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撞奸情
這條西向的道上,又有一條小徑,可以折向東麵,小徑相比較,低去尺餘,須拾級下去,人立在徑中,兩旁的花木高出人頂,人在裏麵行走,外麵是瞧不見的。吳三桂不禁暗讚道:“好一個幽僻的所在!”
循著小徑,向前約走了有三百步,是一所棕葉蓋成的八角小亭,亭上設有竹椅床榻,都是湘竹編就的,又光滑又美觀,想必是暑天納涼時所用。經過這座小亭,又有一個石池,也一樣的石欄圜著,距離石欄半尺許,便是一座石台。台上鑿著石椅石墩,上達碧瓦斜披,匾題著“釣魚台”三字。
釣魚台的右偏,又有一條石徑,光潔潤滑,吳三桂繞過了石台,往石徑上走去。走完石徑,一字兒立著五間樓房,朱扉碧窗,極其幽雅。
吳三桂走得腳順,不問東西南北,早已走進樓房的下麵了。隻見室中陳列的都是古董玉器,香爐寶鼎,金盆玉壺。從形式上看,這裏不像是什麽客室,大約是田宏遇休息之所。吳三桂展玩了一遍,再跨進第二室去,擺設越發精致。壁上懸著名人書畫,琴劍絲竹,無一不具。案上玉獅噴霧,金燈銀缸,備極華麗。
吳三桂正細看名人遺墨,偶然回顧,見對麵室中,珠簾下垂,不知是什麽地方,少年好奇的他索性遊玩一個爽快,竟回身就向第三室走去。一手才掀起珠簾,便覺一陣香氣直撲鼻中,再看室中,金漆箱籠堆列,鏡架倒影,繡簾中隱隱露出牙床來。
吳三桂這才意識到自己誤闖到了女子的閨闥中。為避瓜田李下之嫌,他忙轉身搴簾,正待要出去,不防簾外已姍姍走進一位美人來,急得吳三桂走投無路,躲避又來不及,隻好硬著頭皮,衝將出去。一揭簾兒,兩下裏正好打了個照麵,一瞬間,吳三桂已瞧得清清楚楚,頓時不由得呆住了,原來那美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陳圓圓。
而陳圓圓驟見了三桂,初時也很驚駭,可一見吳三桂木雞般地呆呆立著,就不禁好笑地看著吳三桂,低頭嫣然作媚,盈盈地搴簾走進去了。吳三桂這時也目眩神迷,不知不覺兩條腿兒就也隨了陳圓圓走進房中。
兩人互相暗羨愛慕,隔牆相思已久,今天第一次得以敘首,誰也不想讓這機會輕輕錯過。於是由圓圓請吳三桂坐下,並親自去倒了一杯香茗來。吳三桂在接茶時,眼看著圓圓一雙玉腕,白嫩得和粉琢一樣,尖尖十指若雨後春蔥,嬌柔細膩得讓吳三桂心癢難耐,恨不得盡興捏她幾下。圓圓早已行家老手,於是故作嬌羞,低垂著粉頸,不住地撫弄她的帶子,其態越發媚惑得吳三桂神魂顛倒。
可吳三桂在心上人的麵前,卻搜索枯腸,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說。還得陳圓圓放下她的嬌羞作態,拿出作為秦淮花魁的應酬談吐慣技,搭訕著向吳三桂問長又問短。於是吳三桂雖是男子,卻被動地有一問才有一答,生澀得遠不如圓圓來得有聲有色。
到底是圓圓本領高超,沒用多一會兒功夫,兩人就已並坐在一塊兒,唧唧噥噥地談起情話來了。這樣的時候,吳三桂的主動性就表現出來了,他在和圓圓說話時,手早不老實地一把捏住了她的玉腕,圓圓不僅不惱不羞,反倒更往他的掌中送了送。吳三桂在柔軟溫馨滑膩如脂中,心魄俱飄**。圓圓卻淺笑輕顰,故意縮手不迭,吳三桂哪裏肯放,於是圓圓吃吃地嬌笑不住。這一笑更把個自稱英雄的吳三桂,逗引得骨軟筋酥,差一點就要來真格的了。
兩人正在甜蜜溫柔中,不料田宏遇忽地掀簾進來,一見這種情形,頓時放下臉子,嚇得吳三桂和圓圓慌急不知所措。“長白(吳三桂表字)!老夫我不曾薄待於你,處處敬重,那全是因為老夫隻當你是個有為的好青年,誰知你竟是個不成器的好色之徒!就算我老田瞎了眼,錯結交了你這種人,好,好!從此,咱們就當不認識。現在,我也不來治罪你,你就快快滾了吧!”
