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了青島,城市還在冬天的深處潛伏著,人都裹緊了衣服急匆匆向著溫暖的方向奔去,除了車流穿梭的聲音,在某個向陽避風的樓前,會突兀地響起一聲:收酒瓶子報紙——!
那聲音在風裏拖著懶洋洋的長尾巴,讓整個城市顯得不再那麽靜默。
自從仲嘉浩搬家後,他們很少在街上遊**了,蘆荻去書店買了一本菜譜,下班後去超市買了菜,鑽進廚房,潛心研究怎樣把這些菜調理得色香俱全,在那場火災中,仲嘉浩的舊單車輪胎被燒成了兩條幹癟扭曲的蟲子,黑糊糊的,麵目可憎,徹底沒了修複的餘地,他幹脆就成了擠公交車一族,就他的收入,完全可以打車來去,或是分期付款買輛車開著,蘆荻也曾提過,他不肯,說乘公交車就很好,既熱鬧又能在追車時鍛煉身體,省下了去健身的錢,為什麽要放棄了這一舉兩得的美事去買輛車回來伺候呢。
蘆荻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辯駁,閑來沒事,兩人就坐在**,把存折攤開,在腦袋裏飛快地換算,已經能夠購買多少個平方了,然後兩人為餐廳臥室的顏色幸福地爭吵不休,大多是蘆荻要塗某中顏色,而仲嘉浩則要另一種顏色,這些爭吵瑣碎而溫暖,兩人長長是吵著吵著就滾做一團,凶巴巴地做出要毆打對方的樣子,爾後,不知誰的眼裏先渙散了柔和的光線,兩唇漸漸靠攏,狂放的溫柔便在**開成一朵柔韌的花。
或是,在看電視時,蘆荻邊漸漸覺得臉上有了一個灼燒點,愈來愈是炙熱,便悄然轉頭,捉這住了仲嘉浩的眼神:看電視呀,看我做什麽?
仲嘉浩就饞著臉湊過來:小妖精,電視哪裏有你好看。
他常常會感覺蘆荻很陌生,譬如現在,這個嫻靜在客廳裏的小女子與在**狂野而柔軟的妖精以及與在專心致誌在廚房裏的田螺姑娘,她們——怎麽會是同一個人呢?
在廚房時,他喜歡站在蘆荻的身後,從背後圈著她的腰,看她用蔥蘢的指將青菜們擺弄出一副誘人的姿態,她專注的樣子令他恨不能跳進案板上,馴服地任他擺弄;糾結在**,在**跌宕的恍惚中,他時常幻想著時光就這樣悄悄然地溜走了,在她嗬氣如蘭的喘息中他們業已美好地老去,在客廳裏,他就想變成一隻溫暖的老狗,蜷縮在那裏為她暖著冰涼的腳。
這樣癡想的時候,他的眼神有些呆滯,像遲暮在如金夕照下的老人,等待著蘆荻用一個聲音一個動作,將他喚醒。
他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怎樣的,隻是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地盼望著握著她的手,在一夕之間老去。
當他在深夜裏送蘆荻回家,每一次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的深處,就會有種莫名的恐怖浸泡了他的心,隻是三層樓的樓梯而已,都讓他如此地害怕,這種恐懼要延伸到再一次看見她才會消失。
即使愛得一帆風順依舊會患得患失,每一個愛到深處的人都會如此吧。
冬天像個行動遲緩的老人,牽著他的暢想,一點點地爬進了最深處。
2
母親是在陰曆的臘月初到青島的,她被自己帶的東西困在了車上,消瘦的臉印在玻璃上,飄落下來的頭發被玻璃壓進了她薄薄的額上,此時,仲嘉浩和蘆荻正在出站口為接不到母親而上躥下跳。
當他們找到母親時,母親已經站在車下了,她趔趄著身子,正試圖努力把那幾隻肥壯的袋子掛到肩上。
仲嘉浩遠遠地喊了聲娘,就奔過去,一聲不響地把袋子掛在肩上向外走。
