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靈堂,何千軍才理解嚴嵩說的清廉是怎麽一回事。

小巷狹窄就不說了,這個劉大人的木門形同虛設,已經裂開好幾道縫隙,土牆還沒人高。成年男子輕輕一躍就能跳進院子裏。

院中有一口老井,把水攪上來的時候,木頭發出吱吱聲響,也是年久失修。

“兩位大人是來拜祭我家老爺的嗎?”在靈堂中,有一名披麻婦人,麵前擺著一個火盆。

何千軍與楊慎對視一眼,共同踏入院中。

楊慎看見這名劉大人家的淒涼,已經嚇到說不出任何話來,他隻隱隱約約記得那人的模樣,沒想到此人家中如此清貧,甚至連一般百姓家也不如。

何千軍上前行禮:“嫂夫人,我二人與劉大人乃是同僚,聞此喪事,特來祭拜。”

劉家夫人拿來兩柱極短的香遞給二人。

何千軍瞅了一眼,這香十分劣質,而且還是一根掰成了兩半。

劉家婦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家中貧寒,夫家此次上京更是拿走了家中存銀,實在是無錢辦事,隻能買了些劣質香,一根掰成兩根用。”

楊慎已是抬頭看房梁,不敢低頭。

何千軍微微欠身:“嫂夫人莫要多想,劉兄一生清廉,可以理解。”

兩人前後上香,然後蹲下來添紙錢。何千軍發現這白色紙錢,不是街麵上買來的,而是一張張宣紙剪成的。

肯定也跟銀子有關,就地取材,用家中的紙和書充當紙錢。

“我夫家生平清廉,他過世以後,鮮有人來。你們能來,命婦甚是歡喜,你們且在家中等著,我去前街賒些酒菜招待你們。”劉家婦人艱難的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何千軍連忙攔住他:“嫂嫂且慢,我二人有公務在身,路上已經耽擱了太長時間,這次過來看看,稍後就走,嫂嫂莫要忙活了。”

何千軍說著話,從懷中掏出一包碎銀子:“嫂嫂,劉兄早去,你一個婦道人家到底不容易,這些銀子你收下,將劉兄葬了。剩下的錢,留作生活。”

劉氏不僅不收反而變了臉色:“你們既是我夫家生前好友,就該知命婦夫家一生清廉,怎敢拿如此黃白之物,辱他死後清白。”

何千軍苦口婆心道:“嫂嫂莫要推辭,家中有些難處,兄弟幾個雖無多銀,但是互相湊了點,也算是一點心意。”

劉家婦人拚命的搖頭:“請收回吧,我收了你們的銀子就免不了外人口舌。我夫家珍惜一輩子的名聲,怎能毀在我這個婦道人家手中。”

何千軍又換個說法:“嫂嫂且打個欠條,就當我借你的還不行嗎?”

劉家夫人板起臉來,轉身去拿掃帚,竟要驅趕二人:“你們定然不是我夫家好友,既是他好友,怎敢辱他名聲?”

何千軍迫於無奈,隻得灰頭土臉的從劉家宅子退了出來。

剛出了屋,楊慎就蹲在劉家的破門門口哭泣起來,癱坐在地上,丟了魂一般。

何千軍眯起眼睛:“起來。”

楊慎隻是抬手抹眼淚,真的沒有任何站起來的力氣。這家人比自己見過的所有官都要清貧。

“莫要一葉障目,你以為這就是真相?”何千軍拉著楊慎站起來:“他是個好人,卻不是個好官。這樣的官不與人來往,手中無權,縱使心中有百姓,你覺得他能幫的上誰?”

何千軍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楊慎,你記住,人心複雜,莫要以為清貧就是好官。”

“何千軍你在說什麽?這家人如此清貧,娘子連黃白之物都不要,你怎能如此往人家身上潑髒水。”楊慎當場就惱了,站起來指責何千軍。

何千軍冷笑著:“那又如何?你能幫她什麽?這娘子的夫家為何會躺在棺材裏,你拉扯百官打人的時候就沒想到如今的結果?”

“你也就是像個娘們一樣哭哭,什麽也解決不了。”

楊慎啞口無言。

“走吧,你待在這哭上一天有何用?人家的丈夫就是因為你的慫恿死的,你贖不了任何罪,也幫不了任何人。”

楊慎感覺到深深的無力感,縱使不喜歡何千軍說的那些話,他也不得不承認,何千軍說的是對的,他確實什麽都做不了。

兩人回到拐角,嚴嵩在馬車處等待:“大人,如何?”

何千軍反問道:“嚴嵩,此人在金陵是何官職?為人處事如何?”

嚴嵩如是回應道:“此人甚是清貧,平時也不大與其他官員來往。早在大人之前,卑職曾經去拜祭過一次,見劉大人家中清貧,準備了一些銀子給那劉氏,可劉氏分文不取,此等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楊慎聽到嚴嵩的話,怒眼瞪何千軍:“如此清貧之人竟然被你形容成無能,嗬嗬。”

何千軍立馬錘了楊慎一下:“你嗬嗬個錘子,人是因為你才死的,我罵他兩句就能活了?”

楊慎剛剛漲起來的氣勢,瞬間蔫了下去,跟何千軍鬥嘴,他是鬥不過的。

“嚴嵩,派人仔細觀察此婦人,每日反應都要如數寄給我,這三日我都會待在金陵。”因為一個婦人,何千軍願意多待三天。

嚴嵩沒想到何千軍對一個婦人感興趣:“大人的意思是……?”

何千軍翻個白眼:“不必打擾她,甚至不必讓她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觀察,三日裏見了什麽人,說了些什麽,做了什麽,我都要一一知曉。”

“除此之外,暗中去查此婦人以前事跡,統統記錄在冊,隻與我一人查看。”

何千軍又說道:“還有那個劉大人的卷宗,平時功績一並給我。”

盡管嚴嵩一頭霧水,還是答應道:“大人放心,稍後我會派人打聽。”

何千軍點點頭:“走吧,去下一戶人家。”

楊慎不明白何千軍究竟要做什麽,警告道:“何千軍,雖然那婦人有些美貌,但你決不能對待一個遺孀做出那些混賬事。”

何千軍有些玩味的看著楊慎:“方才的場景多麽淒涼,你還能注意這些?小蟲蟲,你膽子不小啊。”

楊慎一黑臉:“是我嘴滑了。”

“小蟲蟲,人從來不可能說錯話,人說的話都是心裏冒起的念頭,說出口,就是心裏起過念頭。別再狡辯了。”

楊慎被何千軍說的漲紅了臉:“是啊,我是偷瞧了,那又怎麽樣?”

何千軍拍拍楊慎的肩膀,扯起嘴角:“模樣是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