刺的事情嗎？她搖了搖頭，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臉上起皺紋是小事，但因此整天苦惱不堪，就不值得了。他們兩個男人的事情，若真的有意瞞著自己，她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猜到的。況且，原本高國琛是怎樣的她都不在意，原因很簡答——她一點兒也不愛他。也許，比梅瑾對高貝的感情還要冷淡，因為那已經不光是不愛，而是帶有少許的恨。
她隻是擔心高貝罷了，希望他不要像自己的父親一樣為了利益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為了使自己的思緒徹底安靜下來，董佩珠從沙發上坐起來，將雙腿盤起，挺直腰板，閉上雙目，做起了瑜伽動作。
而這樣的安靜僅僅持續了不過幾分鍾，在董佩珠剛剛放下心思進入狀態的那一瞬間，開門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破了難得的寧靜。董佩珠沒有睜開雙眼，隻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卻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不用睜眼，她也知道來者是誰。
高國琛關上門，隻是往客廳裏掃了一眼，便二話不說地上了樓。董佩珠耳旁突如其來的“噪音”逐漸消失後，她收回心思，繼續自己的瑜伽動作。
然而，這次連幾分鍾的時間都沒有持續下去。
僅僅是幾秒以後，高國琛便匆忙地跑下樓，那焦急的腳步聲險些將地板震碎。董佩珠聞聲睜開雙眼，高國琛那張紅得如同豬肝似的臉立刻出現在自己眼前。
客廳的光線有些刺眼。
董佩珠揉了揉眼睛，還未來得及張口詢問些什麽，耳邊便傳來了高國琛那有些變了調的聲音：“你去過我房間嗎？有沒有看到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董佩珠被他用一隻手從沙發上拽了起來，胳膊險些脫臼，“你幹嗎！”她掙脫開，不悅道，“你房間我沒進去過。”
高國琛意識到自己下手重了些，上前問道：“沒事吧？”
董佩珠沒答話，瞪了他一眼。
高國琛早已對妻子的態度習以為常，臉一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那林媽呢？她好像是負責打掃這間房子的吧？”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不見的？房間昨晚打掃的，要是昨晚還在的話那就不可能是林媽動的。”董佩珠急忙說道。林媽是個老實的農村婦人，但平日不苟言笑的高國琛似乎從未給過她好臉色，因為他從骨子裏就看不起那些因為貧窮而自視卑微的人。
高國琛沒有再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沉默了。董佩珠以為他想起了文件夾放在哪裏，覺得剛才自己的行為太過了，麵子上掛不住，便鬆了口氣，轉身欲上樓，卻在走上第一個台階之後，被高國琛一句仿佛咒語般的問話定在了原地：“貝貝回來過嗎？”
如果他是先問的這句話，那麽董佩珠便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妥，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高國琛忽然低沉地問出這麽一句，就不得不使她產生某方麵的聯想。
打手機時竭力壓低的聲音……那厚厚的公文袋……
“回來過，但馬上就走了。”董佩珠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一條腿搭在第一個台階上，仿佛隨時都會再往上邁一步。
“他上樓沒有？”
“……沒太注意，因為一直在洗手間呢，我就隻是聽到門響，然後他打了聲招呼。”董佩珠的大腦在飛速地轉動著，權衡著。
“最後一個問題，出門的時候，他手裏拿沒拿東西？”高國琛走了過來，“不要再告訴我你沒看到，上個洗手間需要那麽久的時間嗎？”他嘴裏呼出的熱氣幾乎貼近董佩珠的後腦勺。董佩珠心裏一緊，隨即脫口而出：“沒有！”
簡單的兩個字，她想都沒想便說了出來。雖然並不了解自己為什麽說謊，然而直接告訴她，不論如何，還是要站在兒子這邊的。況且，他愛的，也隻有高貝。
“好，那我回公司了。”高國琛的語氣忽然緩和下來，與幾秒鍾之前咄咄逼人的樣子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他拿起沙發上的公文包，拉開門離去了。
但董佩珠卻並沒有因此輕鬆下來。
他們到底在做什麽？明爭暗鬥？可是，不管從哪方麵來說，高貝似乎都沒有理由去這樣做。撇開父親的養育之恩不說，高國琛雖然嚴肅，但對兒子也是疼愛有加，吃的穿的從來沒有缺過，他喜歡的東西也向來都沒有得不到的。就連公司，高國琛的遺囑內第一繼承人寫的也是高貝的大名。
既然如此，他還要爭奪什麽？
董佩珠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的思維方式從一開始便是錯的。也許，問題並非出在兒子身上。那麽……如此一來，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也許，他們三人即將麵臨的，是一場看不見的硝煙。
梅瑾沒想到今天高貝回來得這麽早，她有些尷尬地望著空空如也的餐桌，又將視線移到了正在換鞋的高貝身上。