叫了出租車,往後備箱塞東西時,蘆荻悄悄從包裏抽出一張麵巾紙塞給他:擦擦眼睛。
在車站上無助的母親讓仲嘉浩心酸,為了這次來,她一定又是幾夜未睡,趕著給他做好吃的,她哪裏知道,那些珍饈隨著生活環境的變遷,在兒子的味蕾裏已經是事過境遷了。
可,天下所有母親的記憶都固執得有些偏執,她們從來不會想孩子們已擁有了怎樣富饒的生活,隻死死地銘記了孩子兒時愛吃的某種東西,認為它們一如忠貞的愛情,死死地霸占了孩子們的味蕾。
如果愛母親,就要大口大口地吃掉吃她燒出來的菜,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讓一個母親感到幸福。仲嘉浩曾數次對蘆荻如是說。
扛著大包小包上樓,蘆荻給仲嘉浩母親泡上茶就下廚房忙活,仲嘉浩母親也坐不住,挨個房間查看,直到飯菜上桌了,掛在嘴角的笑都卸不下來,吃完飯,見蘆荻蹲在地上擦地板,就嘖嘖讚道:城裏人的地麵比鄉下的炕還幹淨呢。
仲嘉浩讓母親去休息一會,說是晚上蘆荻的父母請他們過去吃飯。
母親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兩手總像要做點什麽地顫動著,可房間整齊得讓她實在找不到事做,第一次進城使她像個進了迷宮的孩子,不知該向哪邊走更合適一些,在鄉下特有的主張,在這裏都找不到用武之地,隻好,怏怏去臥室睡了。
蘆荻收拾停當,見仲嘉浩坐在床沿上很專注地看沉睡了的母親,便悄悄走過去,拉上窗簾,拉著他朝外走:去商場給娘買幾件衣服吧。
仲嘉浩扭頭看了看**的母親,暗紅色的毛衣袖口都磨得脫線了,被母親縫得有些僵硬地別扭著,這件毛衣好象從他記事起就存在了,隻有要出趟門時才舍得穿。
從商場回來,母親已經醒了,見家裏沒人,她有點手足無措地趴在窗口向下張望,老遠看見仲嘉浩和蘆荻回來,她擺擺手喊了一聲嘉浩,可街上的車太多了,又逢著下班時節,滿街的熙熙攘攘將她的聲音淹沒了,見仲嘉浩沒聽見,她有點失落,就攏了一下頭發,去給他們開門。
款式新穎的衣服讓母親很不適應,但幸福感卻是無從遮掩地洋溢在嘴角,在去蘆荻家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小心翼翼地問仲嘉浩:我都這把年紀了,穿這麽豔的衣服會不會讓人家笑話?
仲嘉浩就指著一個買菜的老太太說:你看人家,比你老多了。
老太太滿頭銀發,穿了一件火紅的棉外套,與拎在手裏的碧綠的青菜相互輝映得很是鮮豔,母親就笑了,但感覺上依舊有些不自在,觀念這東西,是需要時間去適應的。
他們進門時,蘆荻家已經擺好飯菜,仲嘉浩母親把兒子手裏提的東西接過來,送到蘆荻媽媽麵前,堆著笑道:親家,這是我從鄉下帶來的特產,別嫌棄。
蘆荻媽媽把東西接過來遞給丈夫,拉著仲嘉浩母親坐下,兩位母親的的寒暄讓仲嘉浩和蘆荻掩著嘴巴吃吃地笑,她們熱烈而真誠用能搜刮出來的溢美之詞表揚對方的孩子,言下之意是我家娶的是世上最好的我家嫁的也是舉世無雙的。
見蘆荻爸爸坐在一邊傻笑,仲嘉浩母親慢慢地紅了:要是我家老頭子能看到這一天該多好啊。
蘆荻母親見狀,向蘆荻使了個眼色,蘆荻心領神會地招呼大家吃飯。
飯後,大家圍著茶幾說話,仲嘉浩母親忽然從從棉襖裏兜裏掏出一個手帕,一層層打開,遞到蘆荻媽媽麵前:按老家風俗,兒子結婚前父母要到女方家下聘禮,我在鄉下也不知你們城裏興送什麽東西,琢磨了半天還是給錢,你們看好什麽就買什麽吧。
蘆荻媽媽一下子驚了,不知所措地看看蘆荻和仲嘉浩:這是怎麽回事?
