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畢業那年夏天,梁研和沈逢南領了證,他們的婚禮卻定在三年之後。

同樣是個炎夏。這一年六月,梁研碩士畢業。

大半年來,梁研忙著找工作、做論文,到畢業典禮結束,學位證、畢業證到手,辦完離校手續才算徹底卸了磨,她這頭疲憊的驢自然被沈逢南牽回家,老老實實歇了半個月。

婚禮日期早已選好,定在梁研入職前一周,陽曆八月十號。婚紗已經試過,現在隻剩請貼還未送出去。所有事情都是沈逢南一手籌備,雖然梁研說弄簡單點,他還是事事考慮充分,按梁研的意思刪減流程,各個細節都預先設想好再來問梁研意見,梁研隻需點頭或搖頭,幾乎沒費心思,隻有一件事讓她猶豫了一下。

而這事,沈逢南卻不得不問她的意思。

梁研思考完給的回答卻是:“不用通知他了,他應該也不想來。”

她雖然這樣說,眼睛還是泄露了心情。即使已經和梁家斷掉,但沈逢南十分清楚,在梁研心裏,她父親梁越霆並非完全沒有分量。

“不如問問他,也許……”沈逢南這樣建議。

梁研很快打斷他,“這種場合,他不會來的。”

她仍然記得,嚴寧說你大庭廣眾之下喊他一聲,看他應不應?

這個話題沒有再討論下去,沈逢南把這事擱在心裏。請貼在幾天之內陸續送出去,七月末梁研陪趙燕晰回俞城,沈逢南則抽空去了趟北京,回來時帶著沈藝一道。

婚禮前一天,梁研的婆婆陳錦如女士也回來了。梁研不是第一次見她,領證後的每年假期沈逢南都會帶她去美國團聚幾天,婆媳倆早已相熟。陳女士是個很隨性的閑散畫家,又在美國生活多年,對兒女輩的事向來實行“放手政策”,平常無大事很少回國,但這次不同以往,她精心備了禮物趕回來吃兒子喜酒。

客觀說來,梁研和沈逢南的婚禮不算隆重,但小而熱鬧,地點在近郊的一家園林型度假酒店,來賓除了家人就是相熟的好友,誰都不必拘束或假客氣。

趙燕晰是伴娘,池憲是伴郎,這倆不對盤的家夥最終在兩年前成了冤家情侶,打打鬧鬧到今朝依舊沒分手,也是奇跡。

司儀是徐禺聲,攝影攝像則直接用沈逢南工作室的人,馮元帶著仨小助理有條不紊,讓人省心不少。

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梁研隻用跟著沈逢南走,但她沒料到他也會安排驚喜。

對,是驚喜。

梁研否認不了,當她看到梁越霆,除了震驚,心裏的確開心。

她傻傻站在化妝間門口,一隻手還被沈逢南牽著,趙燕晰在她身後提著婚紗的後擺。

倒是梁越霆先站了起來,喊她:“研研。”

梁研到底沒說出話,怕是一張口,就要打自己的臉,她當初親口說不再做他女兒。

進了門,便隻聽沈逢南和梁越霆交談,梁研坐在梳妝台前由著化妝師補妝,趙燕晰蹲在一旁捏她的手給她使眼色。

梁研視如不見,也懶得猜沈逢南是怎麽把梁越霆請來的,她沒生氣,也沒去插話,隻是需要一點時間平複心情。

然而後麵沒多少空閑供他們父女融冰敘舊,剛補好妝,沈藝匆匆來催新人去迎賓。

一直到儀式開始,梁研才再次見到梁越霆。

他和別人家的父親一樣,陪她走完短短的紅毯,將她送到沈逢南身旁。

在他走下儀式台前,梁研在賓客的掌聲中小聲叫他:“爸爸。”

梁越霆微微一頓,轉頭對她笑了笑,似乎很是欣慰。

沈逢南也在這一刻安下心,緊緊地握了一下梁研的手。梁研轉過臉,對上他的目光。

她直接抱他,對他說:“謝謝。”

徐禺聲一看,這不對啊,亂了,“哎哎,那啥,還沒到抱的環節的呢,別急別急!”