“哦，我今天帶了些吃的回來，不用做飯了。”高貝走進來將手中的四個塑料袋放到了桌子上。
“……這是……盒飯？”梅瑾有些吃驚，她從未見過高貝吃得如此隨便。
“不算是吧，從餐館打包回來的，還不錯，趁熱一起吃了吧。”高貝轉身將公文包放在沙發上，這時梅瑾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這與他的一身西裝革履顯得極其不相配。
“你這是……”梅瑾剛要上前幫他將書包取下，高貝就立刻把身子轉了過來，顯然是不想讓她碰到那個包，“你先去拿碗筷，我去下書房。”
“你那包裏麵是什麽？”
“你別管。”高貝冷漠的聲音從書房裏傳了出來。梅瑾的心沒來由地一涼，轉身鑽進了廚房。
突如其來的反胃。
飯桌上，梅瑾剛咽下第一口飯，就捂著嘴幹嘔起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失去了控製，無力感總是在她毫無防備時以最快速度入侵。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果然，正如她所料，高貝冷冷地放下筷子，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用依舊百年不變的平淡語氣問道：“有沒有考慮以後的事情？”
“你是說……孩子？”一股不祥的預感向她襲來，“難道……你不打算管他？”
回答她的隻有高貝持續不斷的咀嚼聲。
“可是，他也有可能是你的啊！”梅瑾似乎更偏向於這個可能性。但此話一出口，她又十分後悔不經意間揭開了二人最不願意提及的話題。
“是嗎？那就等生出來再帶去做親子鑒定唄。”高貝輕鬆的樣子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梅瑾快要崩潰了：“我求求你，別這樣好嗎？”
“那你想我怎樣？”高貝忽然放下了筷子，逼視著她，“現在是我，我的頭頂上有一片綠色的東西！”
“那你呢，你跟那個人呢？我又說了什麽？”一片沉默過後，梅瑾忽然平靜地開口。她口中的“那個人”是高貝大學時代的一個女同學，梅瑾心裏也很清楚，她這樣堂而皇之地提出這個人，高貝第一個聯想到的也隻能是陳良美。
那個眼神幹淨，留著幹練的短發卻不乏女人味的美術係女生。
然而，梅瑾的心裏想的其實是另外一個人。因為她知道，高貝和陳良美除了那晚醉酒的意外之後，就再無任何瓜葛。但她更加清楚，“那個人”是千萬不能提的。
梅瑾聯想到了照片上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麵，簡直讓她反胃。大概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枕邊的丈夫，一個溫文儒雅的公子哥竟然會有著如此與其外貌格格不入的癖好。
“嗬嗬。”高貝竟然什麽都沒說，幹笑了兩聲。
梅瑾明顯覺得自己底氣不足。
“我去洗碗了。”她尷尬地轉過身，走進廚房。
——
梅瑾提到的那件事發生在幾年前。
一天晚上，高貝去參加大學同學聚會，那時時間已經很晚了，KTV包廂內卻依舊人聲鼎沸，到了後來大家全都喝得東倒西歪，自己也不例外。他歪歪扭扭地走出了包廂，陳良美不放心，便跟了出去。她雖然是個女孩子，但酒量很好。高貝走了幾步便感覺到自己的身旁傳來一陣淡淡的柚子香味——陳良美一直都很喜歡用柚子味道的香水。
雖然陳良美神誌清醒，但畢竟是喝了酒，膽子也比平時大了許多。其實，她暗戀高貝已經很多年了，班上無人不知。隻是，高貝很明確地表示過他已經有了女朋友，而陳良美也大方地向別人澄清自己與他的朋友關係。
聽的人並不知道說的人心裏到底有多麽的難受。
後來，陳良美壯著膽將高貝扶到了自己在外臨時租住的一間單身宿舍。
後麵的事情可想而知。
事實上，那次與其說是酒後亂性，還不如說是陳良美借著酒勁在高貝神誌不清的情況下主動獻身於他。
次日高貝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畫麵是陳良美握著他的手機發呆的樣子。
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他立刻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陳良美用手捂住了話筒，無助地留下了淚水：“對不起，我……我早上迷迷糊糊的，剛才你的手機一響，我就接了……”
高貝沒聽她把話說完，立刻搶過了手機，用盡力氣衝著話筒喊道：“喂？梅瑾？是你嗎？是不是你？說話好嗎？”
“……你沒事就好了，今天是周末，忘了咱們要一起去看家具的嗎？快點回來吧。”電話那頭，梅瑾平靜的聲音一如既往。
高貝二話不說，騰地一下從**跳起來，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奪門而去。
在這過程中，他沒有看陳良美一眼。但他記得，在關上門往外跑的那一瞬間，他隱約地聽到了嘶啞的哭聲。
但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隻能在心裏默默地說一句：良美，對不起。
回到家裏，梅瑾為他弄好了早餐。吃過飯後，他們照原計劃出門看新家具。高貝這一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他一直在等待著梅瑾的質問，以及陳良美的騷擾電話。有那麽幾次，他甚至因為產生了幻聽而在幾分鍾內不停地將手機掏出來查看。