仲嘉浩也愣了,他也沒想到母親會突然掏出錢來給自己下聘禮,此前,她既沒問過自己也沒露一點口風,此時,隻是心裏酸酸的,喉嚨很疼,最上麵那張錢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是認識的,是他探親時塞給母親的,那些零票,想必是母親平日裏賣雞蛋或是賣餘糧攢下的。
蘆荻衝仲嘉浩使了使顏色,仲嘉浩便搶上來,把母親的手帕收攏了:這裏沒鄉下那些規矩。
母親很倔,不肯收手帕,反倒是一下放在茶幾上,零零落落的鈔票就散開了,陳舊的紙幣像落了日久的樹葉,經曆了太多風雨的漂洗,散落在茶幾上。
蘆荻媽媽拿起一張,攤在掌心裏看,又一張一張地理好,包起來,放到仲嘉浩母親麵前:親家,青島真的不興送聘禮了,你收好了,留著自己用吧,等機會合適了,我們就把孩子的婚事辦了,房子也有了,再添置點東西就成,沒需要花錢的地方了。
母親張著她滿是裂紋滿是老繭的手,像捧刺蝟樣捧著手帕,粲然地笑了,蘆荻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有這樣的表情,大多是,她渴望得到樣東西,而媽媽一直拒絕,某天下班回來的媽媽會變戲法樣從包裏將這東西掏出來,舉在她眼前晃悠,那時,她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仲嘉浩在青島的住房,一直是母親的心病,在鄉下,有兒子的父母,哪個不是累脫了幾層皮地勞作,沒房子哪有姑娘肯做自家兒媳婦哩。她扭了頭,美孜孜地看著兒子:房都有了也不告訴娘,我還整天提心吊膽呢。
仲嘉浩忽然地不知怎麽說好,倒是蘆荻媽媽嗬嗬笑著說:不是孩子不告訴你,那房子是我單位前兩年分的,閑著沒人住,就讓孩子們在那房子結婚成了。
這句話,讓母親愣了一下,她還沉浸在兒子有房子了的驕傲裏,正想跟親家說自己的孩子從小就做事心裏有譜,不愛張揚,在還沒醞釀好這話怎麽說,竟就聽了這樣一句話,她的心裏就別扭起來,笑來不及從臉上卸下來,尷尬地幹笑著,說不說話,一個又一個的疑團在心裏浮了起來。
後來,她的話就明顯地少了,眼神遊弋地看著兒子或是蘆荻,蘆荻媽媽不時問長問短,她回答的話常常前言不搭後語,總在話已出口之後才想起人家問的不是這個,她想主動說話,讓氣氛融洽自然一些,可是,那句最恰當的話,她始終找不到,她知道自己應該謙遜一些,向親家表達一些感激。
可,她覺得這些話一說出來自己就會老淚縱橫,她覺得委屈,從未有過的委屈,在鄉下,在嶽母家房子裏結婚的男人,即使結婚也沒什麽值得慶賀的,那是因為自家沒能力給他娶上媳婦而被招贅了,像女人一樣被家中無兒的人家娶了回去。
她想不通,出類拔萃的兒子,怎會淪落到被招贅的地步?
她的惆悵沒逃過兒子的眼睛,沒人比兒子更了解她,是她培養起了他敏感而驕傲的自尊,她從不允許任何人以垂憐的姿勢給予他們幫助,施舍以同情,哪怕累折了腰她也要挺直了胸膛,以這樣的姿態向別人表示:雖然他沒有父親我沒有丈夫,但是,我們活得很好,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可憐。
仲嘉浩看了看牆上的表,對蘆荻媽媽說:阿姨,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說著,就彎腰去扶母親,蘆荻媽媽也起身說:也是,今天你媽媽坐了那麽長時間的車,早些回去休息,改天,我和你叔叔去看你們。
這是個不允許汽車穿行的小區,北方的冬夜,連流浪在城市裏的無家可歸者都找個避風的地方去躲避寒冷了,該回家的人都早早回家了,不想回家的人也找個溫暖的地方貓著,也不會在北風凜冽的街上晃悠,滿滿的月亮掛在天上,街上充斥著冷靜,空寂的冷靜,從蘆荻家出來後,母親就用與她年齡不相稱的快速走在仲嘉浩前麵,她一聲不響地抄著手走在前麵,好象要急匆匆地趕去某個地方。
仲嘉浩知道母親很難受,但又猜不透具體是什麽觸動了她的心酸,隻好快趕慢趕地跟在母親身後,母親的身體微微佝僂了,走路也東一下西一下地有些蹣跚了。
仲嘉浩喊了一聲娘,母親頓了一下,又繼續低著頭往前走,仲嘉浩趕上去,拉住母親的胳膊:娘,到車站了。
這時,他才看見母親臉上的皺紋裏都汪著縱橫的老淚,她動了一下身子,把胳膊從仲嘉浩手裏抽出來:嘉浩,親家就小蘆一個孩子?
