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個冬天裏,蘆荻和母親的關係沒進一步惡化也沒什麽改善,在不冷不熱的僵持中,春天悄然來了,又是一年滿城綠,街邊到處都是彎曲的楊樹落花,總在一夜之間,便蜷縮著蓬鬆的身子落滿了人行道,密密地擁擠著,讓人無處躲閃,蘆荻總是盡量不踩上去,走路時就一蹦一跳的,仲嘉浩就笑她膽小,說隻是楊樹落花,又不是毛毛蟲,有什麽可怕的?在鄉下,他們都會爬到樹上采了新鮮的楊樹花做蒸飯呢。

蘆荻驚道:你們竟然吃它?

為什麽不可以吃,事實證明它的味道不錯,有很多種做法呢,可以蒸飯,可以燙一下涼拌。

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醜陋的落花了,一點都不優美,一大清早就滿街都是,活像下了一夜毛毛蟲雨,憑空給人添堵。

仲嘉浩拉了她的手一下:為什麽不在家吃早飯?

我不想一大清早就吃氣,你又不是沒聽見,如果那種氣氛是針對你的,你能咽下飯去嗎?

仲嘉浩看了一眼車站:其實,現在娘已經習慣了你不燒早飯。

算了吧,我還是買了帶到單位吃吧,我不想因為一頓早飯大家一天都心情不痛快。

娘以為你是嫌她做的飯不幹淨才不在家吃的。仲嘉浩小聲嘟噥著,不肯放棄這個把蘆荻遊說回早飯桌上的可能。

隨便她怎麽想吧。公交車來了,蘆荻便撒來拉著仲嘉浩的手,拋了個飛吻說:我上車了。

仲嘉浩怏怏地站在站牌下,看著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遠,溜達到馬路對麵,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都快要直不起腰了,蘆荻做不做早飯已不再是母親關心的事,她不止一次地問他:你媳婦還沒動靜?

一開始,他不懂所謂動靜指的是什麽,就迷糊著問:什麽動靜?

母親滿眼是笑地做了個抱孩子的姿勢。

仲嘉浩就搖了搖頭,夜裏,蘆荻也經常玩笑說要跟他討一粒天使種子,他偶爾也會想象有了孩子,家裏的氣氛肯定會比現在熱鬧,但靜下心來仔細推敲,心就冷了。

若是有了孩子,母親肯定是寵溺得不成,在撫養孩子方式上,又會固執遵循鄉下那一套,而蘆荻則定然是會買回一大包育兒書籍,根據指導科學育兒,到那時,家裏的熱鬧,怕不隻是添丁後的幸福,還有母親和蘆荻誰都不肯認輸的爭執。

一想這些,仲嘉浩腦袋就大了,若是蘆荻懷孕了,生下來的既是天使也是一顆炸彈。

2

母親眼中的微妙變化,蘆荻也感覺到了,晚上,看電視時,母親常用探詢的眼神打量她的腰身,看得她漸漸有了不自在,就起身進臥室去看書,母親的臉衝著電視,但餘光卻一直跟著她。

在晚飯桌上,若是仲嘉浩不在,母親也常會漫不經心似地說些事情,譬如某個電視劇情或是街上的一些趣事,也不多說,說完了,就會看著蘆荻,眼睛一眨一眨的,好象期待答案的孩子。

知她是想改善婆媳關係,蘆荻就笑著一一做答,可,話題總在她回答完之後就陷入了尷尬的停滯,兩人便繼續沉默吃飯,仲嘉浩在家還好,每每這時,他有的是廢話把她們的對話串聯成一片熱鬧。

天已經很熱了,小區花圃很熱鬧,粉的紅的白的月季花,張著大朵大朵的笑臉,一次,晚飯散步時,蘆荻彎著腰趴在白色的月季花上嗅了好一陣花香,第二天下班回家,換鞋時,見玄關上的花瓶裏插了好幾朵白色的月季花,她遲疑了一下,拿手摸了摸,抬眼,就見母親一臉得意地看著她笑。

蘆荻就問:娘,這花是從樓下花圃摘的?

