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幾天後,肖起的母親日日堵在眉西門口,破口大罵,失去了兒子的同時,她的教養一並失去了,全然一副潑婦的架勢,她一邊痛哭一邊往門上吐唾沫擰鼻涕,甚至在樓道貼了大字報,把眉西寫成了比娼婦還要****的下流女子,勾引並害死了她的兒子。

那幾天,眉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躺在**蒙著被子,不吃也不喝也不睡,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死人一樣麵色蒼白。

蘆荻知道,再這樣下去,眉西就毀了,每天晚上十點肖起的母親會準時回家,次日早晨七點又會準時趕開堵在門口,她不敲門也不試圖闖進來,隻是坐在門口哭罵不已,似是鐵了心,要這樣將眉西罵死在房間裏。

在第五個夜晚,蘆荻讓仲嘉浩叫了搬家公司的車,把奄奄一息的眉西連同她的家當一起搬回了家。

不知就裏的母親看著仲嘉浩背著瘦得隻剩了皮包骨頭的眉西上樓嚇的手叫冰涼,張皇著不知做些什麽才好。

蘆荻忍著心酸說:這就是和我同住的朋友,她病了,暫時在家裏住幾天。

母親忙說住我房吧。

蘆荻想了想說,還是睡嘉浩的床吧,我陪著她,讓嘉浩先睡幾天沙發。

母親道:睡什麽沙發,我那張床那麽大,就是三個人也睡得下。

蘆荻顧不上和母親計較,先把大床收攏了一下,讓眉西躺下,然後小聲問,要不要去醫院?

眉西搖了搖頭。

母親扯了扯蘆荻的手:給她做點什麽?

蘆荻說和我們吃一樣的飯就成了,她知眉西的虛弱不是病理性的,而是心病,遠離了那個環境,慢慢調養一下就好了。

漸漸的,眉西能吃點稀飯了,能自己到曬台上看看遠處的天空了,蘆荻上班去了,她就陪著母親在曬台上侍弄她的蔬菜,秋深了,西紅柿隻剩了枯黃的葉子,幾隻未長成果的黃瓜蔫蔫地搭在萎黃的架子上,垂頭喪氣,眉西便覺得,它們都像極了自己,在生命的一場場秋霜裏,漸漸失去了虎虎的生氣。

之前,她總認為自己從未被人深愛過,可,經曆了肖起事件後,深愛於她,竟成了杯弓蛇影的惶恐。

這些日子她一點一點地過濾了自己走過的人生,然後,就兀自地笑了,她突然發現自己很矯情,孤單的黑夜哪裏抵得過兩個不相愛的人共眠一床的恐怖?人,相對於另一顆心,總可以控製自己的臆想。

一個月後,她收拾好行李,對蘆荻說:我租好房子了。

蘆荻看著她笑,人在經曆了磨難之後,萬勿谘詢傷口是否痊愈,這樣表達的關心隻是虛偽而已,對於一顆受傷的心來講,最好的關愛,就是,對彼的過去,以沉默示之。

虛浮的關懷,隻能,提醒了傷口的隱疼。

知眉西的個性,定然是不肯久居人簷下,便也沒有挽留,隻說:如果時間方便,就回來吃飯。

眉西笑了笑:有家真好,我羨慕你。

說畢,眉西就轉了身,淚愴然而下,若她曾眼饞過別人什麽,那就溫暖,這些,是她此生的缺失,無處彌補。

蘆荻拎過她的箱子:上帝從來都是公平的,他為你準備的溫暖,正在某個隱秘的角落裏等著你去發現呢。

眉西鑽進車裏,順手關門,蘆荻噌地鑽進去,逗笑說:休想匿起來,無論如何你得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新家呀。

很快就到了,在浮山新區,眉西租的是閣樓房,除了有天窗是坡型的尖頂外,與普通房子無有二致,眉西把箱子一扔,拉著蘆荻躺在**,指著天窗說:我再也不懼怕孤單的黑夜了,夜裏,隻要我一睜眼就能看得見天上的星星,能看到它們與白雲親昵,如果我願意,還能聽見天使的私語。

天窗上是藍天,絲絲縷縷的白雲緩緩流過,像柔媚而沉靜的流動窗簾。

嗨,你說,肖起是會變成厲鬼呢還是變成天使?