但是一整天過去了，直到午夜的鍾聲敲響，梅瑾也沒有對他昨晚的行蹤，以及上午那個接電話的女人詢問一個字。
陳良美似乎也消失了。
高貝憤怒了。他覺得，這一次自己才真正體會到梅瑾對自己的感情根本就不是愛。也體會到了，不愛一個人有多麽的可怕。
冷靜，僅僅是因為不愛。因為，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去了哪裏，做了什麽，甚至跟什麽女人在一起。就好似他對陳良美的無情與冷淡。他也知道不應該這樣，但是感情是無法控製的，不愛就是不愛，無論如何也裝不出愛的樣子。
梅瑾也是這樣吧。
於是，那件事情之後，就再沒有一個人能找得到陳良美。而高貝，也完全變了一個人。首先，他對待梅瑾不再像先前那樣愛護有加，而是動不動就冷言冷語，或者把梅瑾當作一個用人一樣使喚。
然而對於這些，梅瑾似乎早有預料，她以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驚人毅力泰然接受了高貝這種說風就是雨的相處方式。
這一次，高貝徹徹底底地對她絕望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心根本就是冰封的。他原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梅瑾會愛上他，可是，他錯了，錯得太徹底了。原來，一個人根本不愛另一個人，是可以如此的不在乎，如此的平靜。
她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
直到那天。再次遇到另一個他的那天。高貝原本以為，那麽多年過去，顧雲維就算沒有從梅瑾的心底消失，影子也該淡化了許多。
但是，他似乎又錯了。
於是，就順理成章地發生了後來那些事。
然而，他的失蹤並不是順理成章的，這對於所有人來說目前還是個謎。
臨近晚上八點鍾。
夜幕，這才遲遲降臨。夏日的夜晚總會帶給人一種突兀感，它不會像冬天一樣從下午四點多鍾開始天色就逐漸暗下來，而是一直光線充足，但卻在八點到九點的那段時間突然拉下黑色的屏幕。
讓人猝不及防。
似乎是在不經意間，外麵的天色就已經黑透了。紀同伸了個懶腰，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也就是在這僅僅四十多分鍾的時間裏，天色早已“改頭換麵”。
黑暗的到來總是讓人毫無準備。
但盡管這樣，夏日的天明卻仿佛補償般在淩晨四五點鍾時就登門造訪。
不管是忽然降臨的黑暗，抑或突如其來的光明，都會使人的大腦產生暫時停頓的狀態。
就好像現在的紀同。
雖然明知道是夏天，但突然間麵對這徹底的黑暗，他的心中仍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今天原本是周六。正好輪到他倒休的日子，但紀同卻仍舊準時地來到了辦公室。
大苗和薛美美他們都不在，這在他意料之中。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抽屜，翻出了前一天就放在裏麵的顧雲維失蹤案的卷宗。事實上，這份卷宗他已經不知看了多少遍了，早已能夠倒背如流。
然而，結果可想而知，紀同並未從這一堆毫無生命的紙張裏找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真的哪怕隻是一個細節也好。他不知這樣祈禱了多少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再次將卷宗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紀同的目光落在了這句話上：因表現良好提前釋放。
這句話的意思簡單明了，但它卻提醒了紀同。
良好？怎麽個良好法？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了解一下。抬頭瞥了一眼掛鍾，紀同深吸一口氣，找出了當年關押顧雲維的地方——北京市通州區少年管教所。
他在腦中將要問的話串了一遍，才撥通了號碼。
出乎意料的是，呼叫聲才響了一聲就有人接聽了。這種情況在少管所那個地方似乎十分少見。
“喂？你好。”電話那頭，一個洪亮的老年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紀同立刻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調查目的。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道：“對，確實有這麽一個人，而且很早就出去了。”
紀同有些吃驚：“請問您怎麽記得這麽清楚？”他原本以為，時隔多年，顧雲維這個名字早已被管教所的人給淡忘了。
那個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道：“我是他那時候的心理輔導師。”
紀同愣了一下，沒想到會這麽巧。
“那請問顧雲維以前在所裏有沒有關係很要好的朋友，或者……”
“沒有，他就和我關係還不錯。”老人迅速打斷了紀同的問話，果斷地回答。
“那請問在這期間，包括後來入獄後，他的表現如何？”
“卷宗上都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我覺得沒有再問的必要了吧。”老人似乎不太願意合作。
“哦……那好吧，麻煩您了……有需要的話，我可能還會打電話過來。”