母親靦腆地紅了一下臉,笑著說:昨天我見你聞了它好半天,猜你是喜歡,就下去摘了幾朵。

蘆荻有些感動,也有些汗顏,就小心問:娘,你摘花是沒人看見嗎?

這一問,母親似乎就來氣了,理直氣壯說:怎麽沒有,有兩個小媳婦拿眼剜我呢,花就是給人看的嘛,我又不是從他們家摘的。

蘆荻不知怎麽說才能讓母親明白小區的花是大家的花,不能隨便摘回家來,母親到廚房幫她擇菜,看著她花白的頭發,蘆荻忽然覺得過分的那個人其實是自己,仔細想了想,即使母親挑剔她,但是,挑剔的結果卻並不是為她自己好,隻是,愛子心切,便固執地堅持兒子身邊所有的人都如她那般疼愛兒子。

蘆荻接過母親擇淨的菜,變洗邊說:娘,以後別到花圃裏摘花了。

母親抬頭望著她:你不喜歡?

我喜歡,可是,那些花是屬於整個小區所有人的,我們摘了,會被人說沒公德的。

母親說噢,放下手裏的菜,慢慢站起來,問:是不是娘沒社會公德?

蘆荻一聽,連忙說:哪裏呀,娘,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喜歡才摘的,你隻是不懂這些規矩而已。

母親歎氣說:我還想這花不是莊稼也不是菜,不好吃不好喝的,摘幾朵算什麽,這城裏人規矩就是多。

夜裏,蘆荻和仲嘉浩說了花的事,把臉往他胳膊上蹭了蹭說:娘都這麽大年紀了,到了青島還要努力適應城市的生活習慣,也夠難為她的了。

仲嘉浩也道:是啊,我也常問自己,讓娘搬來城裏生活,看上去我是盡了孝心,可,她又有多少辛苦藏在心裏不能說呢,鄉下雖苦,但是她熟悉的習慣的,到了青島,除了你我,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月華安靜地鑽進窗簾,站在兩人身上,仲嘉浩摸了摸蘆荻的臉:其實,你不在家吃早飯娘心裏很難過,她以為你是嫌她做飯不衛生,你照顧一下娘的感受,在家吃早飯好不好?

蘆荻點了點頭:好,但你得保證,娘要是再說風涼話你得幫我擋擋。

沒問題,隻要你肯吃娘做的早飯。

看你說的,好象我是故意不吃似的,明明是娘用風言風語把我趕出早飯桌的麽。

狡辯不是?天下人都知你有潔癖。

天地良心,仲嘉浩你不講理。蘆荻把枕頭壓在他臉上,仲嘉浩扒拉開,捉牢她的手:別鬧了,乖乖閉眼睡覺,明天早晨還要夫妻雙雙起床吃早飯呢。

3

早晨,幾隻不知名的鳥在窗外唧唧喳喳歡叫,仲嘉浩把蘆荻晃醒,把衣服放在她身邊就美孜孜躥到廚房,拿了三雙筷子三隻碗,母親笑了一下,沒說什麽。

蘆荻想了一下,都快一年沒在家吃飯了,乍一坐到飯桌邊,有點不好意思,便搶著盛稀飯遮掩尷尬。

母親端起碗,笑著說:全家人都圍在一起,這才像吃早飯的樣子呢。

仲嘉浩笑著說:以後咱天天全家圍在一起吃早飯。

蘆荻也嘿嘿一樂,用勺子喝了幾口稀飯,忽然覺得這稀飯味道怪怪的,幾勺稀飯咽下去在喂裏就像千軍萬馬在奔騰地翻滾開來,嗓子裏一陣陣癢得要命,好象腸胃都翻騰著要跑出來曬曬太陽。

她放下勺子,下意識地捏了捏脖子,仲嘉浩見狀,問:怎麽了?