8、割愛
田宏遇大喝的這幾句話,讓吳三桂麵紅耳赤,心中怦然亂跳得十分難受。可極自負的吳三桂雖然理虧,但被這一頓當麵訓斥,臉上很下不來,於是就也惱羞變怒,理直氣壯地大聲說著瞎話:“我吳三桂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明人不做暗事,告訴你吧,我和圓圓本是舊識,在未進你門以前,我們就已認識了。今天是偶然相逢,敘一會兒舊情,於你也毫無損益。況且圓圓本就一名歌妓,誰能禁止她不再結識別人?”說罷,吳三桂就很有理地大踏步走出房門,回府去了。
乖巧的圓圓早見識過無數此類的場麵,她技巧嫻熟地立刻做出一副萬分委屈的樣子,眼淚說流就嘩嘩地淌了滿麵頰:“老爺啊,你可要給我做主,我可不能白白受了他的欺負!我陳圓圓雖說是個歌妓,可我自入府來,心中就隻有一個老爺,再沒他想。誰知今天我的閨閣中,突然闖進這麽個混人,拉著我就無禮,我拚了死命地不依,可我哪有他的力氣大,掙不脫呀……”田宏遇陰著臉子,不待圓圓帶哭帶訴地表演完,就對著圓圓恨恨地冷笑了兩聲,然後一甩袖子,就怒衝衝地回到園中客廳上了。
其時賓客已大半散去,忽見平日和藹謙恭、喜怒不形於色的田宏遇怒氣勃勃地連聲叫“打轎!打轎!”,不但許多未散的門客從來不曾見過,就是一天到晚服侍宏遇的家役們也還是第一次,所以大家很覺詫異。
田宏遇匆匆登轎,不住聲地催著夫役們快走,一路如飛地往西直門走,到了大宗伯董府前,他喝令停輿,然後氣急敗壞地跨下轎來,也不待門役通報,就直接走進府中,到書房裏來找董其昌。恰好董其昌正上朝回府,在那裏披閱公牘。
到田宏遇叫著吳三桂衣冠禽獸,將府中開筵賞花、三桂趁機調戲陳圓圓的事,帶罵帶憤並咬牙切齒又打椅擊桌地痛說了一遍,董其昌卻淡淡地一笑:“老兄氣度素來寬大,怎麽今天為了一個歌女,竟氣到這般地步?也未免太不值了!”董其昌這兜頭一勺冷水,澆得田宏遇先熄了一半怒火:“難道你覺著吳三桂這種行為還是應該的?”
董其昌依然平和地笑道:“你結交了半生的朋友,難道連這點點風色都瞧不出來嗎?現在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將來一旦有變,象吳三桂這樣的人是大大用得著的。倘若吳三桂得誌,你與他結怨豈不是自埋一大隱患?”
這一席話越發好似當頭一個霹靂,田宏遇半晌才說道:“那麽依你又該怎樣辦呢?”於是董其昌就讓他趕緊遣人請吳三桂到府上,置酒謝罪。在酒酣耳熱時,即令歌女陳圓圓出來陪酒,以使他見色忘怨,再把圓圓乘機相贈。田宏遇雖然感覺董其昌的話不無見地,但畢竟吳三桂一個好色之徒,將來能否成得大事,還在不可知之列,況且最最主要的是,田宏遇也太舍不得陳圓圓,於是就大搖其頭道:“既已翻了臉,就還是且待日後有事時再說吧。”
而吳三桂自那天從田皇親府中氣憤憤地出來,回家悶坐,整天茶飯無心,一意思念圓圓,隻苦美人已歸沙叱利,而侯門深似海,無計可奈何。有時實在想得太厲害,他就悄悄溜到田皇親府花園的後門,徘徊一會兒。但見碧波滾滾,依然長流,佳人卻是消息沉沉,隻得長歎數聲,嗒然而歸。
其時滿洲兵寇邊急迫,警報絡繹不絕。洪承疇正進兵安徽剿擊李自成,陳奇瑜又被張獻忠殺敗;遼薊總兵唐其仁也讓滿兵打得落花流水,崇禎帝派總兵祖大壽往援,不想祖大壽見滿兵勢盛,竟帶了部下三千名步兵,斬了唐其仁的首級,投奔滿洲去了。崇禎帝聞報大驚,急召廷臣商議。大學士楊嗣昌力薦吳三桂出鎮邊地。崇禎帝立即下諭,授誤三桂為副總兵,往駐山海關,以禦外侮。