掛了電話，紀同望著卷宗愣愣地出神。很明顯，那個輔導師似乎很不願意提起所謂的“與顧雲維關係好的朋友”。看來他的直覺對了，在顧雲維入獄期間，一定發生過什麽事情，是外人無法知道的。
從那個輔導師的語氣來分析，他似乎在逃避回答這些問題。
他是在保護顧雲維嗎？紀同並不奢望那個輔導師擁有任何線索，他隻是覺得，那個老人似乎知道一些內幕，而且……是資料裏麵並未記載的。也許，這中間的事情可以直接和顧雲維的失蹤產生直接的聯係。
但是，這個想法也許並不成立，因為隻是他的個人猜測而已。原本隻是隨便打個電話了解一下，沒想到那個輔導師的語氣使得紀同意外地獲得了新的線索。
可如果這其中真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事的話，那麽，給公安局打電話報假案，給鄒鋤寄照片的那個神秘人，要如何解釋？難道隻是一個巧合？或者說，那隻是另外一樁案件？
還是說，他們之間也存在著關聯？
如果是的話，那麽顧雲維失蹤這起看似簡單的案子，就太過複雜化了。至少現在看來已經平白無故地牽扯到了太多的內幕。然而，更令紀同沒有想到的是，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在他剛產生這種想法僅僅五分鍾後，便接到了薛美美打來的電話。
“喂？我現在在同仁醫院發現一個情況：梅瑾剛才一個人進了婦產科！”薛美美簡短而清楚地匯報了自己的發現。
紀同不敢含糊，他知道薛美美那一組是負責監視高貝的，於是便立即問道：“你是怎麽跟到那邊去的？”
“原本我隻是守在北洋貿易公司那塊地方，可是下午的時候看到梅瑾過來了，但她在大廳踱步了很久才上樓，似乎在猶豫什麽。她來這個地方隻能是來找高貝的。她上樓後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的樣子，我們的人說看到她麵色蒼白地跑了出來，接著我就在門口看到她伸手叫了輛出租車，這才一路跟著她來到了同仁醫院。當時我還覺得奇怪，如果是身體不好的話，那麽就算夫妻之間感情再差，高貝也不至於讓老婆一個人打車去醫院吧？可後來發現她去的是婦產科，就更加疑惑了，因為這樣的話，高貝作為丈夫不可能連自己的骨肉都不管……我再聯想到他們夫妻感情一直不好，所以就覺得……”薛美美沒有再說下去，她知道紀同大概已經聽懂了自己的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今天先別跟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掛了電話，紀同將薛美美今日的發現從頭到尾地仔細想了一遍。的確，這件事不難琢磨，那就是梅瑾肚子裏的孩子，也許並不是高貝的。那麽，這是不是導致他們感情破裂的原因呢？可是，換個角度想，鄒鋤之前透露過他們婚後的感情一直就不好，那麽應該是在梅瑾有了孩子之前就已經這樣了。
既然到了這個份兒上，現在就不得不去考慮一個問題：梅瑾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總不可能是自己冒出來的吧？那麽，答案似乎很明顯，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紀同都隻能想到一個名字——顧雲維。
倘若真的是這樣，那麽便間接證實了一點：顧雲維出獄後的確與梅瑾接觸過。其實通過這件事，紀同覺察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梅瑾和高貝的婚姻似乎不太正常。當初在鄒鋤的口述中，他得知二人在顧雲維即將被釋放的那年忽然閃電結了婚，就已經覺得不對頭了。而現在，既然婚後生活十分不協調，他們卻還強裝笑顏地繼續維持著這段婚姻，這便不得不讓人去懷疑這場婚姻其中還隱藏著其他的目的。
不過，梅瑾肚子裏的這個孩子，確實是紀同今天意想不到的收獲。他在考慮了一番之後，決定繼續按兵不動，但對於高貝的調查卻依舊不可放鬆警惕。與此同時，紀同認為也許還有一個人也能提供重要的線索，那就是在少管所，曾經擔任顧雲維心理輔導師的那個老人。
已經是第五天了。
她依舊蜷縮在那間破敗不堪的小屋裏，盡管窗外隱約投射出耀眼的光芒，但由於厚重窗簾的遮擋，屋子裏雖並非密不透風，但一股陰森的寒氣仍舊直滲骨髓。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她將頭從蜷縮的身體中緩緩抬起，又機械地轉到後麵，而那扇緊閉著的門似乎與她有著不可思議的心靈感應，就在她將呆滯的目光停留在門把上的同時，門軸忽然發出嘶啞的響聲，門緩緩打開了。
從門縫中露出一雙眼睛。
很快地，她的眼神也隨著這雙眼睛的出現而閃過了一絲恐慌，但那僅僅維持了不過兩秒鍾的時間，她冰冷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裏，血紅血紅的，而眼眶的不遠處一片烏青，看似很久沒有睡好覺的樣子，說不出的詭異。
“她這些天還是這個樣子？”那雙令她覺得驚恐的眼睛縮了回去，門外低低地響起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嗯，沒什麽特別，不說話也不怎麽吃飯。”另一個聲音有些擔憂地回答。
“那就怪了……”男子兀自嘟囔道。
“奇怪什麽？”
“哦，沒什麽。”
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她在黑暗的小屋中，背對著門，那雙冰冷的眼眸下，嘴角牽起的那一絲詭異微笑卻無人察覺……
——