瞎說什麽?蘆荻心頭一緊。

你緊張什麽,我在想,如果他變成了天使,夜裏,飛過這扇天窗時,就會看見我的,不知他會不會飛到我的夢裏,我想和他說聲對不起。

蘆荻握了握她的手:別想了。

眉西沒理蘆荻的茬,兀自又道:其實,我很感謝他的媽媽,讓我受些折磨,可以抵消一部分愧疚,是我不好。

肖起出事後,這是眉西第一次提起他的名字,她肯說了,蘆荻反而放心了,比起回避此事來說,她說出來了,就說明這件事對她已不再具有致命的殺傷力,至少,她敢於麵對了,在所有人的生命裏,那些一直被試圖繞過去的,才是死穴。

蘆荻坐起來,看著她說:答應我兩件事,好不好?

眉西笑了笑:別說兩件,一百件都可以。

不問為什麽就答應?蘆荻笑著問:萬一我是要你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呢?

問什麽?反正你不會害我,你認識的男人我都認識,隻要他們肯娶我我就嫁,就怕一個是你殺死了也不肯讓他娶我的,一個是你肯讓他娶他不娶的。

蘆荻知她說的一個是仲嘉浩一個是陳魯,遂笑著說:說正經的,第一件,不要愛上不能給你未來的男人不要給你不能承諾他未來的男人以糾結機會。

眉西點點頭:第二件事呢?

下個月,給我做伴娘。

眉西呲了一下漂亮的牙齒:第二件麽,除非你肯答應我一件事。

嚇,威脅我不是?蘆荻做勢要走。

我哪敢威脅你,是求你呢,據說許多伴娘和伴郎都在新娘和新郎的幸福感召下成為了幸福的一對。

蘆荻連著哦哦地哦了好幾聲:我懂了,讓陳魯做伴郎,那要征求新郎倌的意見。

眉西微微紅了一下臉:你沒笑我吧?

笑你做甚,我知你喜歡陳魯什麽。

溫暖,對我,是致命**。

我們同學都說陳魯眼裏的溫暖,可以讓女孩子在冬天不穿羽絨服。

太誇張點了吧?眉西大笑著躺倒**。

2

婚禮如期舉行,蘆荻終是遂了眉西的願,讓陳魯做了伴郎,那天,眉西穿了一襲亮紫色改良式旗袍,把婀娜的身材襯托得嫋嫋似雲,開得極低的半月型領口出,墜著一滴瑪瑙型項墜,將彈指即破的皮膚襯托得白皙似玉,把男賓們的眼球吸引得滴溜溜滿場亂轉。

大家深諳青島的風俗,在婚宴上,伴娘伴郎就是新人的酒囊,所有敬新人的酒都是要伴娘伴郎代喝的,於是,眉西的漂亮自然招了禍,從開始敬酒,就無有一個男賓肯輕易放她順利過關,整場婚宴敬到一半時,眉西腳下就如騰雲駕霧了,臉頰上暈開了兩片酡紅,一雙桃花眼醉得撲朔迷離,男賓們便更是開心,不肯輕易放她過關,又是央她唱歌又是央她遊戲,眉西終是了惱意,乜斜著醉眼望陳魯倩然一笑,指著蘆荻說:你看,蘆荻結婚了,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仲太太了,你沒機會了……

說完,就嗬嗬地傻笑,蘆荻見她有點失態,便不肯再由著她代酒了,每每有人回敬,就一把搶過酒杯,仰頭喝掉,幾杯下去,也成了醉眼朦朧,嗓子裏癢癢的,好象有千軍萬馬從從喉嚨衝出來,便連忙撇下仲嘉浩提著婚紗衝進衛生間,媽媽追進來,拍著她的後背說:誰找伴娘不都是找個酒量大的,你可倒好。