見兒子得膺邊疆重職,第一個興高采烈的是老將吳襄,還有許多同朝的官吏及親戚朋友都來道賀。吳第中大排筵宴,款待來賓,酒熱燈紅,猜拳行令,開懷暢飲。隻有吳三桂愁眉不展,不知情的人還當他初擔重任,心裏憂懼,所以鬱鬱不歡。獨有大宗伯董其昌在酒到半酣時,含笑向吳三桂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吳三桂連連起身,對董其昌打拱作揖。
轉眼就是三天,吳三桂赴任的期日到了,他卻好似沒有這事一樣,吳襄急得了不得,忙召吳三桂到營中,詰問他為什麽違延上諭,萬一皇上見罪,誰敢擔當?吳三桂隻是唯唯諾諾。直到第五天,董其昌匆匆趕到吳府中來:“大事已替你說妥,咱們走吧!”他一邊笑著說完,一邊拖了吳三桂就向田皇親府中走。
早望見田宏遇已領著幾名家丁,遠遠地前來迎接。吳三桂見了田宏遇,自覺慚愧。田宏遇卻毫不介意,且比從前更來得謙恭。三人攜手進了皇親府,大廳上筵席已備。田宏遇讓吳三桂上坐,吳三桂謙讓不肯,到底還是由董其昌上坐,吳三桂邊席,田宏遇下首主座相陪。
酒過三巡,宏遇對家僮說了些什麽,家僮飛奔地進去了。一會兒,就聽得屏風背後,一陣環佩聲丁冬,隨即走出一位如花美眷來。吳三桂因有前日之嫌,不敢放肆,隻微微地偷眼一瞧。誰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不由得渾身驚顫,不用說這位出來的美人正是吳三桂思想得茶飯不進的陳圓圓。
一切都照原計劃,圓圓姍姍地到席前,宏遇叫她和吳三桂並肩坐下,嚇得吳三桂慌忙側身避位,被田宏遇一把按住:“都是自己人,將軍何必見外?”看吳三桂雖重又坐下卻是一副大大不安的樣兒,田宏遇一麵執酒杯,一麵笑著說道:“將軍受皇上倚重,將來保社稷、定寇亂、立功衛國,前途正光大。”宏遇邊說邊指著圓圓:“她是個無依的孤女,老夫衰頹之年,留她無用,敬以托之將軍,望幸勿見卻。”
這太出乎吳三桂的意外,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老皇親正應留此嬋娟,以娛暮景。小將何德何能,蒙老皇親如此謬獎推愛,那是萬萬不敢領受的!”董其昌就也是時候地勸他不必過謙,接著就吩咐田府的家役,抬進一頂青納繡輿,田府丫環扶了陳圓圓就登輿;隨著一聲吆喝,就如飛地抬往了吳府中去了。
這時的吳三桂坐在席上,喜得舉止無措,連應酬都有些失方。董其昌早對吳三桂的心思料如明鏡,故意笑著說:“將軍醉了,咱們一起告便吧!”田宏遇尚要挽留,深通人事的董其昌給他丟了個眼色,田宏遇會意,就拱手相送。
吳三桂大踏步地奔回府中,剛跨進門來,正見母親李氏在和圓圓說話。到她聽吳三桂說田皇親推崇自己、所以貽贈歌妓,隻有吳三桂這一個兒子、平日異常鍾愛的李氏夫人本來日前兒子得膺了榮封,就歡喜不已,這時又見連田皇親都來巴結,更是樂開了一張癟嘴合不攏。
可吳三桂的結發妻盧氏看丈夫對著圓圓喜得手舞足蹈的樣子,卻禁不住臉色沉了下來,可她克製著自己沒有再流露出什麽來,吳三桂此時整個魂兒都在美人身上,哪裏還有心去關照一下妻子的感覺,勉強和母親敷衍了幾句,吳三桂就攜了圓圓的玉腕,並肩進後堂往翠雲軒中。兩地相思,直到今日才得天從人願,自然是急急地尋歡作樂去了。
9、纏綿情長英雄誌短
吳三桂自得了陳圓圓,一天到晚,你憐我愛,形影不離,衣食相共。可出鎮邊地的諭旨期限已過,吳三桂恐皇上加譴,就密囑兵部侍郎謝廷宇替他請病假。