仲嘉浩點了點頭:娘,怎麽了?
母親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你住的房子是他家的?是不是你們結婚後你就是他們家的人了?
仲嘉浩愣了一下,明白了母親難受的原因:娘,你想哪裏去了,青島房價太高,我們隻是暫時住在那套房子裏,等我條件好些就自己買房搬出來。
仲嘉浩知道母親在鄉下生活了50多年,關於結婚在女家就是入贅的觀點已是根深蒂固,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讓母親心下釋然的,在青島,結婚住女方家的房子並不奇怪,也沒有入贅這一說,可母親不會這樣理解,在她看來,兒子結婚住在女方的房子裏就等於入贅,是件屈辱的事情,且,母親這樣理解,也會委屈了蘆荻,作為男子,讓蘆荻承擔這些委屈是不公平的,承擔責任的人應該是他。
他默默地拉起母親的手,說車站到了。
直到下車,母親沒和說一句話,回家後,她在房間裏轉了幾圈,就進房間睡了,半夜裏,他聽到母親的房裏傳來了壓抑的哭泣:老頭子,我沒辦法…………
仲嘉浩長歎了一口氣,展轉難眠,敲了敲母親的門說:娘,如果你覺得在這房子裏結婚不妥,我就出去租房子。
房裏的哭聲,嘎然而止。
早晨,仲嘉浩起床,母親已在廚房裏燒早飯了,做了他愛吃的玉米青菜粥,熱了她帶來的煎餅和雞蛋,廚房裏彌漫著一股樸素而親切的香。
母親把盛好的稀飯遞給他: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親家他們會同意嗎?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仲嘉浩,一陣陣的酸楚就襲擊了仲嘉浩,母親眼裏布滿了紅紅的血絲,估計她昨天夜裏沒有睡,人老了心氣也就蔫了,她不再用堅毅的眼神看著自己,代之的是怯怯,倒好象自己做了什麽對不起孩子的事,惟恐招來了責怪,仲嘉浩知道,因著觀念的差異,就這件事上,和母親是講不得道理的,否則,她會認為是兒子貪圖安逸而做的辯解。
這房子本來就是給我借住的,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人家把辛苦養大的閨女送給我做老婆還要搭上房子啊?小蘆又不是醜得嫁不出去。仲嘉浩敲開了雞蛋,卷在煎餅裏遞給母親。
到底,母親是個心底裏淳樸的人,本著對兒子的信任,不去推敲這話的真假,裂著嘴,咬了一口煎餅,費力地扯下來,笑說:老了,咬不動煎餅了。
3
這天是周末,吃完早飯,蘆荻就來了,慫恿仲嘉浩帶母親去海底世界玩。
海裏的動物,母親一輩子沒見過活的,很興奮地答應了,走在街上,兒子和未來兒媳婦陪著讓她很心滿意足,她不時打量蘆荻,滿足地笑一下,逛完海底世界,在魯迅公園附近找了家專門做海鮮的餐廳,蘆荻把菜譜推給仲嘉浩母親:阿姨,想吃什麽盡管點,今天中午算是我請客。
仲嘉浩母親不認識幾個字,把菜譜推給蘆荻:我吃什麽都一樣,你們點。
蘆荻不肯,說難得來一次青島一定要她點菜,母親扭不過,隻好翻了翻菜譜,雖然他不識得幾個漢字,但標在漢字後麵的價錢還是看得懂的,便指著兩個最便宜的菜,說:這個,還有這個。
餐廳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看那兩個菜,撲哧一聲就笑了,說:你點了一碗米飯一碗清水麵,大姨,你兒子的領導都發話了,你就別替他們節約了。
這句話讓母親的臉一下子就醬紫起來,像怕燙著一樣,把菜譜一下扔在桌子上:我說我不會點嘛。
蘆荻當她因老板娘的一句話而難堪了,便快快解圍說:誰說阿姨不會點菜了,我最愛吃米飯,嘉浩最愛的是清水麵了。
說著,翻了翻菜譜,點了鐵板魷魚和辣蛤蜊以及蘿卜粉絲蝦什麽的,又問仲嘉浩要不要喝啤酒,仲嘉浩搖了搖頭,在清貧的成長過程中,他一直沒有培養起對煙酒的興趣。
母親拿眼看著仲嘉浩,仲嘉浩納悶,隨口問:娘你還想要什麽嗎?