蘆荻小聲說:這稀飯有股奇怪的味道。

仲嘉浩喝了一口稀飯,品了品說:和平常一樣沒什麽味道呀,你再喝一口試試。

蘆荻喝了一點,這一口下去,就像給在胃裏奔騰的千軍萬馬打開了衝出來的柵欄,她再也無力阻攔,站起來就衝進廁所,對著馬桶吐得肝腸寸斷,劇烈的嘔吐讓眼淚也跑出來湊熱鬧。

好容易停止了嘔吐,她才聽見,母親已在客廳裏放聲號啕,她一邊哭一邊訴說這些年來的不易,好容易熬到兒子結婚,卻沒想到自己變成了遭人討厭的鄉下髒婆婆……

蘆荻先是愣,然後是傻了,她怔怔地直起腰,看見仲嘉浩正把著衛生間的門,滿眼怒火地盯著自己:蘆荻,這稀飯有你想象的那麽不幹淨嗎?就是再不幹淨也不至於髒到讓你吐了它吧!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傷人?!

蘆荻晃了晃昏昏漲漲的腦袋,說:嘉浩,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但是,在你意識裏這稀飯就是髒的,是你嬌貴而講衛生的胃不肯接納它們是不是?

仲嘉浩,你能不能講講道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吐的,你究竟要我怎麽樣嘛?兩人的嗓門都一步步提上去,怒目而視,母親一浪高過一浪的哭聲將兩人的怒火推波助瀾到了頂點,就如點燃了導火線的炸藥包,誰也不想再隱忍不發。

我不想怎麽樣,隻想你讓尊重我母親的勞動,善待一個含辛茹苦拉扯你丈夫長大的老人。仲嘉浩怒氣衝衝地指著蘆荻的鼻子道。

仲嘉浩,你還要我怎樣容忍,你看看這個家!蘆荻一把拉過他,指著廚房門後的廢舊塑料袋,有指著客廳一角堆著的廢紙片以及空瓶子:這哪裏是個家,分明是垃圾回收站,還有我千辛萬苦托人要的藤蘿苗,被拔掉了種上大蒜,漂亮的曬台變成了農村菜園子,我說過什麽沒有?難道愛你我就要承受因愛你而來的刁難?

蘆荻的手死死抓著仲嘉浩,從廚房到客廳到曬台:你仔細看看,我不是在一個家裏,而是在一個垃圾場裏過著你所認為的幸福生活!

仲嘉浩惱了,說:蘆荻,你放開我。

蘆荻倔勁一上來:我偏不放。

仲嘉浩用力甩開手臂,蘆荻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板上,額頭重重撞在茶幾角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在額上蔓延開去,她坐起來,摸了摸,額角鼓起 了一個包,她看著仲嘉浩,淒然一笑說:仲嘉浩,這就是你給我的愛?

仲嘉浩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湧上一陣悔,想去扶她,可轉身一看,母親不見了,隻聽得她在房裏哀哀地哭,稍停片刻,就見母親挎著來時的一隻帆布旅行包,哭著說:嘉浩,我回鄉下去了,隻要你過得好,娘就放心了。

蘆荻冷冷看著她挽著旅行包出門,一句話不說,仲嘉浩眼見母親開門走了,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蘆荻,恨恨地跺了一下腳,從沙發上抄起公事包就追出門去了。

蘆荻就那麽坐著,覺得全身酸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看了一下牆上的表,再不走就遲到了,扶著牆站起來,看了看那碗惹禍的稀飯,端起來,恨恨地扔進了垃圾袋。

知道仲嘉浩不會放任母親回鄉下,一會他就會和母親一起回來,蘆荻對著鏡子看了一下,額角的包有點發青了,便抹上點粉底霜遮蓋,拿起包就上班去了。

一路上,人懶懶的,頭很沉,到了單位,坐對麵的李老師仔細打量她:你怎麽了?臉色好象不對。

蘆荻下意識地往前撫了一下頭發,讓它們垂下來,擋住額頭,才搖了搖頭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李老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是吵架了吧?