蘆荻邊吐邊說:媽,酒量再大也禁不住被輪番灌。

吐完了,才覺得輕鬆了一些,又到休息室補了一下妝。

仲嘉浩知道蘆荻醉得去吐了,一陣心疼,本想跟著,到了衛生間門口,才猛然想起,這是女部,隻好怏怏轉身,眉西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嘴上叼著一根煙,把火機遞給他:新郎倌,給我點支煙。

仲嘉浩把香煙從她指間抽出來,小聲說:回家再抽,好不好?

眉西嘿地笑了一下,偷偷指了一下陳魯說:是不能抽,他看見了會不喜歡的,知道嗎?你把蘆荻娶走了,他終於可以死心了,我要把他追到手。

仲嘉浩心裏,咯噔一下子,看了看陳魯,他正被蘆荻的同學拽過去喝酒,一連喝了幾杯,臉上卻平靜似水,似乎連酒精都不能令他興奮起來。

蘆荻說要陳魯做伴郎時,他說伴郎早就有人選了。

從英國回來,他便被升任做投資部總監,那位接替他原先職位的年輕同僚跟他說過幾次了,要做他的伴郎。

若是以往,蘆荻是不會讓他為難的,偏偏在伴郎這件事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著嬌央求了幾次,他隻好妥協了,畢竟這是她的人生大事,一切都以讓她感覺幸福滿意為準則。

眉西的一番醉話,宛如不經意間垂下的一隻釣鉤,將他的心,釣地七上八下,見眉西醉得七歪八扭,怕被她看出自己不悅,口無遮攔地張揚出去,遂用玩笑遮掩說:據說伴娘伴郎成眷屬的範例不少,說不準你們就是這成功範例中的一對。

眉西眯著醉眼笑,仲嘉浩的手機響了一下,是短信,是洛美的,很簡短的一句話:怕我在婚禮上失態麽?我很高興你沒邀請我參加婚禮,因為這說明你讀透了我的心,新婚快樂。

看著洛美的短信,仲嘉浩想起了遠去在上海街頭的洛美,有點難過,據說自他去英國後,有位女子經常把電話打到公司找他,而他,沒敢電話她也沒敢讓人留電話號碼給她。

無心相向卻去招惹,是缺乏責任感與道德失衡的做為。

回來後,接過洛美幾個電話,他都以很忙擱淺了洛美試圖見麵的約會,一次,洛美問他:究竟是真的很忙還是不敢見我?

他就笑:我有什麽不敢,你又不是老虎,我是真的很忙。

你怕在我的引誘下無法把持自己。洛美隻說了這一句,便不再深下去了,她是聰明女子,往往是一語道破之後,便快速地撤離現場,不會窮追猛打到讓人尷尬,這是她的限度,不惹人厭。

眉西見仲嘉浩盯著手機發呆,就湊過來看:讓我看看,今天新郎倌都會接到一些什麽短信。

仲嘉浩猛然激靈了一下,飛快按動手指刪了短信:我一位外地朋友的祝福短信。

眉西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真的麽?祝福短信幹嘛不讓人看呢?

對眉西,仲嘉浩無端地就煩惱起來,世上從來不缺乏聰明者,一種聰明是點到為止既讓人心下明了又不讓人尷尬,一種聰明就是窮究其根源,一定要把人追打到狼狽不堪,惟恐天下人不知其是聰明的。

後者聰明到這份上,就成了愚笨。

眉西時常這樣,自小受盡苛責,使她有種天生的窮追猛打精神,偏執於將人趕進無路可退的死胡同,而後拍掌大笑而去,雖無惡果,但過程的心驚肉跳委實令人討厭。

仲嘉浩正惱著眉西的無事生非,蘆荻回來了,臉頰上兩片酡紅,特引人注目,仲嘉浩忙說:我的新娘子回來了。說著就向蘆荻的方向走,又轉回來,衝陳魯的方向擺了擺頭:去找擦出火花的機會呀。

