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智又走了,去尋鵠子討說法去了。

鵠子在哪裏呢?沒人知道。

隨著國家銀根緊縮,鵠子早就還不起銀行利息了,好多棟在建的電梯房停工了;一些門麵被拍賣還債,洗腳房也早已易主,所謂的“億萬富翁”李鵠輝早就是一副空架子了。他在民間集資的月息兩分的款項也在小城掀起了要債**,幾乎釀成了一次金融風暴。追債的堵住了他的家門、公司門,一些本金多性子急的儲戶,甚至將門打爛,把屋裏的東西用車裝走了。保安也隻在旁邊看著,沒人敢去維持秩序。

那日洪琪租了輛的士去了婆婆家。李小茹依然在豬圈裏忙碌。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一定要讓自己忙得團團轉。難道她不會休息的嗎?洪琪實在是不理解婆婆的做法。喂豬?七十多歲的人了,每天抬潲桶,也不嫌手酸?養頭豬,到最後,誰又能吃多少?把好端端的新鮮豬肉變成醃肉,吃了得病,真太不劃算了。唉!洪琪歎了口氣。

李小茹看著洪琪又回來了,很是高興,連忙給她倒水,給她洗水果。洪琪把李小茹按在沙發上坐下,笑盈盈地看著她,說,“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可不許哭哦!”

“什麽好消息?我居然還會哭呢?”李小茹很是奇怪。

“你知道嗎?穎智還活著。”洪琪終於一口氣說完,然後欣喜地看著婆婆。

“是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李小茹開始時目瞪口呆,然後眼淚像開閘的洪水“嘩嘩嘩嘩”流淌下來了。

李小茹邊流淚,邊從廚房的櫃子裏拿出黃表紙,在神龕前點香燒紙錢,嘴裏喃喃自語,“感謝列祖列宗、感謝家居菩薩護佑,保佑我的穎智平平安安,逢凶化吉,大吉大利啊!”念叨完,就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臉上滿是虔誠。

洪琪也在神龕前拜了拜。

婆媳倆坐下來,洪琪問道,“媽,穎智的存折在哪?”

“存折?什麽存折啊?”李小茹裝起糊塗來。

洪琪笑了笑,說,“媽,我說句你老不愛聽的話,雖然存折放在你手裏,可你並不知道密碼,你一樣的取不出錢來。不信?我們可以去銀行試試。”

李小茹驚訝地看著洪琪。

洪琪說,“相信我吧,穎智連密碼都告訴我了,難道我會來騙你嗎?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取錢,好嗎?”

李小茹悉悉索索在臥室裏搞了老半天,拿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交給洪琪說,“這就是,你拿著吧!”

洪琪接過去,輕輕捏了捏,然後放在自己的手提包裏。

兩人從家裏出來,走到大馬路,然後打車去了銀行,洪琪掛了號,婆媳倆人坐在凳子上等待。

輪到洪琪了。洪琪問婆婆,“媽,你現在手上還有錢嗎?需要給你取多少錢零用?”

李小茹搖搖頭,說,“不用了,我手上用的錢不缺,你都給黃冠吧!他要結婚,還要買房子,要錢用。”

洪琪打兒子電話,讓他告訴自己他的存折號碼。黃冠把賬號發過來,很快地,洪琪就把錢轉過去了。一會兒,兒子發來短信,說錢已經到賬。

看看時間還早,洪琪帶李小茹走進了商場。天涼了,洪琪準備給李小茹買件羽絨服。

兩人往商場走去。忽然,李小茹像見了鬼似的,畏畏縮縮不敢往前走了。洪琪很是奇怪,順著李小茹的視線看過去,沒發現可疑之物。洪琪趕忙過去挽著婆婆的手。可李小茹依然是戰戰兢兢東張西望的,臉上滿是恐懼,似乎是在找人,又似乎是在躲人。

誰呢?洪琪很是迷惑。

“媽,你怎麽啦?你看見誰了?”洪琪忍不住問起婆婆來。

“沒,沒看見誰。是,是我認錯人了。”李小茹不承認。洪琪也沒有再追問。

逛了幾家店子後,最後在“艾萊依”買了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看上去比較時尚,李小茹堅決不要,說是“太嫩了”,回家穿在身上,會被村裏的老婆婆們笑話的。

洪琪說,“人老了就更要俏,要人老心不老,這樣,才活得開心,活得滋潤。”

李小茹點點頭,卻始終不敢離開洪琪太遠。

洪琪有點不放心,她請求婆婆跟她回城裏去打住幾天,可李小茹不願意,說她不習慣,又要喂豬,又要看屋,還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還是自己家裏好,何況洪琪還要去上班,如果她去了,隻會給她添麻煩。沒辦法,洪琪隻好送婆婆回家,交代了一番後,就回自己家了。因為第二天洪琪要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是市裏召開的,抓文教衛的副市長主持,洪琪在會上要做中心發言。

沒想到第二日清早,洪琪剛打開手機,鈴聲就響了,是同村的遠房侄子打來的。洪琪一接通,裏麵就傳來哭泣聲,隻聽得那個孩子斷斷續續地說道,“伯娘,三奶奶昨晚上突然去世了,你趕快回來吧!”