母親用力點了兩下頭:要點酒吧,不喝點酒怎麽能叫男人。
蘆荻衝仲嘉浩做了個鬼臉,對老板娘揮揮手說:來紮散啤。
仲嘉浩怎會知道,老板娘無意中的那句話,捅中了母親心上的一塊暗疾,連第一次見麵的人都能看出來兒子在兒媳婦眼中的地位,這讓她心下又開始咯噔起來,從十幾歲起,在她眼裏,兒子就已是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支撐她整個生命的精神上帝,這個瘦弱的兒媳婦怎可以在他麵前擺出一副領導架勢呢?
菜陸續上來了,蘆荻見母親不會剝琵琶蝦殼,被蝦殼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手,遂將剝好的蝦肉放在母親眼前的接碟裏,母親手忙腳亂地說:我自己剝,你自己吃就好了。
過來上菜的老板娘看在眼裏,討乖地打哈哈說:你兒子給你找了個好兒媳婦啊。
母親一本正經應道:是啊,算命先生早就說過我兒有福。
整個餐廳就一桌客人,老板娘閑得發慌,拖把椅子在相臨的桌子邊坐了,從圍裙的口袋裏掏了把瓜子散在桌上,細碎的破碎聲響起來,瓜子的濃香在四周彌漫開來,小小的瓜子在她胖胖的手指間翻飛,很快,桌上的瓜子皮就碼成了一個小堆,不時問母親老家哪裏的,兒子怎麽到青島來的,母親答得事無巨細,老板娘拿眼睛在仲嘉浩和蘆荻身上摟了一圈,嘖嘖讚歎道:還是你有福氣,兒子有出息,找個兒媳婦也乖巧,現在啊,有兒子的城裏老人的日子不好過,辛苦把兒子拉扯大,等娶上兒媳婦了兒子也丟了。
母親捏著一隻琵琶蝦,瞪大了眼:怎麽會娶了媳婦丟了兒子呢?
跑到嶽母家去了唄,現如今的兒子們寧肯跑到嶽母家下廚房燒菜都不肯賞自己父母個臉回家吃頓飯,養兒不如養女兒,女兒長大了,能帶回個比兒子還孝順的女婿來,兒子大了就是一場空。老板娘把桌上的瓜子皮攏了一下:咳,我現在就特羨慕那些有女兒的人。
母親直直地看著老板娘,老板娘起身時向後蹭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啃得地磚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音,母親的手哆嗦了一下,琵琶蝦就給落在了地上,她剛要伸手去撿,被蘆荻拉了一下:掉在地上,髒了,不要了。
不髒呀,這地擦得比老家的吃飯桌子都幹淨呢。母親還是倔著要去撿,那隻一直跟在老板娘腳後的京巴狗比她動作快,顛顛地衝過來搶在嘴裏,在桌子腿間躥來跑去地想找個安全角落消滅掉它,母親嘖嘖了兩聲,心事重重說可惜了那隻肥蝦,然後悶著頭扒拉碗裏的米飯,也不夾菜,蘆荻就把蛤蜊和蝦扒好了放在她飯碗裏,她抬眼笑笑,繼續吃,無聲。
老板娘在櫃台裏拿著手機玩遊戲,輸了就恨恨說切!贏了就哈一聲,很梁山好漢氣派。
蘆荻買完單,和仲嘉浩帶母親去八大關看看,隻是尚在冬天,百年的老建築加上落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顯得整個八大關灰仆仆的,了無生機地讓人無趣,偶爾街邊閃出一段濃鬱的深綠,是斷斷續續的耐冬花牆,八大關要從4月底才能熱鬧起來,滿街櫻花滿牆的連翹滿枝的新綠,周末的草坪上三三兩兩地坐著出來感受春天的城市家庭。
母親心事重重,不是心不在焉地應一聲在旁邊做講解的仲嘉浩和蘆荻。
天擦黑時才回家,路過菜市場時,蘆荻說想去買點菜,讓仲嘉浩先帶母親回家,仲嘉浩知道,蘆荻身子弱,這一天走下來,腳肯定要吃不消了,便讓蘆荻先回,他去買菜。
母親倒是非常爽利,一把拉過蘆荻:讓嘉浩去吧,咱娘倆先回家。
蘆荻確實累了,也懶得和仲嘉浩去搶了,遂應了她,進門後,換好了拖鞋,想倒點水,暖瓶卻是空的,便去廚房燒水,還沒裝好水就聽母親在客廳小聲說:小蘆。
她跑出來,看著母親問有什麽事,母親笑著拍了拍沙發:咱娘兩個說說話。
蘆荻把水坐在灶上就過去了,母親一隻手捏著自己的另一隻手,有話為難說出口的樣子,末了,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問:小蘆,你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孩子?