婚禮鬧鬧轟轟地進入了下半場,母親和蘆荻的家人坐在一起,望著兒子和兒媳婦,自始至終樂得合不攏嘴。

2

婚假期間,蘆荻和仲嘉浩沒出門渡蜜月,而是趁機帶母親把市內以及郊區各大景點看遍了,後來,蘆荻想,那段日子是母親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每天從外麵回來,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老家的鄰居打電話,告訴他們她今天去哪裏看了什麽風景,坐了什麽車,吃了什麽一種在老家從沒見過的東西,當然最重要的是兒子和媳婦對自己多麽好,莫大的幸福和滿足是母親臉上唯一的表情。

她總是把蘆荻攔在廚門口,一本正經說在老家,剛過門的新媳婦是最尊貴的,不要說下廚房,就是連地都不能下,因為這是在城裏,下地走走是免不了的,但是廚房還是出了蜜月才能進的。末了,母親說:等出了蜜月,我這做婆婆的就把廚房交給你了。

仲嘉浩示意她聽話,拽著她在沙發上看電視:雖然這樣娘很辛苦,但你不讓她辛苦她就會覺得不幸福。

婚假就這麽甜蜜地晃悠過去了,周末,眉西過來,進門就嚷著要看照片,蘆荻把婚禮照片搬出來給她看,眉西翻完了,抬眼問:沒蜜月旅行?

蘆荻笑了一下:我們可沒那麽瀟灑,欠了一屁股債搞什麽蜜月旅行。

正在剝花生的母親聽到貸款兩字,好象吃了一驚,花生殼落了一地,轉過臉來問:小蘆,剛才你說什麽貸款?

眉西搶過去道:就是買這房子時,有40萬是從銀行借的。

母親一聽就慌了,在老家,也聽說過貸款,那都是鄉上的企業沒有錢了才去銀行貸款,到期還不上被銀行封了門是常事,她萬萬沒想到兒子這套漂亮的房子竟然也是貸款。

蘆荻見母親有點慌,很是後悔剛才說漏了話,仲嘉浩說過,母親謹小慎微了一輩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欠債渡日,所以,關於房貸的事,盡量不讓她知道。

娘,青島的房價很高的,年輕人買房子哪有不貸款的,以後慢慢就還上了。

眉西也跟著應聲符合。母親愣了一會,撿起裝花生的盆子,剝得遲遲疑疑,過了一會,又不放心問:如果還不上貸款呢?

還不上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是銀行把房子收了去拍賣。眉西嘴快,蘆荻暗地裏捅了她一下,那顆擒在唇上的聖女果差點噎著她,眉西就急了:你幹嘛呀?想噎死我呀?

母親疑惑地看了蘆荻一眼,知她不肯給自己知道,便低著頭,一味地剝花生。

晚上,等仲嘉浩回來,悄悄拽到廚房說:嘉浩,這房子你欠了銀行40萬?

蘆荻已打電話告訴仲嘉浩說漏了房貸的事,說法,回來前早就想好了,就做輕鬆狀說:娘,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們用不了幾年就提前還貸了。

母親直直地看著仲嘉浩,嘟噥說在鄉下,就是全家人不吃不喝一輩子也賺不了40萬呢,咳,要借銀行這麽多錢,我還催你買什麽房子,要買也別買這麽大的……

仲嘉浩知,就那些固執在母親心裏的念頭,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幹脆拿出計算器,給母親算自己和蘆荻的薪水,算完了按給母親看:娘,你看,就我們兩個的工資,不費什麽力氣五年也就還完貸款了。

母親定定地看著計算器上的數字,沒說什麽。

就是從那天晚上,母親決定回複拉扯仲嘉浩成長過程中的勤儉精神,讓兒子早日把債還上。

蘆荻在第二天下班就明顯感受到了這些變化,先是在廚房看到了一堆理好的廢舊塑料袋,在沙發旁堆著一堆廢紙殼,那些紙殼分別是喝空的牛奶盒子,以及隨手寫廢了的破紙片,它們都被母親整理得平平整整地碼在一起。