蘆荻還是搖頭,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撲簌簌落下來。

李老師笑笑安慰她道:結婚就這樣,過了蜜月就跌進柴米油鹽的煩瑣裏,哪對又不是在吵吵鬧鬧中磨合過來的?運氣好的磨合成恩愛夫妻,運氣差點的成了怨偶,再差點的成了陌路人,相互適應一兩年,總會有一個向另一個的脾氣投降的,最後像接受彼此的優點一樣接受了對方的缺點,就修煉成仙了。

蘆荻抽出一快麵巾紙,把臉上的淚沾下來: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受不得半點委屈。

李老師隱秘一笑,趴在她耳邊說:小夫妻,哪有隔夜的仇,放心,等晚上………恩……

旁邊就有人喊:李老師經驗很豐富嗎。

把李老師搞了個大紅臉,忽閃著琴譜去音樂教室了。

蘆荻失神地看著外麵,天空竟飄起了小雨,街麵花花搭搭地就潮濕了,回想早晨,覺得自己也有些過分,就事說事也不該把舍命曬台廢舊塑料袋什麽的一古腦抖摟出來,照著胃的位置,就恨恨捶了一下,若不是它做怪,也不至於把個好端端的早晨鬧得雞飛狗跳。

上午隻有一節課,是隔壁幼兒園的小孩子們,最難教,要領聽不懂,還調皮的要命,總是跳著跳著不是要吃東西就是要去廁所,說了不聽,嚇一下就哇哇大哭,蘆荻心裏煩躁得不成,恨不能扔下教杆跑到雨裏淋上一場。

好容易熬到下課,跑到辦公室,大家都在忙各自手頭的事,最多有人衝她笑一下,就繼續忙自己的了,就知沒人給自己打電話,又拿出機看了一下,未接來電有一個,是眉西的,短信是沒的。

她悵然若失地坐下去,望著窗外的雨發呆,這雨是愈下愈是密集了,像一道雨珠做成的幕布,密密地鎖住了整個世界,若是往常,隻鬧點小小的矛盾,仲嘉浩早就裝做沒事人一樣打過電話問三問四的,也沒什麽正經事說,矛盾也就此化解了,這次,他沒打電話,看來是真的很生氣了。

拿著手機看了半天,屏幕寂寞得讓人發瘋,她給眉西回了個電話。

眉西就問: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和往常一樣呢。

不對,你聲音懶洋洋的。

蘆荻就說讓剛才那撥幼兒園大班的孩子給煩的,提不起精神,問她找自己什麽事。

眉西說沒事,就是無聊得發瘋,想隨便找個人騷擾。

蘆荻說今天我很煩你別把我騷擾火了,還是先掛了吧。早晨的事她不想讓眉西知道,其一辦公室人多嘴雜,說者不經意,聽者用心去演繹,三傳兩傳事情就走了樣,枉糟踐了家人形象卻是徒勞無益的,其二,知道眉西的脾氣,她若聽了,肯定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電話把仲嘉浩訓斥一頓,家庭矛盾最好還是家庭解決,外力通常是本著好意介入卻起到了相反的做用。

眉西一百個不情願地掛了電話,想起早晨沒吃東西,蘆荻從抽屜裏找了兩隻蛋黃派,撕開包裝,看了一眼,一點胃口都沒有,就又塞了回去,過了一會,把撕開的那個拿出來,扔進了垃圾筒,那隻開了口的蛋黃派的味道從抽屜的縫隙裏蜿蜒飄出來,直撲鼻子,難聞得很。

中午,也幾乎沒怎麽吃,李老師打趣她:吵了一小架就沒胃口了?

蘆荻笑了笑,去樓下買了一盒光明牛奶,淋得全身都濕透了,依在窗上慢慢地喝,一個下午,都在張望門口和看手機中度過。

沒有仲嘉浩的消息,一直到下班,同事們都打著傘走了,她還抱著胳膊傻傻地站在門口,隻有她知道,自己是多麽希望斜刺裏衝出擎著雨傘的仲嘉浩,將她,一把抓進傘底,一路溫存地回家。