蘆荻聽得出來,她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問出來的,她想讓蘆荻聽上去自己的聲音很平和很自然,隻是,她學不會把語態修飾成自然狀態,開口前,她還用舌尖濕潤了一下幹燥的嘴唇。
是呀,像我們這個年齡很多都是獨生子女了。蘆荻拿了有個蘋果,低著頭削皮,以為她隻是聊家常隨便問問,也沒多想。
恩……母親做漫不經心狀:在我們鄉下,隻有一個閨女的人家,如果有條件是要招贅個女婿回去續香火的,生了孩子也隨女家姓呢。說完,就眼巴巴地看著蘆荻:香火斷了是大事。
蘆荻愣了一下,就哏哏地笑,忽然明白了母親是有所指的,不是平白無故地聊家常,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城市裏沒兒子的家庭多了去了,大家都是獨生子女,誰肯給誰招了去,再說,子女結婚後都是單過,招不招女婿也沒什麽意義。
母親把蘋果舉在嘴上,小小地咬了一口,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地看著蘆荻,末了,用很小的聲音說:在鄉下,誰的兒子被招了女婿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蘆荻利落地把蘋果皮劃拉進垃圾袋,笑著說:幸虧我們家沒生在鄉下,不然,我媽肯定要到處打探誰家有多餘的兒子給我招贅了回來,嘿。
正說著,仲嘉浩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回來,蘆荻接了,去廚房燒菜,母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非要進來打下手,仲嘉浩隻好由著她,一家三口擠在不大的廚房裏,顯得有點亂,但炊香嫋嫋的很是熱鬧,仲嘉浩覺得一種幸福的滿足感從心底裏油然而生。
晚飯後,仲嘉浩送蘆荻回去。
母親泡了一杯茶捂在手裏等他,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就早早就開了門,拉著他說:嘉浩啊,你得告訴娘,小蘆家真的不是招贅?
仲嘉浩苦笑不得,攤了攤手說:娘,你怎麽才肯相信他們家不是招贅?那是鄉下的風俗,在城裏誰家要說招贅還不被人笑死。
母親底氣不足地嘟噥著:你看,你住他們家的房子,結婚又不要聘禮,我怎麽想都怎麽覺得像招贅呢。
仲嘉浩沒法解釋了,隻好拿出存折給母親看:我租的房子前一陣發生的火災不能住了,就暫時住在這裏了,這幾年我還沒攢夠買房子的首付,等我攢夠了就買房子搬家,我不會做那種靠女方家支援的沒出息男人。
母親摸索著存折,默默地從棉襖兜裏掏出手帕:這就年我攢了一萬五呢,你拿著算是做買房子的添補吧。
仲嘉浩拿起手帕,虎著臉,一聲不吭地塞回母親衣兜:娘,如果你不想讓你兒子良心不安就把這錢收回去。
見仲嘉浩這樣,母親知他是生氣了,就怏怏說:娘想讓你在嶽母家挺直了腰杆做人。
仲嘉浩說:娘,你放心,小蘆和她父母都不是那種看人下菜碟的市儈人,你還不相信你兒子的眼光?