看著它們就像一些毛票被一個極愛錢的人整理好了擺放在那裏,蘆荻覺得有些怪異,就拎起來,塞進垃圾袋,母親見了,沒說什麽,晚飯後,蘆荻想散步時順手把垃圾帶下去扔了,就見塞進去的紙片和塑料袋不見了,便問母親:娘,你把那些垃圾扔哪裏去了?

母親紅著臉,小聲說:我放曬台上了。

蘆荻就去曬台拿來,往垃圾袋裏塞,母親見狀,跑過來,紅著臉說:好好的東西扔它做什麽?

蘆荻就笑:娘,不扔留著幹什麽,這是生活垃圾呢。

我留著賣廢品呢。說著,母親就伸手從垃圾袋裏往外套,蘆荻驚詫地看看仲嘉浩,仲嘉浩眨眨眼睛示意她別管了。

母親又把垃圾袋從蘆荻手裏拿下來:這袋垃圾明天再扔吧,還能用一天。

蘆荻在心裏喊了一聲天呐,仲嘉浩拉拉她的手,對母親說:娘,我們出去散步了,你去不去?

母親搖搖頭,抱著她的寶貝垃圾們上曬台去了。

下樓時,蘆荻一直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仲嘉浩。

他假裝沒看見,直到下了樓,蘆荻還是用同樣的目光看他,說:我一直在看你,沒感受到麽?

仲嘉浩傻笑說:我娘就那麽個人,知道欠銀行40萬之後嚇壞了,正一門心思要開源節流幫咱們早些還上貸款呢。

上帝啊,靠攢廢舊紙片和塑料袋能還上40萬的貸款?這樣下去,以後我們家裏還會堆著各種各樣的空瓶子,還會有各種各種在娘認為有可能換成鈔票的廢品,天呐,這樣下去,我們漂亮的家豈不要變成廢品收購站了?

仲嘉浩攬過蘆荻的腰:小妖精,我知道娘這樣做徒勞無益,可,看在她是為我們著急著想的份上,她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她要是決定了要做什麽,誰也改變不了,我姥姥就曾經說過母親的固執,說她要是想在一塊石板上種莊稼,至於能不能長出莊稼她連想都不想,她要做的就是一門心思給撒在石板上的種子澆水施肥……

他講得一本正經,形象的比如把蘆荻給樂得直不起腰,想母親畢竟也是好心,隻好對家裏越來越多的破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容忍了,母親忙得很快活,她把曬台上花盆裏的花草像拔掉奢侈愛好一樣拔掉了,埋下了大蒜,一到了晚上就招呼仲嘉浩和蘆荻往客廳裏搬花盆,搬完之後,她慈愛地看著破土而出的蒜苗說:能包好幾頓蒜苗餃子呢。

蘆荻和仲嘉浩就應聲符合說是啊是啊。

母親笑了一會,看了看玄關上的插花,期期艾艾說:小蘆,以後別往家買花了,那麽貴,好看有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

仲嘉浩連忙替蘆荻把話接過來:就是,以後不用買了,我們公司每周都買鮮花放在接待室,那撥買花的小姑娘每次都買多,剩下的都扔了,以後我去要了帶回來。

夜裏,蘆荻幽幽說:親愛,咱們得快點把貸款還上,我可不想整日和廢品生活在一起,都要害得你去做花乞了。

仲嘉浩撓著她笑道:你真以為我臉皮厚到可以去跟接待室的小姑娘討花拿回來啊,這叫戰略你懂不懂?母親勤儉,但也好騙,以後我負責給你買鮮花,買回來就說是公司剩下的廢品就成了。

蘆荻打了她一下:就你滑頭,把好好的花作踐成廢品,我怎麽感覺那麽別扭呢?