鏡子中，年輕卻蒼白的麵龐。
梅瑾將燈全部關上了。雖已是夜晚，但屋內卻並不黑暗，因為鄰座的幾幢大樓正不約而同地發出或明或暗的燈光。她依舊麵對著屋內梳妝台前的那麵半身鏡，憑借著從窗外映照進來的朦朧燈光，打量著自己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不知過去了多久。
隻有窒息的寂靜使得她隱約聽到床頭櫃上那鬧鍾的嘀嗒聲。
終於，梅瑾蹙了蹙眉，緩緩地走到門口，按下了開關，屋內頓時一片光亮。
事實上，一直以來她都是喜歡黑暗的。她喜歡在黑暗中端詳事物，因為有時在白得耀眼的日光燈下，似乎十分容易產生一種被窺視的感覺。總之不那麽自在。梅瑾覺得，也許許多人認為她這種心理非常奇怪，因為很少有人會不喜歡光亮。
其實梅瑾也並非不喜歡光，隻是太亮，太過清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會變得不那麽真實。
或許因為她一向都是悲觀主義者的緣故吧。梅瑾自己這樣認為。
自從看了那些照片，她的情緒便莫名其妙地跌入到了穀底。雖然她不愛高貝，但這樣的視覺衝擊，給她心裏帶來的震驚以及些許的羞辱是無以複加的。原來，她一直懷著強烈愧疚感的男人，竟然早已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平衡。
原來，自己才是世上最傻的傻瓜。
她緩緩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中的這個小生命，注定尚未出世便失去父愛，而也許來到這個世上後，即將有更多的困苦圍繞著它。
那麽既然這樣，它的生命，會不會對它來說是一種痛苦的開始？
有那麽一瞬間，梅瑾甚至動了這樣的念頭——把它拿掉。
然而，與這個念頭同時浮現在腦海的，是顧雲維幹淨的麵容，以及高貝曾經儒雅的姿態。
這兩個男人，無論如何梅瑾都無法去恨他們。顧雲維是她心底的那顆朱砂痣，然而高貝，雖然從沒有愛過他，雖然他現在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但是……梅瑾從心底深知，自己難辭其咎。
假如這個孩子是高貝的，那豈不是又犯下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因此，不管他是誰的，出於愛的角度，梅瑾還是決定將它留下來。
望了望窗外，燈火闌珊。梅瑾打開手機裏的電話簿，翻出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自從結婚後，蔣雨涵因為工作忙碌，僅僅與梅瑾見了四次。其中一次還由於工作原因而不得不在中途離開。
似乎每次都有些匆忙，使二人並沒有充足的時間好好聊一聊。
梅瑾還依稀記得，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一個半月前，而天性開朗的蔣雨涵唯獨那次有些一反常態，似乎有什麽事欲言又止。梅瑾可以聽出她在談話中總是會看似不經意地側麵打聽著高貝的境況。
蔣雨涵曾經暗戀過高貝，這已不是什麽秘密。梅瑾當然不會對這樣的事情耿耿於懷，隻是有些奇怪老同學的這種態度。
“你對他工作上的事從來不過問嗎？也不經常去他公司？我跟你說，梅子，做女人不能這樣……即使……你並不愛他，也絕不能給他任何機會去背叛你，更何況，他上次已經犯下了那樣的錯誤。”梅瑾知道她指的是陳良美的事情，因為自己在那次醉酒事件發生之後曾經找自己的閨蜜訴苦。
而蔣雨涵現在這番話，顯然是有所指的，難道她知道些什麽？
然而，在她剛想開口問清楚時，蔣雨涵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梅瑾隻是聽到聽筒內傳來低低的聲音，語速似乎有些快，而蔣雨涵的姿勢明顯在刻意回避自己，因此梅瑾什麽也沒聽到。
但事實上蔣雨涵什麽也沒說，隻是僵硬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似乎是擔心梅瑾追問些什麽，蔣雨涵立刻用比平常快一倍的語速搶先說道：“公司有點事情，我得趕快走了。”說完，便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咖啡廳。
沒有給梅瑾留下任何說話的機會。
梅瑾隻得半張著嘴，將到了喉嚨口的問話咽了回去。
當時，她沒有半點質疑，隻是覺得蔣雨涵有些反常。蔣雨涵所在的公司業務繁忙，有時突然被叫去也是正常的，但她之前的話又不得不讓梅瑾覺得她似乎知道些什麽事，卻又不方便直接對自己透露。
會是什麽事情呢？難道……會跟高貝有關嗎？
那個時候，梅瑾沒有多想。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敢多想。因為……在不久前，顧雲維出獄，並找到了她……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但這樣的結局，是梅瑾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有無數個夜晚，她被自己夢魘中撕心裂肺的號叫聲所驚醒，而唯一安慰自己的，隻有高貝那低沉冷靜，卻依舊掩飾不住些許罪惡感的囈語：“這件事情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要記住，顧雲維早在兩個多月前就失蹤了，他出獄後沒有找過你，你也從來都沒見過他……要記住！”