聽他這樣說,母親就自得地笑了。
第三天,母親吵著要回鄉下去準備年,仲嘉浩知道留不住,遂送她上了車,在車上母親看著他,幾次欲言又止,從兒子考上大學起,她所想象的在遠方的兒子,過著燦爛而精彩的生活,可,這一次進城,她忽然覺得一個輝煌的夢,一點點地被現實撚碎了,她的,被鄰裏街坊們眾口稱讚的兒子,竟然連間安身立命的房子都買不起,回去後,她跟怎麽向那些前來探聽消息的鄉親們說呢?如果他們知道嘉浩是在嶽母家的房子裏結婚,又會怎麽想怎麽傳說他的兒子呢?
想到這些,哀傷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起了轉,她不敢抬頭讓站在車下的兒子看見,好幾次,她想告訴他,那一萬五千元錢,她已經塞在兒子的床頭櫃抽屜裏了,但又不敢說,說了,仲嘉浩一定會發火然後流淚,記得他讀大二那年,當他從鄉親們嘴裏知道她在酷熱的夏天去附近的農場裏幫人鋤地而中暑好幾次時,他衝她發了好大的火,以退學威脅她不準偷偷去農場打工,第二天早晨,他很晚才起床,眼睛紅得像兔子,枕頭曬了一天還是濕漉漉的。
車子緩緩啟動了,她隔著玻璃,看見她的兒子,跟著車慢慢地走,然後變成了跑,她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回去吧,兒子好象沒看見一樣,追著車跑得更快了,好象還在衝她說什麽,她歪了頭,努力去聽,可,車廂裏放起了影碟,還有嘈雜的人聲,又是隔著玻璃,她什麽都聽不見,她忽然地感覺遠在異鄉的兒子讓她很無奈也很無力,就是他父親去世時,也沒感到過這樣的無力。
兒子停了下來,把雙手合起來,放在臉的一邊,歪了一下頭,她的淚嘩啦地就湧了出來,她知道兒子是想告訴她如果乏了就在閉眼睡一會,仲嘉浩小時候,她就是一邊在燈下做針線活一邊這樣示意兒子乖乖睡覺的。
4
看著長途車漸漸消失在滾滾的車流裏,仲嘉浩在街邊站了一會,慢慢往回晃悠,這是50多歲的母親第一次到離開家這麽遠的地方,也是第一次進大城市,這十個小時的顛簸,不知母親是否吃得消,也不知道這次出行,帶給母親的是歡喜還是失落,這些年的生活造就了她堅持隱忍,幾乎從未在人前流過淚,也不曾抱怨過什麽。
他知道別人的理想或許很宏偉,譬如成為一個令人矚目的人物擁有怎樣的財富,也許這些理想輝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遷而改變,可他的理想,從他十歲起就沒改變過,簡單而樸素,就是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為錢愁不為吃憂,所以他努力讀書,靠進大學他學了金融管理,他還記得進大學聯係點鈔時,當他握著厚厚的一疊樣鈔,眼睛都是直的,多麽逼真的錢啊,他從未見過這麽多錢,他連著點了5次,5次都點出了不同的數字,因為他的心飛了,握著那疊鈔票,望著教室外的陽光癡癡地想,總會有那麽一天,他會將這樣一疊,不,比這還厚的一疊鈔票,遞給母親,那時的母親會是怎樣的表情,那時,母親會不會認為這是在夢裏呢?
到青島後,他曾想過把母親接出來,也不是沒有能力,想了想還是放下了,他不想母親來了之後過著租房度日,四處搬遷會給人淒涼的飄零感,無眠的夜裏,他時常會想,再挨兩年,等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就可以把母親接來,指著新嶄嶄的房子,自豪地對母親說:娘,這就是我們的家。
幾天後,蘆荻找東西時在床頭櫃抽屜裏看到了那個包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拿著看了一會,跑到正在看電視的仲嘉浩麵前,往茶幾上一扔:你怎麽能要你媽的錢呢?
仲嘉浩愣了一下,問:在哪裏找到的?
床頭櫃抽屜,你不知道?
仲嘉浩點了點頭,把手帕打開,又包上。
等春節時你帶回去吧,你媽為攢這些錢不知吃了多少苦呢。蘆荻溫柔地說,仲嘉浩捏了捏她的手指,想起母親在車上幾次欲言又止的為難樣,眼睛就潮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