3

轉眼,冬天就深了,蜜月之後,按照鄉下的習慣母親退出了廚房,每當蘆荻在廚房燒菜,母親看電視都不曾看得心神安寧,總要過一會就到廚房門口站一下,看著一片片菜葉被蘆荻當做老菜葉掐下來扔掉,她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關於那些菜葉的價值她無處可比,隻能於舊酒瓶子廢舊報紙相比,在心裏不止一次地換算過,這些菜葉相當於她攢了多久的廢報紙,把心給換算得一顫一顫的,隻好忍了心疼,待到下次蘆荻買回菜,她搶先下手,把菜擇好,隻讓蘆荻負責炒菜就是了,到底是城裏女子不懂日子的艱難,哪裏似她,一想到那40萬的貸款,腦袋就嗡嗡做響。

漸漸的,她發現不懂節儉還不是蘆荻唯一的缺陷,早晨,她被廚房的叮當聲弄響,等她過去看時,竟看見她高大威猛的兒子很可笑地係著花圍裙在灶上煎雞蛋。

她想象過兒子的無數種形象,卻惟獨沒想象過兒子係著圍裙在煙火繚繞的廚房裏忙碌的形象,天哪,這若是在鄉下,還被被人嘲笑死?何況是出落得如此出人頭地的大男人,竟要在家給老婆燒早飯?她就困惑了,城裏男人娶回老婆難道要像神仙一樣供起來麽?

在婚前,不讓蘆荻下廚房是種本分,沒過門的媳婦就是客麽,可結婚之後她就是這家的內當家了,怎能早晨睡懶覺卻讓男人起來做早飯呢?

母親愈想愈是不快,便進了廚房默默地奪過兒子手裏的鏟子,說:下廚房哪裏是男人幹的事。

仲嘉浩知是母親心疼兒子,便討好著道:你看跳舞好象很輕鬆吧?其實,那可是個重體力活,不是一般的累,她上了一天舞蹈課,腿都累直了,嘿嘿,本來她要起來做早飯來著,被我按在**了,讓她多休息一會。

母親眼也不抬地把煎好的雞蛋放進盤子裏:你整天動腦子就不累了?

兒子也不辯解,把燒好的早飯擺好,進臥室去叫媳婦起來吃飯了,隔著門,她聽到兒子叫媳婦起床吃飯,聲音裏竟還帶著一絲討好:小妖精,早飯的香味還沒趕跑你的瞌睡蟲呀……

然後是兒媳婦撒嬌賴床不起的聲音:讓我再睡一會嘛……

母親輕聲地歎了一下氣,拿起勺子舀稀飯,自從讓媳婦燒早飯,稀飯就從早飯桌上消失了,估計是露地嫌麻煩,仲嘉浩就更不用說了,就是再愛吃稀飯也不會一大早起來,耐著性子盯著灶上的稀飯鍋,香濃的稀飯是靠熬的,不能洗上米坐上鍋就不管了,人要盯在一邊,看著鍋,別讓它冒了,到底,誰也不如做娘的疼兒子,早晨少睡一會怎麽了?

母親想起了當年,開方子的老中醫說用早晨的露水熬藥療效好,她就就深更半夜爬起來,提著小罐子上山收集露水,太陽一出來露水就沒了,盡管老頭子終還是辜負了她的一片辛苦,但,至少她想起來,心裏是平和的,該盡的心都盡到了,最終要走,那是違不了的天命。

聽著兒子哄兒媳婦起床,母親心裏,便開始替兒子委屈起來,若是在鄉下,要兒子起早給媳婦燒早飯吃,做婆婆的早就指桑罵槐上了。可,這是城裏,和鄉下不同,縱使心裏有再多委屈,還是忍了為好,兒子都沒話說,做娘的說出來就是多管閑事了。