梅瑾多次強迫自己在噩夢中睡去，盡管夢中那個渾身是血的人仍舊頻繁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然而高貝厚實的肩膀卻在那個時候給了梅瑾唯一的慰藉。
所以說，那時的她絕不可能因為蔣雨涵的一番話去懷疑什麽，或者說，那時的她根本無力去懷疑什麽，她所需要的，僅僅是一個肩膀，一份心理安慰而已。
但，這仍舊與愛無關。
直到高貝發現梅瑾腹中的那個小生命的跡象，以及梅瑾收到鄒鋤轉寄過來的照片時，二人才漸漸由最初的相互慰藉轉為了嫉恨、猜疑，甚至仇視。
而紀同的出現，令梅瑾的心情越發複雜起來。她一方麵內心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另一方麵卻不得不死守著那個足以改變她命運的秘密。但是，這樣複雜的情緒卻並未使她忘記在頭腦中反複徘徊的顧雲維的身影。
原來，她還是愛著他的。不管是曾經的貧窮男孩，抑或現在出獄後有著前科的男人。
但是，這份原本美好卻帶著遺憾的感情，現在卻荒唐地淪落到了如此的境況。當看到鄒鋤、紀同以及他那些部下們積極地尋找著顧雲維的線索時，梅瑾卻怎麽也無法將那個活生生的人其實已經在這個世上消失的事實說出來。
甚至，有時候梅瑾寧可順著紀同的思路去告訴自己，顧雲維真的隻是失蹤了而已。
閉上眼睛，淚水已經如同滾珠般滴落到了手機屏幕上。
梅瑾將自己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回來，撥通了蔣雨涵的電話。
是時候該找這個推心置腹的姐妹聊聊了。梅瑾忽然意識到，那次反常的會麵之後，蔣雨涵似乎再也沒有跟自己聯係過。
梅瑾希望今夜能夠從好友的口中得知一些也許她早就該知道，卻又一直忽略的事情。
蔣雨涵會知道些什麽呢？
“蔣秘書嗎？她上個月底就出國了，你不知道？”馬經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高度近視鏡，有些狐疑地透過玻璃片看著站在辦公桌前麵，那個自稱是蔣雨涵高中同學兼好友的梅瑾。
“這……”梅瑾聽了不免覺得有些尷尬，按照馬經理的思維，顯然是在懷疑她這個所謂的“好友”的真實身份。
“那她是讓貴公司派到國外去了？是不是太突然，她才沒來得及通知我？”梅瑾下意識地找著借口，其實她此時心裏越來越覺得那天蔣雨涵的反常似乎預示了什麽。
“唉，罷了，其實你也不是第一個來找她的人。最近她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馬經理問最後一句話時壓低了聲音，這讓梅瑾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尤其是聽到自己並不是第一個來找她的人的時候。
“那是不是有一個男人來找過她？”梅瑾第一個能想到的人，當然是鄒鋤。
“嗯，怎麽你也認識？”
“對，他是不是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褐色分頭，皮膚有點黑？”
“沒錯，是他。既然你們都認識，那我也就不瞞著你們了。唉……”馬經理歎了口氣，“其實，蔣秘書上個月就辭職了。”
“辭職？”梅瑾覺得詫異，為什麽忽然辭職？而且，就算是辭職了，公司似乎也沒必要對外說是出國了呀？“那她並沒有出國？”梅瑾問。
“聽我把話說完。是這樣的，有一天她下班後找到我，說要請一個星期的假，家裏有點事情。我當時沒有多問，畢竟這是人家家裏的事。可一周以後，她還是沒來上班，我覺得有些奇怪，就打電話到她家去，她接了電話就說想辭職了。我問原因，她說家裏的事情解決不了要出國，因為我雖然是她上司，但我們大多數時候也像朋友一樣，小蔣也是我一手帶進公司的，於是我就問她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她就說，辭職的事情不要對外人講起。然後我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她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急事。但是，她要上飛機那天，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告別。”
“那麽說，您也不清楚她什麽時候會回來？”梅瑾有些絕望了。她越來越覺得，老同學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而這個麻煩……會和那天她接到的電話，還有異常的態度有關嗎？
“對不起，我隻知道這麽多……原本答應過小蔣不對外人提起，但你和那個男的都是她的高中同學，又是好友，應該不算外人吧。如果你有她的任何消息，馬上通知我，要是需要我幫忙的話盡管開口。”馬經理素來與人為善，更何況是連他自己都當作朋友的蔣雨涵了。
在一番道謝與感激之後，梅瑾頂著毒辣的烈日慢悠悠地走回了家。一進家門，她連鞋都沒脫便栽倒在沙發上，思維也出現了間歇性空白。
她似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的蔣雨涵家，又如何發現門把手上那層厚厚灰塵的。隻記得在那漆黑的樓道內，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使地板猶如一麵鍍銀的鏡子，美麗但詭異。
就是在這詭異的環境下，梅瑾摸著門把上那層厚厚的灰，才恍然間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蔣雨涵失蹤了。
