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臥室斜對著三樓一戶人家廚房的後窗,沒事時,我喜歡靜靜地觀察它。
那是一棟磚木結構的八層樓房,有著統一的雨棚,統一的鋁合金窗戶,就像富貴人家的女兒,穿著品牌服飾,在群芳中顯擺。她應該曾經風光過,隻可惜歲月無情,現如今,外牆已出現破敗跡象,原來粉紅的外衣已經汙穢不堪,就像一個不善拾掇的懶惰婦人,蓬頭垢麵早就沒了往日的風采。隻有三樓的這個後窗依舊閃亮,亮得精致,亮得耀眼,亮得與眾不同,那可能是個不鏽鋼做的實心防盜窗,十年前應該價格不菲。
“老婆,快來幫忙!”往年這個時候,總會聽到後窗傳來男子的聲音,那聲音極是特別,雄渾中帶有一種魅人的磁性,讓人聽了像是吃了膩人的蜜棗,甜滋滋的。我總是好奇地撥開我家厚厚的窗簾,透過對麵後窗的紗窗,便會看到一個高大的男子站在窗台上,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手上的皮膚白白的,兩個手像足了女人的手,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富貴女人的手。相書上說,“男人手要綿,無錢也有錢;女人手要柴,無財也有財”,說的大概就是像他這種非富即貴的手吧?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金戒指,右手腕上還戴了一串紫玉的佛珠;左手腕上一個烏金的手表,閃著清冷的幽光。他雙手握著一根粗粗的木棒,上麵是一串串醬紫色的牛肉,牛肉用白色的紗線串起來,均勻地掛著,他的身後有一個幹瘦女人的身影正在忙上忙下。男人拉開紗窗,伸出上身把木棒掛在窗戶兩端的橫搭上,又接過女人傳來的一坨坨物件掛上,他們倆有條不紊,配合默契,似乎已經成了習慣,一會兒,彷佛是變戲法似的,後窗上掛著的物品漸漸多了起來,有豬肉,有牛肉,有羊肉,有魚,有雞,很是豐盛。不經意間,還會增添一串串鹵貨,有豬頭麵子肉,還有些別的什麽,也許是豬舌頭、香腸、豬肝、豬肚子之類的吧?看到他們家後窗上的年貨,平頭百姓的自己還真有點嫉妒。聽人說,那家男人是當官的,主管著市裏一家不小的職能部門,那些年貨十有八九是人家送來的吧?
又快過年了,後窗那戶人家又該掛年貨了吧?那日下午,我午睡剛醒,拉開窗簾準備吹吹風,“兒子,幫我把牛肉拿過來!”三樓的後窗傳來女人低沉的聲音。我看到那個消瘦女人的身影在後窗忙碌著,旁邊有個少年。女人在窗台上鋪上了一塊硬紙板,把幾塊滴著鹽水的牛肉輕輕地掛在了後窗的木棒上,然後歎了口氣。那是去年臘月二十八的情景。
“媽,還要掛什麽?快拿過來!”後窗傳來男孩的聲音。我悄悄地拉開臥室窗簾一角,看到一個單單瘦瘦的中學生模樣的男孩,似乎弱不禁風的樣子,他站在後窗前掛著年貨。窗戶上有幾塊風幹的豬肉,幾片風幹的魚,男孩手上拿著的大概是他媽剛從在市場上做好的臘腸吧?很新鮮,一條條紅紅的瘦肉透過薄薄的小腸壁正露出淺淺的微笑。
他們家的年貨怎麽越來越少越來越單調了呢?那個男人也似乎好久沒有出現在窗台上了!
沒事的時候,我仍然喜歡靜靜地觀察它,我覺得,後窗是道百看不厭的風景,那裏一定隱藏著發人深思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