洪琪立刻覺得頭大了。

洪琪報了案,請了假,租的趕回了家,進屋一看,跌坐於地。

隻見李小茹雙目圓瞪,似怒,似懼,舌頭伸出,神情極其驚恐,想來死前受到過極度驚嚇或者是見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景,十有八九是被嚇死的。

洪琪忽然想起昨日白天在街上婆婆的怪異狀況,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公安仔細勘察了現場,同意洪琪的看法,並對洪琪與婆婆昨日到過的商場進行了勘查,將附近的錄像帶回了局裏排查和研究。

第二天,公安局傳來消息,說,在案發現場,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上去有點像李鵠輝,但不能肯定。至於李小茹是不是他所為,沒有證據。

李小茹之死成為一樁懸案。

穎智的新手機號碼又打不通了,洪琪很是擔心。

洪琪這些天一直在尋找鵠子的蛛絲馬跡。可鵠子就像是人間蒸發,音信全無。鵠子的兒子也請了長假,老師說,家長說是休學半年。洪琪問家長長什麽樣,老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是孩子的母親,苗條,高挑,很漂亮。

洪琪知道是穎惠。

洪琪問老師,“知道他們去哪裏了嗎?”

老師說,“不知道,他們沒說。隻是聽孩子嘟噥了一句,說,那個地方又不好玩。”

洪琪沉到了霧海裏。全中國,不好玩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一日,洪琪忽然接到穎惠打來的電話,先問,“老媽好嗎?”洪琪氣壞了,心想,還虧了婆婆二十多歲守寡帶大她們,娘死了,她回都不回來,真是不孝。

“老媽早死了!”洪琪沒好氣地回答。

“你胡說!媽怎麽得罪你了,你這樣沒良心咒她死啊?”穎惠壓根兒就不相信。

“你如果不信,就自己回來看吧!媽墳頭上的青草都一尺多長了。”洪琪索性講得更具體些。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告訴我,媽是怎麽死的?”穎惠雖說不相信,還是追問詳情。

“你自己回來去公安局問吧!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我沒有在案發現場。”因為鵠子,因為“恨屋及烏”,洪琪對穎惠已經存有很大芥蒂。

“唉,我怎麽可以回來啊?”穎惠長歎了口氣,似乎有很多的隱情。

“那隨你便吧!反正媽已經入土為安,你回不回來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洪琪不想再跟她囉嗦。

“那,穎智好嗎?”穎惠又問了一句。

“穎智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嗎?假惺惺地來問什麽問啊?”洪琪已經忍無可忍了。

“穎智是你的男人,我不問你問誰呀?”穎惠也不是省油的燈。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洪琪本來不想提那些事,可聽到穎惠的語氣,又生氣了。

“你叫叫叫亂叫什麽呀?自己沒本事管不住男人,還怪別人?真是擔水尋錯了碼頭,你搞錯對象了。我可不是你的出氣筒!”穎惠也索性撕破了臉皮。

“好,我沒本事,我沒能耐。你可要拿出所有的本事來哦,別也像我一樣,落得個被人拋棄的下場!”洪琪不想再吵,沒意思。

“好,我也懶得跟你吵了。言歸正傳,我今天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穎智還好嗎?如果不好,他在哪裏?”穎惠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不在家,出去好幾天了。怎麽啦?”洪琪忽然覺得害怕。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我不知道。我今天打他的電話也沒人接,我還在納悶呢,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到底是手機沒電了,還是出麻煩了。莫非你知道他的消息?”洪琪抱著一線希望等待著無法預測的未來。

“我從鄰市電視廣告上看到一則認屍啟事,是一輛大巴車事故的死者。其中有一個看上去像是穎智。”穎惠正正經經跟洪琪說道。

洪琪放下電話就去搭車,急匆匆趕到了鄰市公安局,看到保存在冰櫃裏的屍體,大驚失色,那道劍眉,那張瘦臒的臉龐,還有那高直的鼻梁,以及單瘦的身板,儼然就是穎智!

洪琪哭哭啼啼在認屍報告單上簽了字。

幾個小時後,洪琪捧著骨灰盒回去了。將穎智葬在老父老母身邊。就在原來挖好了的金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