她，才是真正的失蹤了。
不管是因為什麽，也不管她有沒有給出正當理由，她確實是從大家的眼皮底下徹底消失了。就如同當年的陳良美一樣。
沒有足夠的證據報警，立案偵查。
也沒有人來報案，說某某處發現無名女屍。
於是，這類人就很有可能一直失蹤下去，然後在幾年以後，被正式列入死亡名單，注銷戶口。
其實，梅瑾何嚐沒有想過要去報警。隻是，蔣雨涵早已為自己的“失蹤”給出了合理的解釋，盡管她也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而她那天接的電話，以及反常的態度，並不能說明什麽。
梅瑾也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真的出國，隻要讓警察去查一下便一目了然。隻是……
隻是她擔心，如果蔣雨涵知道的內幕，是有關高貝的秘密的話……
那麽，警方調查的矛頭會轉向高貝。而接下來……也許，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便會因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梅瑾不想因此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說，她對現在這個人情早已冷卻，且存在著許多秘密，但物質條件奢侈的家還有所留戀……
更重要的是，腹中那個也許不受歡迎，卻依舊蠢蠢欲動的小生命更加讓她牽腸掛肚。
於是，梅瑾最終還是把遲疑的腳步收了回來。
對不起了，蔣雨涵。
梅瑾決定，還是不冒這個險。為了自己，也為了腹中的孩子。況且，她並不能夠確定，蔣雨涵的忽然失蹤是否與那件事情有所關聯。她在沙發上躺了許久，終於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抬頭一看，已是傍晚。
高貝又是整整兩天沒有回來。
梅瑾苦笑著走出了家門，來到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著，最後走進了一間並不起眼的麵店坐了下來。
服務生立刻跑過來，梅瑾麵無表情地隨便點了一道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的菜，之後坐在座位上兩眼空洞地發呆。
此時此刻，高貝在做什麽？
她的腦海裏，無緣無故地浮現出那些照片上令人難以想象的內容。
接著，她又反應過來，那些照片，是一位神秘人寄給鄒鋤的。如果是想威脅自己，那麽為什麽不直接寄到家裏來？而是要借鄒鋤的手轉寄過來？況且，那個人怎麽就確定鄒鋤一定會寄給自己，而不是自己一聲不吭地將這個秘密獨自吞下？
等一等。
好像遺漏了什麽。
梅瑾的大腦忽然放空，緊接著思緒轉移到了馬經理那段話上。這時，她才剛剛注意到一個關鍵句：自己並不是第一個來公司打聽蔣雨涵下落的人。
第一個人是誰？馬經理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是鄒鋤。
既然這樣，鄒鋤就比自己先知道蔣雨涵已經失蹤。因為再怎麽說，她忽然的不辭而別都足以引起任何一個人的懷疑。
他們三個，加上高貝都是高中時代的好朋友，照理說，發生任何事情，其中一個人都會馬上找到另一個人商量，更何況，蔣雨涵失蹤是件大事，為什麽鄒鋤會去獨自調查呢？
梅瑾忽然有些不信任鄒鋤了。
會不會他已經知道了顧雲維的失蹤與他們有關，所以才用照片的事情來報複他們？而他口中所說的那個神秘人，隻是一個迷惑自己的煙霧彈而已？
可是那樣的話，鄒鋤為什麽不幹脆把自己的懷疑告訴紀同，讓他來進行調查？
梅瑾想不通。畢竟這一切還隻是自己的猜測而已。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她想起高貝告訴自己，紀同最開始對他展開調查的原因，是因為一個女人打來的神秘電話，說北洋公司藏匿了屍體，還特意說到了高貝的名字。既然這樣，那鄒鋤總不可能裝成一個女人吧？
梅瑾想來想去，難道說，那個神秘女人會是陳良美？
想到這裏，她胃部忽然泛起了一陣惡心，立刻捂著嘴幹嘔了幾聲。抬起頭，她看到碗裏大半碗還沒有吃完的麵。
罷了。梅瑾結過賬，慢悠悠地走回家。
獨自踏在那條孤獨的小路上，此時所有來自大自然的光明早已熄滅，隻有昏暗的路燈好像風中殘火一樣，影影綽綽……
辦公室內總是彌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那種味道像極了冷氣機開久了，凝固在空氣中類似塑膠的透明物質，抑或僅僅由於長期不開窗才導致的那種濁氣積壓味道。
高貝趴在辦公桌上，一雙布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地麵。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這才如同觸電般抬起頭，驚恐地將目光投向那部再普通不過的電話機。
它依舊執著地響著，高貝雙眼圓瞪，一動不動地望著它，目光卻仿佛在凝視一具屍體般，驚恐無法掩飾地從眼底流露出來。
“喂……”高貝清了清嗓子，最終還是抓起電話，竭力壓低聲音，掩飾著自己的情緒。
電話線的另一端十分安靜，沒有半點雜音，而高貝的心跳也隨著這詭異的氣氛逐漸加快。