台下親友大笑,池憲擱著裏頭叫好。

角落裏的趙燕晰攥著戒指盒又哭又笑,池憲一眼瞥見,跑過去手忙腳亂找紙巾給她擦淚,“怎麽了這是,咱研哥出嫁,多大的喜事兒啊,你哭啥?”

“要你管!”趙燕晰給他一肘子,認真聽著台上司儀的話,等那兩位講完誓詞,她抹把淚,趕忙上台送戒指。

看著梁研和沈逢南互相給對方戴上戒指,趙燕晰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活像看著自個女兒出嫁。

沒等司儀講話,就有朋友起哄,沈逢南笑著摟住梁研,與她親吻。

台下沈藝碰碰陳女士的胳膊,百感交集:“誒,您兒子可真走運,看我小嫂嫂又酷又美。”

陳女士表示讚同:“頗有你媽當年遺風,你哥到底還是有兩把刷子,你學習學習。”

沈藝:“……”

簡單的儀式走完,便是胡吃海喝的宴席。梁越霆還有兩個會議擱在那,沒有吃酒就提前離開了。臨行前,他給梁研留了份禮物。

婚紗太繁複,梁研換上了利落的單肩紅禮服,她這一天怎麽都美,耀眼得很。

趙燕晰牽著她,到桌邊便由沈逢南接手。

這頓酒席全程輕鬆愉快,沒有別人家婚禮那些形式化的敬酒走場,反而更像一群老友的聚會。

酒酣之時,趙燕晰要敬沈逢南,池憲一看杯裏還剩一半酒,忙找瓶可樂給她滿上,“你少喝點,南哥不跟你介意這個。”

趙燕晰卻沒立刻喝下,張口喊了聲“沈先生”,正經得讓人一愣。

梁研也擱了筷子,用異樣的目光看她,趙姑娘眼紅紅,臉也紅紅,一副哭多了又喝醉了的模樣,梁研詫異地想:兩杯紅酒而已,趙小姐酒量有這麽差?

誰料趙姑娘話還沒說,兩管淚先流下來,把梁研嚇了一跳。

趙姑娘站著沒動,抹了把眼睛,“我有幾句話講。我跟梁研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池憲嘀咕:“青梅竹馬?誒,詞兒用錯了……”

“不騙你,我要是男的,我自己娶梁研,梁研要是男的,我自己嫁她。”

池憲一聽傻眼,又嘀咕,“那我咧?”

趙姑娘理都沒理他,對沈逢南說:“可惜我和梁研總有一個投錯了胎。梁研有多好,你一定清楚,南哥,我知道你很疼梁研,以後你對她再好點,要不,我可保不準要來搶的。我講完了,先敬你。”

說完一口喝光杯裏的紅酒可樂混合物。

池憲急眼,拉著她的手,“你這啥意思?啥叫你還要去搶啊?”

趙燕晰把他的手拍開,小聲說:“我就是個警告,放狠話你不懂啊。”說著轉頭衝梁研得意地挑眉。

她臉上還掛著顆淚珠子,眼線暈了點,卻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好像有種被梁研撩了這麽多年終於翻身做一回主人的驕傲。

梁研笑了笑,回了個“有種再撩”的眼神給她。

然而彼此都知道,剛剛那幾句話裏真實的情意。

在一桌人笑意吟吟的看戲目光中,沈逢南笑著喝完酒,把杯底亮給趙燕晰看,回話的語氣讓人聽出鄭重與懇切:“放心,不會給你機會。”

桌上朋友哄笑叫好。

沈逢南擱了酒杯,坐下來,手從桌底摸到梁研的手,握緊了。

婚禮是一件大事,標誌著新生活的開始,然而婚後的日子於沈梁夫婦而言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隻不過從舊屋搬到了新房。