陰著的天,黑得特別早,很快,天就黑透了,隻有街邊的路燈,試圖倔強地穿越是雨簾,在水氣溫潤裏,一如她心,贏弱無比。

她走到雨裏,攔了一輛出租車,說了家的位置,便依在靠背上昏昏欲睡起來。

上樓很慢,一路躊躇猶豫,想,進門肯定會看見母親,或許仲嘉浩也在,茫然中,就不知哪個表情更為合適一些,道歉還是示好?都有些不甘。

把鑰匙插門鎖時,想還是順其自然吧,若是氣氛實在尷尬就去眉西那裏廝混一夜,娘家是不能回的,回了,徒招媽媽擔心,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客廳竟然是黑的,很靜,隻有外麵的雨聲在刷刷地響著。

蘆荻按亮了燈,一切還是早晨離家時的樣子,餐桌上擺著零落的碗筷,那把被碰倒的椅子繼續張牙舞爪地躺在地板上,活像一執著的無賴。

蘆荻扶起了椅子,坐了一會,把餐桌收拾了,也沒心思弄東西吃,在腦袋裏轉了無數了可能之後,想,可能母親真的回鄉下老家去了,就如仲嘉浩說的,她是個固執得隻認死理的鄉下老太太,一旦決心做某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仲嘉浩也沒回來,也許是送母親回老家了。

蘆荻沒心思做飯,從冰箱裏找了個冰淇淋挖著吃了,就依在**迷糊著了,睡到半夜醒了,挨個房間走了一遭,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覺得沒意思,又關了,心思繚亂得不知做什麽才好,莫名的就覺得心慌,在電話上反複撥著仲嘉浩的手機號碼,總在還沒來得接通時就給扣掉了,心下想,哼,把我摔了你還耍脾氣,你不擔心我我憑什麽關心你?

一夜無眠,終還是沒打電話。

第二天,蘆荻平白又是等了一天,依舊無有仲嘉浩的半點消息,蘆荻失望轉成了惱恨,索性把手機一關,扔進抽屜裏,連帶在身上都不肯,心下,還竊竊地想,他習慣了打自己的手機,若一撥便是關機,肯定會擔心她出了什麽事的,到那時,屁顛屁顛跑來急三火燎的人肯定是他了。

蘆荻在煎熬中等來了仲嘉浩,在第三個夜晚,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開門,蘆荻猜肯定是仲嘉浩無疑了,遂蓋好被子,臉衝裏麵假睡,心裏,早已盛開了一朵甜蜜的花。

她聽到仲嘉浩連鞋都沒換就匆匆往裏走,蘆荻偷偷笑了一下,閉上了眼。

然而,仲嘉浩的腳步卻在客廳裏拐了彎,進書房去了,她豎起耳朵,聽見他在書房把抽屜翻得嘩啦嘩啦響,蘆荻坐起來,心想,他在做什麽呢?

正下床,仲嘉浩卻已進來了,對她看也不看,徑直走到床邊,刷地拉開床頭櫃抽屜,把裏麵的現金和存折全都劃拉進公事包裏,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蘆荻滿心的期待,像窗外的雨,刷刷地落了一地。

書房的燈還亮著,寫字桌的抽屜也開著,她看了一下,裏麵放的一個存折和一部分打算攢起來提前還貸的現金都沒了。他竟然未雨綢繆地午夜回來拿走所有的積蓄,對於一個心生去意的男人,也算想得周到,讓她不齒冷笑的周到,難道,在他眼裏,即便婚姻碎裂,她豈是那種在蠅頭小利上做斤斤計較的女人?

蘆荻用膝蓋頂著合上抽屜,回了臥室,同樣又把開著的床頭櫃抽屜合上,赤著腳站在地上,兀自地發了一會呆,又兀自地笑了一下,無聲無息的,心就冷了就涼了,象窗外的這場秋雨,冷冷的淋過了她的心。

看樣子,仲嘉浩是不想和自己繼續過下去了,他那樣一個孝子,若讓他在母親和妻子之間做了了斷性的選擇,被辜負的那個,肯定是妻子,畢竟,母親是無人可替代的。

蘆荻慢慢坐到床沿上,撥了仲嘉浩的手機,震鈴響了一會,便被生硬地掐斷了,他竟不肯聽她辯解,不肯再讓她的聲音抵達他的耳膜。

蘆荻舉著話筒,對著噝噝的交流聲說:我愛你,我不允許你拋棄我。

淚,就滴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