“高總，不要以為你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我們都會在暗處看著你……”終於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掛斷電話時，一個更加詭異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了出來。
又是毫無征兆的。
這個聲音顯然經過了特殊技術處理，聽不出男女，更像是機器在說話。
高貝驚恐地扔掉電話，一屁股癱坐在地板上。但僅僅兩秒鍾，他又如夢初醒地站起來拿起話筒，吼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誰！有本事出來說話！”
“高總？您沒事吧！”秘書聞聲立刻推門闖進了辦公室，她看到高貝一隻手顫抖地握著電話，另一隻手則無力地支撐在桌子上，仿佛隨時會跌落在地。
他的身後，厚厚的窗簾使這間原本就密封隔音的辦公室如同牢房一般陰暗。
“高總……”秘書見此情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愣在了那裏。其實，她早已發現這些天高貝的反常，隻是上級的私事，她不便過問罷了。
“你回到座位上去，以後沒叫你別進來。對了，還有，以後打電話找我的人先弄清楚身份再轉接進來，聽明白了嗎？”高貝沉住氣，恢複了平日的威嚴。
秘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高貝坐到轉椅上，擺手下了逐客令。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些天的騷擾電話並不是轉接進來的，而是直接打進他私人辦公室裏的。高貝心裏清楚，這樣的囑咐，也隻不過是為了求一個心安而已。
隻是，那個人連自己辦公室的私人號碼都知道，他到底是誰？要做什麽？高貝拿出自己的手機查看了一下，還好在接了第一通類似的電話時，他就將模式設為自動拒絕所有未知來電。
雖然，這樣做會給他的工作帶來麻煩，但是，他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此時恐懼已經在他脆弱的內心占了上風。
他知道的到底是哪件事？又是誰會對他進行如此威脅？更可怕的是，高貝知道自己現在完全處於被動，因為他既不知那個人是誰，也不知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索要錢財？抑或……複仇？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一切就還得從長計議……
——
華燈初上。
又到了下班的時間。身著正裝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大樓裏走了出來，這條繁華的商業街頓時由白日的冷清變為了喧囂。
而在這熱鬧的場景中，人群熙熙攘攘地朝著一家飯店的門口湧了過去。
燕莎飯店位於城市開發中心的位置，周邊聚集了很多高樓大廈，員工多為年輕白領。雖然飯店規模不大，但裝修典雅別致，再加上菜色美味齊全，因此深受人們的喜愛。尤其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領們，到傍晚時間下了班便會三三兩兩地擁到這裏來。
人群中，一個身穿灰色T恤的男子在這一堆身著正裝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跟那些剛剛下班的白領們比起來，他的穿著似乎過於休閑，給人第一眼的感覺便是他並非來自這附近，至少不是在這裏工作的，因為不管怎麽說，無論是從這名男子的穿著打扮或者是氣質談吐上來看都太過普通。
而他前腳剛踏進飯店，一位服務員就立刻迎了上來，像是已經等了很久的樣子，微笑著說：“曲先生，您的包間在樓上，請跟我來。”
那男子衝著服務員一笑，便脫離人群，隨著服務員走上樓去。
身後，傳來一些年輕白領們的唏噓聲。
這個包間裝修精致，雖然麵積不算大，但從環境和衛生來看算是上等包間。
男子環顧四周，雖然已到過這裏很多次，但這次的心情難免和前幾次大有不同。他緩緩地坐了下來，這個包間帶著一個洗手間，裝修得如同賓館一樣。此時此刻，良好的隔音效果已經將方才的喧囂完全拒之門外。
四周圍都是靜靜的。
男子忽然有些不安，他站起身來，在房間來回慢慢踱步，仿佛在思考著什麽。
房間裏隻能聽到洗手間那未關緊的水龍頭傳來的滴答聲。
終於，仿佛是他在等待的時刻到來了。走廊內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最後停在了房間門口。
男子的目光抬了起來，盯住那扇門，他的神情十分複雜，似乎期待著看到那張憔悴而憂鬱的麵容，但目光中卻又分明寫滿了悲痛。
然而他這個複雜的表情未能維持多久，隨著腳步聲的消失，門開了，另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正是他期待，卻又害怕看到的那張臉。雖然隻有幾天沒見，那張臉的確已是形容憔悴。
“你……還好嗎？”男子的嘴張了張，“阿貝？”
“兆飛，我……我不好……”在他的麵前，高貝仿佛脫去了全部偽裝，他的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打濕了鋥亮的地板。
曲兆飛走上前去，將他環抱在懷裏。
高貝顫抖的身軀，使他的心又往深淵跌落了一厘米。然而，也僅僅是一厘米而已，這並不能改變什麽，也並不能使他忘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