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地

此世地

來世地

異地

前世地之一 在碗沿

誰來教我喝水的道理?繽紛水色飲下,怎以清淚流出?

誰教我碗的身世?我今日所捧的,是誰吮過的杯?

誰來說說陶土?碗碎了還是碗,肉身的我怎會化泥?

前世地之二 在水中天

誰說天一定在天?

千江浮月、萬頃埋雲該怎麽說才清楚?

如果有一匹忽隱忽現的玄黃橫鉤於八荒九垓,

大漠上的策馬人得提防了,誰知道門檻在哪裏?

前世地之三 在鴨蹠草的蹼隙

或者在鄉間石子路岸,或躲在河湄野蕨菜的腋下;車輪碾過,小孩兒的水漂兒石擲過,鴨蹠草疼也不說,隻仰頸喝水。

采一把草花揣口袋,春衫薄紮得肉癢,才驚覺這一袋鴨子。釋放於田邊河溝,紫鴨子們又拍水了。慢慢猜,上輩子不是鴨子也是養鴨人?

前世地之四 在烏沉香的虛線裏

穿堂風走過,烏沉香瘦得快,一點火星子也被奪了,隻留下半截冷香身,一行曲折的線灰,不知什麽意思。

直到更衣時,牽袖聞得烏沉香的味,似懂非懂。

恐怕要把自己比擬一炷烏沉香,才容易懂。

前世地之五 在茭杯的笑裏

廟前偷覷一女人擲茭,總擲不出陰陽,浮煙裏,神仿佛眨了眼。終於求得一簽,解詩的老人眼也不提:“問什麽?”

“婚姻……”

“是你的?”

“不是……別人的……”女人怯怯地。

老人擲回詩條:“幹你什麽事?”

賣花的老婦拎一串玉蘭到我跟前:“買串花供佛吧,小姐!”“不,供過了。”我說。

前世地之六 在函裝的握手裏

重重一握,想把骨肉都摔碎,仿佛心裏頭那串星月菩提斷了線。

這人不曾來過倒也不曾走過。回去翻翻冊子,昨日夾的薑花蝴蝶,不知什麽時候飛了。

前世地之七 在減字紫薇花裏

兩岸行道都種紫薇樹。下過一陣雨算是定場詩,花苞們準備說書。

幾日幾夜過去了,沒一朵開成六瓣,春天隻來六分五。如果從這兒參人生這則公案,那六分之一哪裏去了?

此世地之一 在牛蹄

晌午,一頭牛閑閑地泡在河裏,甘蔗慢慢長高,一群布袋蓮漂過來,瞧不起牛,又漂走。

嚼野草的羊胡被陽光熏黃了,咩起來,牛又下田去。一朵布袋蓮擎著紫藍花趕路。

此世地之二 在香椿樹芽

春天剔著牙簽兒,香椿樹學著,抽了綠芽尖。孩子瞧到了,摘把香椿芽,給娘拌嫩豆腐。

夜空的星都吃飽了,孩子的爹剔著牙簽兒。

此世地之三 在吮奶的嬰嘴

割來的甕菜還帶泥,四季豆未掐絲。竹籃裏的嬰醒了,哭著討奶。

窗欞外後院裏,鴨子踹翻糧盆,雞圍過來啄地上的穀。

灶頭冷著,米未量夠。隔家的炊煙正穿過一竿大大小小的幹衣。

此世地之四 在炊煙

日子是拍蒜炒白菜,才香。

日子是炒油瀝水,再下絲瓜片,才綠。

日子是,魚肉早吃了,才在井邊摳指節上的魚鱗。

日子是,誰家短命的在菜圃裏大解,

長出一蓬亂糟糟的番茄藤。

此世地之五 在不遠航的船桅

港埕上補網的人抽起煙,去去魚腥。

賣番石榴的該收攤了,

一麵掰著吃,一麵將爛果擲入港裏。

船晃了晃,知道不關事,又盹。

遠處有女人尖嗓喊孩子也該死回來吃飯。

一隻鳥停在船桅頭,看看不開船,又飛了。

此世地之六 在一封訃聞

忽然聽說去了個人,也不頂驚,倒像這人回一趟娘家,若是男的,大約醉在什麽地方不回來過夜罷。

也許得翻一翻人情賬簿,看那人送過多少,添個一百兩百,再把名字劃掉。

此世地之七 正路過舊人門

路過舊人門,仿佛聽到門內有夫妻在滾盤作賬。

仿佛聞到院子裏晾著的嬰兒圍兜上的乳臭。

有人飲水,有人輕輕咳嗽。

倒是那株九重葛,怎沒開花?

來世地之一 在間歇泉

一噴,即嚇散半片雲空,飛鳥們爭相耳語著,小心地底有一枚怒雷。

等候令人不耐,圍觀的人走了,地麵隻剩妖嬈的灰塵。

隻有幾顆星子趴在天沿苦等,飛泉來的時候,討論如何下降,如何上升?