仲嘉浩終於拉著睡眼惺忪的蘆荻出來了,洗刷聲從衛生間傳出來,仲嘉浩轉來轉去,見母親拿眼瞪了他一下,就乖乖坐到餐桌邊,吸著鼻子說:這稀飯真香。

母親撇了撇嘴,意思是你還有臉說呢,盛上一碗稀飯端給他,給蘆荻呈盛時,手頓了一下,還是舀了,放在自己麵前,最後一碗才盛給蘆荻。

蘆荻坐過來時,母親已經把一碗稀飯給攪涼了,仲嘉浩搓了搓手,說:吃飯吃飯。

蘆荻沒留意母親的眼神,端起碗就喝,期間還嬉皮笑臉地問仲嘉浩:嘻,長進不少呢,學會熬稀飯了。

仲嘉浩衝母親努努嘴:是娘煮的,我哪有這本事。

母親好象沒聽見一樣,低著頭喝稀飯,蘆荻喝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正要起身,母親又舀了一碗,遞過去:小蘆,你要多吃點飯,這麽單薄的身子,將來生孩子怎麽受得了。

蘆荻臉紅了一下,看了看仲嘉浩,小聲說:我不能吃多,不然上課的時候胃會很難受。

母親把碗放下:吃這麽少不會餓?

餓了我吃零食,做我們的工作性質就是每餐吃得少,吃得勤,不然做幅度大的動作時會對內髒有損害。

仲嘉浩不想因吃飯問題讓母親和蘆荻之間滋生矛盾,便兩頭打哈哈說:娘,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餓了知道吃,你就別操心了。

母親訥訥著,便不好說什麽。

蘆荻長長地噓了口氣,拿起手包,便出門去了,漸深的冬天裏,街道顯得蕭瑟起來,婚後的日子並不像她想得那麽輕鬆而快樂,她,仲嘉浩,還有母親,像三個截然不同的個體,有些東西在婚前是顯現不出來的,再或許,婚前,畢竟彼此心底裏還存了客氣,相互之間還能謙讓容忍,可結婚之後就不同了,似乎是誰都希望別人按照自己的生活習慣安排生活,仲嘉浩是母親的驕傲,在她眼裏不亞於上帝的分量,她希望所有人都仰慕著並順從著兒子,偏偏就想不到做為女人的兒媳婦卻渴望被她的兒子嗬護寵愛的,在母親麵前,她都不好意思和仲嘉浩撒嬌。

最尷尬的是有一次仲嘉浩洗澡忘記了帶內衣進衛生間,就隔著門喊她,讓她把衣服遞進去,母親剛好收完衣服進來,聽在耳裏,她竟然應了一聲,就拉開衛生間的門進去了,末了,還把著門問仲嘉浩是不是需要幫他搓背,蘆荻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就那麽大大地張著,也許,在母親心裏,兒子還是那個坐在木盆裏一邊被母親洗澡一邊和她玩打水仗的黃口小兒,可,她怎能溺愛到了忘記了兒子已經成年,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已不能隨便在任何女人麵前赤身**。

相比之下,母親對她就要嚴厲多了,譬如,因為她習慣在家穿睡衣,母親竟一本正經地提醒她,女人比不得男人,男人可以在家打赤膊,但女人一定要穿整齊了,不然給人看見不象話。

家裏除了母親就是仲嘉浩,這具身體,仲嘉浩熟悉得恨不能連她身上有多少根汗毛都能數過來呢,諸如此類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在蘆荻隻有一個感覺,在母親眼裏,仲嘉浩就是家裏的上帝,所有人對他都要畢恭畢敬,一切以他為軸心才能讓母親快樂。

她並不覺得自己對仲嘉浩的愛比母親少多少,隻是形式不同而已,要命的是母親偏偏認為她的言行是愛仲嘉浩不夠的表現。

蘆荻也知,這些都不能與仲嘉浩說,不想讓他從中難做人,也不想讓他感覺到妻子與母親因觀念不同而有分歧。

再者了,普天下的婆婆與兒媳婦有幾個相處融洽的?隻要能過得去就行了,不必苛求婆婆和自己能有母女間的肆無忌憚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