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漆跡斑駁的深綠色皮卡車搖搖晃晃行駛在一條僻靜的小道。
這是一條年久失修、被拋棄了的道路。剛下過雨,路麵深深淺淺的坑窪積滿了水。車輪從水坑碾過,水花四濺,像黃色的水柱向兩側發射,呈拋物線落到路麵,留下一個個大大小小黃褐色的斑點。
一位穿粉紅色連衣裙的姑娘迎麵走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她步履輕盈,手上揮舞著一塊粉紅色的手絹,頭輕輕地往上揚起,脖子修長,整個脊背挺得筆直,兩條黝黑的長辮垂在後背,在肩頸處用一塊粉紅的綢緞綰著,打成一個蝴蝶結。跟著她腳步的節奏,兩條辮子隨著肩部向兩旁有節律地擺動;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是在輕哼著歌曲。
她是一位大學生,山村來的女孩。
這天是周日,她剛送走男友,返回自己學校途中,心情很愉快。此刻,姑娘的腦海中正在想著青梅竹馬的往事,她的雙腳習慣性地向前邁著,邁著……
搖搖晃晃的皮卡車繼續在頑強地跋山涉水……
“嘎!”車輪滑進一個深坑,熄火了。黃色的水柱射向路邊的姑娘,一瞬間,粉紅裙子變成了紅黃混雜的斑點彩裙!
姑娘突然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特色裙子目瞪口呆,淚水不由自主地悄然滑落。
副駕座的一個中年男人似乎是被突然驚醒,睜開眼看到了路邊亭亭玉立、桃花般的姑娘,電擊似的,愣住了。他扯了扯自己有點褶皺的衣服,拉開車門,下了車。
他走到姑娘前側,立定,用右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將頭發使勁往上抹了抹,然後微微彎下腰,目不轉睛地盯著姑娘的臉,兩眼眯成一條線,咧開嘴,臉上帶著諂媚的微笑。他將腰彎得更低些,嘴唇湊近姑娘的耳朵,柔聲說道,“妹妹,對不起啊!都是我們的錯,我們賠你的裙子。來,上車,哥哥帶你去買新裙子……”邊說,邊挨近姑娘的身子,順手去抓姑娘的手腕。
姑娘憤怒地甩開男人的手,後退一步。噴火的眼睛惱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男人癡癡地看著姑娘遠去,消失在路的盡頭。
“快!快!快!”男人忽然清醒似的,指揮著司機。司機莫名其妙地看著男人,兩手攤開,做出“我不明白”的動作。
“快,快,快——快掉頭,追姑娘——”男人總算是說得有點明白了。
司機點火,“吭吭吭吭……”好一會,汽車沒發動。男人瞪著司機。
司機更慌了,“吭吭吭吭……”皮卡紋絲不動。男人撒腿就往來的路上追過去……
女生宿舍在這所大學的最裏頭。後麵是高大厚實的圍牆。圍牆外就是那條坑坑窪窪、被廢棄了的小路。
這是一所理工科大學,校園裏攢動著的,幾乎是清一色的男生。有些科係甚至是和尚班、光棍係。
理科女生本就是稀罕物,長得漂亮的女生,更是鳳毛麟角了。那個被泥水弄髒了裙子的姑娘是機械係的團總支書記,叫田小桃。與她同寢室的另一個嬌小玲瓏的姑娘叫楊柳。楊柳看著小桃的裙子,很是驚訝,問她是怎麽回事。小桃輕描淡寫地回答說,“走路沒注意,摔跤了!”
楊柳搖頭不信。
一天,楊柳站在寢室的窗前看遠處的風景,忽然看到圍牆外麵的馬路上有人在向寢室張望。一連幾天,楊柳都看到那個張望的男人。
楊柳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姑娘,她想弄明白那究竟是怎麽回事。
有一天下午,楊柳沒去上課。她躲過學校值日的同學,悄悄潛入到了那個男人張望的地方。果然,那個男人又來了,又在踮起腳尖往寢室的方向張望。
“喂,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窺探女生宿舍?”楊柳個子不高,嗓門挺大。
“我……我……我找人……”男人吞吞吐吐說道。
“找人?找誰?為什麽不到傳達室去登記,正大光明進學校找人?”楊柳義正詞嚴。
“我……我……”男人沒說出所以然。
“說說看,你要找誰?誰不定我可以幫你哦!”楊柳大大咧咧地說。
“我……我……我找那天被泥水弄髒裙子的姑娘……”男人終於說出了那句在心裏默念過無數次的話。
“哦?你要找她?為什麽?難道是你弄髒了她的裙子嗎?”楊柳一猜就中。
“是……是……是,是我的錯……我想賠一條新裙子給她……可我……不知道她的姓名……隻好到這裏來……碰運氣了……”男人期期艾艾地解釋道。
“哈哈哈哈,你的運氣太好了!你遇到了我……”楊柳得意洋洋。
“那,小同學,你能告訴我她的姓名嗎?”男人小心翼翼,循循善誘。
“當然。她叫田小桃,是我們機械係的團總支書記,才貌雙全。我們學校好多男同學追她呢!……”楊柳不知是自豪,還是嫉妒,語氣有點酸味。
“哦,田小桃?她是三月的生日嗎?”男人繼續刺探情報。
“是啊,每年三月,她都會收到一束特別的桃花。那天,她特別快樂,特別開心。”楊柳回憶道。
“哦……”男人若有所思。停了一會,男人說,“這樣吧,小同學。請你幫我……哦,對了,還沒請教你的尊姓大名呢?”男人口氣一轉,恭維起楊柳來。
“我叫楊柳,就是隨便插到哪裏都能夠成活的那個楊柳枝條的楊柳啊。”楊柳饒舌。
“哦,楊柳姑娘,這樣吧,我就不去你們寢室了。你幫我把這個錢帶給田小桃同學,就說是我賠她的裙子,請她一定收下。”男人說著,從夾在腋下的小包裏抽出一把十元紙幣,數出十張折疊好,交給楊柳;沉默了一會,又從小包裏抽出兩張交給楊柳,說,“楊柳同學,這是你的辛苦費,請一定收下。說不定以後我還會來麻煩你的……”男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這……這……”楊柳猶豫著,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收下吧!以後再來感謝你了。”男人揮揮手,說,“回去吧!後會有期……”男人心滿意足、大踏步走了。
楊柳怔怔地站著,看著男人消失在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