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京城,深夜。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不絕於耳,萬家燈火,徹夜掌燈不滅。家家戶戶都在守夜,用橫木頂在門後。

大年三十,一年的尾巴,平時日子過得再怎麽緊巴,今天也會吃頓好的,犒勞犒勞自己的五髒廟。

稚童們貼在牆根認真聽外麵的打更聲,隻要一打更就是第二天,新的一年,就能給長輩磕頭要錢了。

平時特別小氣的爺爺奶奶也會笑著拿出幾個銅板來,拍拍他們的小腦袋:“好好讀書考狀元。”

稚童們得了錢蹦蹦跳跳,立馬打開門去敲其他叔叔伯伯的木門。隻這一天,敲了門磕了頭說了吉祥話,誰也不能惱,不然來年一年都會過的不順當。

也有的親戚摳門,聽見外麵有孩子的聲音,連忙把燭火掐滅。孩子們也不走,使勁敲門,大叫著:“拜年嘍,拜年嘍!”

有膽大的翻進牆裏麵,把門打開,放小夥伴們一窩蜂進來。

這一天,給長輩拜年磕頭要壓歲錢,長輩的誰也跑不掉。

萬家燈火暖春風,新年新氣象。喜悅的氣氛相互傳染,稚童們的哈哈笑聲與滿城的鞭炮聲混作一起,真是個好日子。

……

何宅。

蘇淺語跟何中通請了安,就與如意和小青待在別院中。白天的時候,醫學宮的學子們都來何宅給她這位師母請了安。

她這個做師娘的自然不吝嗇,讓小青拿了寶鈔給這些學子。

醫學宮的事,蘇淺語幫不上忙,可她也去看過幾次,每當看到那麽多稀罕的東西,蘇淺語就忍不住一陣感歎,自己的夫君為什麽如此厲害!

在她的眼中,夫君什麽都會,何千軍就像是一個大大的太陽,溫暖著她,照耀著她。

小青和如意默默站在蘇淺語身後,沒有說話,她們知道少夫人又偷偷想念少爺了。

……

紫禁城。

華燈初上,鱗次櫛比的宮城紅光萬丈,錢寧本來想著皇上最喜歡過外麵的日子。以往過年的時候都會請些小販到宮裏來,把宮裏裝飾成大街,擺攤叫賣。

錢寧準備在紫禁城布置一個跟外麵相同的地方,小販叫賣,熱熱鬧鬧的,讓皇上高興高興。

誰知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後,朱厚照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開心,反而怒罵了錢寧一句:“滾,全給朕滾。”

說了些氣話,朱厚照直接回了寢宮,也沒去劉娘娘那裏。

可把錢寧嚇壞了,皇上今天抽的是什麽瘋,往日裏最喜歡讓太監侍衛扮成外麵的普通百姓,然後他自己演乞丐或者豪紳,今天怎麽變了心性?

江彬的一句話倒是提醒了錢寧:“侯爺還在南邊,皇上怎麽有心情過年?”

錢寧這時候才意識到,何千軍在朱厚照心中的地位有多高。為了體驗與何千軍一樣在他鄉不得回家的感覺,朱厚照竟然自己不過年,也不與劉娘娘同寢。

做下官做到這個地步,何千軍真是獨一份啊!

……

內閣。

楊延和並未回家,自從何千軍下江南,楊延和基本上就一直在宮中。

外麵的鞭炮已經劈裏啪啦響起,楊延和停下來,把毛筆放在硯台上,走到窗前。

遠方偶有煙花在空中爆開,四五秒過後,耳邊才響起碰的爆炸聲。

“唉。”

楊延和催促道:“安定侯的消息還沒傳來?揚州的事情解決沒?”

有人回應道:“還未有消息傳來。”

“南中和東南匪患怎麽樣了?”

回答的聲音遲疑道:“十分複雜,近年來最大的一次匪患。”

嗯?楊延和皺起眉頭:“詳細些。”

“謝誌山占據橫水,橫崗,高舉義旗;池仲容在浰頭起義;而且他們與大庾的陳日能,樂昌的高快馬,郴州的龔福全已經連成一片。一家有難各自支援。”

“除了這夥匪患,福建大帽山的詹師富一等也是揭竿而起。然南中一帶兵員不多,匪患之勢頭太猛,謝誌山一夥已經攻下贛州,贛縣,贛縣主簿戰死……。”

楊延和擺擺手,示意別再說了,每個人名都是個山大王。每個山大王手下都有幾千匪徒,加在一起起碼數萬,此次匪患人數太多了。

“碰。”楊延和重重的拍桌:“文森幹什麽吃的?匪患竟是鬧到這個地步!”