來世地之二 在急行雨

待尋的人都消失了嗎?這雨翻箱倒篋著。

逼得山葉抖顫雙手,以示清白。

鷹,不割下雨的湖泊;

月,不落漲水的川河,待尋的人一向不出門。

垂釣的人等魚上鉤。遠處有鷹,悄悄割湖。

不死心的雨點站在葉尖,還在投淚問卜。

來世地之三 在雲的眼尖

所有的時鍾被軟化了之後,雲的顧盼流眄最適合計時。

那時,沒什麽好爭辯的了。日升則醒月出則眠,有雲的時候即可戀愛或不戀愛,冬短夏長而已。

但在永晝與永夜的極地傳來戰爭,人們抱怨長晝之戀與長夜不能戀,結論不外乎,永晝變成永夜,永夜變成永晝。

來世地之四 在桂花蒸的黃昏

不小心將秋野走成荷葉邊,黃昏來了,人變成桂花蒸的荷葉蓮子。

蓮子熟了,沒人食之。這人把秋野走成冬凋荷。

來世地之五 在寐時猶醒

肢體逐漸在竹簟上化解了,這時候聽得到窗外,葉子與葉子廝磨,鳥喙啄米,及斷斷續續的一曲笙歌。

這時候想遠行,卻因帶不走身體而驚怖,掙著醒來,仿佛看見一座秋山的葉子皆落在**。

來世地之六 在迷途

如果天空皆漲潮,魚會不會隻迷戀一種水?

如果大地是飄浮的雲塊,鳥會不會隻飛一種天空?

如果浪濤所堆垛的是穴居,人會不會隻擇一種屋?

如果不會,迷路的故事就不值得記載了。

來世地之七 在過眼即忘的人生

人生值得記憶,因為每一截情事都偶一不再。

人生值得遺忘,因為每一瓢水都不是目測中的水。

人恒常在記憶與遺忘之間,踮著腳尖走路。

路是更長還是更短?

異地之一 在單點

說要息交絕遊,怎又與鸚鵡饒舌,支耳聽山穀回音?

說要掩身荒煙,怎又勤掃花徑,編修蓬門?

春雷方殷,簷前的鸚鵡亂嚷嚷:有人。有人。

異地之二 在平麵

一群人聚在一起,話題呈輻射線。

一個人推椅而出。兩個人推椅而出。

等到第三個人推椅而出,門外形成另一方平麵。

話題呈輻射線。

異地之三 在線段

被截斷的一條線,恐怕是最叫人難以臣服的了。

於是,這條線段開始流浪,披星戴月,

終於找到另一條線段。

福德正神或月下老人巧手一係,

線段還是線段。

異地之四 在三角

不知怎地就變成垂直三角形,再怎麽努力,也成不了等邊。

好事的人拿秤錘來稱,據說雙方痛苦的兩倍和,才等於第三者痛苦的兩倍。

這生意虧本甚大,有人勸第三者早早抽身的好。現在,隻剩下九十度角,及兩條無話可說的線。

異地之五 在圓周

師父對徒弟說:“我呢半朽了,有一樣寶物,師父無法給,你自去找;找著呢回來說一聲,找不著呢回來說一聲。”

徒弟想,日頭呢算不得寶物,天天有;池塘的荷花朵朵呢,也算不得,年年有。

許多年後,一皓首老人回來找師父,卻在青塚墓頭,看見師父的名諱。

老人樹了個木牌子,不多時也埋了。

有一天,一名童子路過此地,見木牌上寫道“此處有寶”,急猴猴地搜了山,除兩堆墓饅頭,啥也沒。

童子火了,拆下木牌烤了個番薯,打了個嗝,扇一扇嘴,走了。

異地之六 在射線

有這麽個閑人,逞一口氣要打一支獨一無二不落地的箭,令天下英雄眼紅。

箭打造了,圍觀的人問了:“你這箭落不落地鬼曉得?”

鑄箭的人想想也對:“這麽著,我伏在箭上,你們當中有大氣力的替我拉弓!看我回不回。”

英雄們的日子過得挺順的,喝酒啖肉,打點山雞野豬,大家都相信那是不落地的箭。

異地之七 在拋物線

混沌初開,人都擠在天上,主宰的神想了個詭計:“你們閑著也是閑著,不妨往下頭溜溜,住不慣再回來。”

人到了地麵,發覺鋤地耕種、娶妻生子挺累的,跟神打商量。神怒了:“誰教你吃得肥嘟嘟的?我兩條膀子能使幾斤氣力?咽了氣自個兒跳上來!”

好不容易咽了氣兒,眼看天庭就到了,隻差一根眉毛長,人卻撲嗞撲嗞往下墜,眼前一黑,不記事了。

直到聽得產婆喊話:嗬!嗬!是個帶家夥的犢!

才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