一年前,沈逢南開始為結婚做準備,在附近買了一套新公寓,不算太大,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他和梁研兩人住綽綽有餘,主臥夠大,其餘兩個房間一個做書房,另一個暫時空著,他心裏打算將來做兒童房用,至於原先的公寓,他沒租沒賣,想著陳女士和沈藝過來也方便住。

趁著這回結婚,一家人也算團聚了一回,沈藝是請假來的,待了四天就走了,陳女士倒是多留了一周。

送走她們,梁研開始了上班族的生活,她簽了一家澳資企業,新人進去要學的東西多,她向來又是過分認真的人,時常加班,忙起來連約會都顧不上,兩個月中放了沈逢南六次鴿子,更別提蜜月旅遊了。

雖然沈逢南沒表現出不滿,她加班,他還是照常接,晚上站在她公司樓底下,跟棵望妻樹似的,但梁研自覺有愧,思索幾番,總想找個法子補償他,哪曉得法子還沒想到,又出差到鄰市,待了四天,周六中午才回來。

進了家門沒見著人,還以為沈逢南也加班幹活,到臥室一看,才發現他在**睡著。

奇怪了,頭一回見他睡午覺。

梁研還沒走過去,**那人就咳嗽起來,他咳得厲害,把自己都給咳醒了,迷迷蒙蒙睜眼,見床邊坐著個人,緊接著臉上一熱。

“沈逢南?”

沈逢南以為做了夢,等意識更清晰點才確信是梁研在摸他的臉,他一時發愣,“你……幾點了?”第一反應是自己睡過了頭,明明已經定過鬧鍾,三點起來去車站接她。

梁研的臉色原本就不好看了,這幾個字一出,她的眉頭更皺得捋不平,“你這嗓子……又感冒了?”

沈逢南張口要答,梁研手掌蓋上去:“好了,別講話。”

她轉頭在抽屜裏找含片,剝開塞他嘴裏。

這事她已經做得太熟練,沈逢南隻要感冒必犯喉炎,他嗓子本就有舊傷,這種時候難免雪上加霜,去年冬天有一陣還失過聲,所以梁研最怕他感冒。

難怪這兩天不打電話,隻跟她發微信,看樣子這人還想瞞著她。

兩人一起生活三年,彼此察言觀色的本事都見長,沈逢南立刻就看出梁研不高興了。

“我沒事,研研你……”他張嘴講了幾個字,對上梁研的眼神,立刻就閉上。頓了頓,又拉她的手。

再強的男人病中也會透出平常沒有的脆弱,他現在臉色不好看,嘴唇幹白,眼窩明明白白寫著疲倦,梁研哪忍心跟他生氣,她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上親吮。

等沈逢南想起自己感冒,要躲,她已經親完。

“我坐同事順風車回來的。”她退開一點,說,“你午飯吃了沒有?點頭搖頭。”

沈逢南點頭。

梁研放心了,“我也吃過了,那你休息,我熬點粥晚上吃。”

進了廚房才發現飯鍋插著電,還在保溫狀態,菜都炒好了放在那兒,燉鍋裏是冒著熱氣的魚頭豆腐湯。

梁研那點不爽快在心裏轉了幾遭便都化成異樣的愧疚,好像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全是那人在照顧她,遷就又縱容,生著病還把飯做好,是怕她回來餓死嗎?

晚上梁研直接把飯煮成粥,沈逢南食欲一般,菜基本都進了梁研肚裏。她沒讓他洗碗,把他趕到沙發上,拿條毯子給他裹著,自己去廚房收拾了一通,刷完鍋碗又擦灶台,快要忙完時見沈逢南靠在門邊看她。

他身上灰色的家居服是梁研新買的,因為過於寬鬆,讓人一看倒覺得他瘦了很多,再加上那臉色……梁研心想:怎麽這麽招人疼呢。

唉,算了。

她擦幹手,抹布一丟,過來摟著脖子把這男人抱住。

沈逢南心疼她踮腳,便佝了頭,肩膀耷下來供她摟抱。

“我可真喜歡你。”她的聲音帶著熱氣一齊鑽進耳朵,他似乎一愣,緊接著就笑起來,掐著腰把人抱起來,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