“大人,巡撫文森遞了折子上來,說是久病不愈,想要致仕。”

楊延和勃然大怒:“混賬,駁回,此人倒是想的輕鬆,這個時候走人,自己的爛攤子讓他自己解決。”

那人緩緩說道:“大人,此折先送往金陵,一式兩份,小朝廷那邊已經應允了。此折子傳到京城已是兩月,此時文森怕是已經致仕回家。”

“若是從京城發出駁回的消息傳到南邊,又是倆月,然後再中轉到文森的老家,又要耗費一些時日。”

“文森好不容易走出泥坑,看到此折定然心生膽怯,故意推磨,再趕到贛州,不知多少時日。”

“唉!”楊延和重重的歎氣。

一來一去,少則數月,多則半年。這也是為什麽會有句老話,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因為敵情一天一個變化,而自己這邊發出命令,到了當地已經過了數月,戰情已經發出太多改變。

“寧王那邊如何?”

“大人自可放心,戶部那件事並沒有人傳出消息。那些大臣們還惦記著寧王年底的走動呢!斷然不會自斷手腳。”

“哼。”楊延和冷哼一聲,隻是冷哼過後便也釋然了,這樣也好,能給何千軍稍稍喘氣的機會。

如果所有的事全部爆發,何千軍肯定忙不過來,那樣的話,大明的國本便要動了。

……

南昌,寧王府。

王府中歌舞升平,姑娘們身披薄紗寸縷,鶯鶯燕燕,在大殿中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寧王朱宸濠獨坐當中,旁邊的女子挽起衣袖捏著酒杯,將酒水送入朱宸濠嘴中。

在寧王的左右手邊是寧王的兩位供奉,李士實和劉養,而坐在寧王正下方,是一位鶴顏老者,不是唐寅,還能是誰!

唐寅席地而坐,手邊放著一壺黃酒,正持筆作畫,畫上的舞女栩栩如生,衣裙漫飛。

李士實與劉養相視一笑,同時持酒站起來:“皇上,今日大年三十,我二人敬皇上。”

唐寅聽到二人的措辭,後背微震,手中的毛筆也停了下來,側耳去聽朱宸濠的回話。

“哈哈,二位才子可不許說此話。當今聖上正值壯年,我一個個偏遠王爺怎麽當得如此稱呼?”

李士實莞爾一笑:“王爺此言差矣,當今皇上雖是壯年,但無子嗣。若是皇上出了個什麽事,除了召王爺入京,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劉養摸了摸胡子附和道:“王爺年年往京城送錢,文武百官都與王爺交好,天天為王爺說好話,巴不得王爺進宮去呢!”

台下作畫的唐寅有所意動,當今皇上貪玩,沒有子嗣是事實,寧王確實有幾率當皇上。

寧王朱宸濠聽了二人的話,好似飲了美酒:“北邊有什麽喜事傳來?”

李士實諂媚笑道:“西北應州與韃靼人做的生意紅火,正德皇上見了還稱讚王爺會做事呢!應州的人前幾日還寫信過來,燕長安去找韃靼人了,現在應州是胡二坐鎮。”

寧王朱宸濠愣道:“去韃靼作甚。”

李士實喜不勝收道:“連韃靼小王子都仰慕寧王呢,說是寧王殿下做了皇上,韃靼與我大明永世交好,互不寇邊。”

“好。”朱宸濠大喜:“好樣的,沒有給本王丟臉。賞,該賞,賞十萬白銀,千匹絲綢,送往應州。”

劉養也說話:“不止應州有喜事,京城的朱貴也寫信過來,說是文武百官天天在朝上說王爺的好處,皇上一時大喜把朱貴接到皇宮住去了。”

“皇上還說,寧王殿下再去京城,還住什麽行府,直接進宮與朕同住。”

寧王聽到此處,激動的站起來:“皇上當真這樣說的?”

劉陽笑眯眯道:“王爺,朱貴是您的幹兒子,怎麽會騙您?”

“哈哈,好樣的,該賞。”寧王朱宸濠大手一揮:“今年拿二百萬兩給朱貴送去,叫他好好走動,順便差人告訴他。他做的一切,本王心中有數,等本王當了皇上,南昌府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