大宗伯董其昌聽得都中謠傳,說田皇親贈美姬給吳三桂,致使他縱情聲色,貽誤了國事;所以不應該送吳三桂美人,而是應該讓他受些艱辛錘煉,以成就一個與國與民有用的人才。董宗伯也在眾議紛紜中深悔不已,於是就在書齋中,研墨潤毫,寫成了一封語重心長的書信:
長白將軍閣下:
多日不晤,甚念!近想將軍,美人新寵,其樂可知也。曩者,將軍名冠武榜,凡知將軍者,無不為國家慶得人。老夫雖髦憤,不禁為國家,也為將軍喜也。故廷臣之於將軍,推崇備至。
曾幾何時,而朝廷任將軍之諭下矣。夫朝廷以兵權付將軍者,冀將軍赤心保國,內而掃除妖氛,外而力殄強梁,使明代之江山,轉危為安,則將軍不啻手造明代,其功業勳德,尚可得而計耶!顧將軍誌不在此,乃與田畹爭一歌妓,甚至廢寢忘食。老夫以將軍乃英才也,不忍使將軍困於情網,而壞國家柱石,故不惜三寸舌,為將軍作說客。詎知事成而後,將軍不圖銘感而思報,反縱情聲色,沉緬於曲部之中。
嗟夫!在今日之世,豈尚是人臣戀歌妓時耶?矧厲王以褒姒而亡國,夫差悅西施而吳滅。兒女情長,則英雄氣短,此尤不能不為將軍慮也。陳圓圓者,一秦淮之歌妓耳,路柳牆花,人人得而攀折者,而將軍愛之,適足以辱將軍而已。
幸將軍以國家為重,體朝廷宵衣旰食之心,為保國安邦之策,青史留名,萬年傳誦。苟不然者,以堂堂須眉,不為國家效忠,而終年消磨歲日於情天孽海之中,彼項羽自刎烏江,前車猶可鑒也。萬一蹈斯覆轍者,不僅將軍之不幸,亦國家之不幸也!回頭彼岸,惟將軍籌而三思之!
董其昌寫罷,又檢讀了一遍,然後加封,命家役送往吳府。吳三桂在和圓圓於後圃中飲酒看花,正興謔歡諧,忽見婢女手持一個信封進來,三桂見信封上寫著“吳將軍長白謹啟”,就隨手一拆,和圓圓並肩觀看。讀罷,無所謂地笑道:“董老頭在那裏發牢騷了。”
陳圓圓聞言驀地立起身來,噗地跪倒在地,珠淚盈盈地說:“董宗伯為將軍利害計,為國家安全計,是非去賤妾不可的。將軍欲顯身揚名衛國保民,也決計非殺賤妾不可的。否則恐蜚短流長,使將軍為賤妾一人而累壞了威名,貽誤了進取之心。與其這樣,那就不如現在就讓賤妾立時死在將軍的麵前吧!”
陳圓圓說到這裏,就霍地立起身來,向著庭柱就一頭撞去。吳三桂嚇得心膽皆裂,慌忙將圓圓一把扯住,輕輕地抱在膝上,低聲安慰道:“任憑他們怎樣說,我就是拚了這個副總兵不要,也是要和你伴在一塊兒的。頭可斷,海可枯,隻有我們兩人的情意是萬萬不會變的!”
然後吳三桂就把董其昌的那封語重心長千言萬語的書信一頓亂撕,撕了又狠命地擲在地上,猛踏了兩腳:“這死悖老頭子沒來由地枯井生波!我不看他玉成之恩,早就趕往他家中,一劍斬了他!”
陳圓圓見吳三桂如此一番正言厲色,對自己確是一片誠心,才破涕為笑,一頭倒在吳三桂的懷裏,撒著嬌要吳三桂再發誓給她。就這樣,這位雄心勃勃、自命不凡的大英雄吳三桂把什麽家國大事功名成敗,一古腦兒視做浮雲,整天死心塌地守在家裏,伴著嬌姬美妾陳圓圓,讓落花豔姬情有所鍾,春水長流中英雄氣短。
10、功臣少恩德
闖王李自成攻陷安徽鳳陽,焚了皇陵、屠戮百姓的警耗傳到了京中,崇禎帝一身素服,設祀祭奠,俯伏地上,放聲大哭道:“朕居位無道,天降厥凶,致令泉下列祖列宗,慘遭**。朕死後無顏對太祖高皇帝,更有何麵目見先哲賢人?”
他帶訴帶哭,越哭越是傷心,旁邊侍祭的大臣如魏藻德、錢謙益、孔員運、賀逢聖、薛國觀等,以及內侍宮監,也無不涕泣得不可仰視。乾清門滿罩著愁雲慘霧,祭台上的紅燭光焰都成了慘綠色。這時殿外忽然一陣狂風,把祭祀所燃的紅燭盡行吹滅,就是案上列著的明朝曆代祖宗皇帝聖像也都被狂風打落在地,群臣無不失色。
崇禎帝重歎口氣道:“天屢降災,內憂四起,國恐將不國!狂風把祭燭吹熄,分明是不祥之兆,但是朕意不肯服輸,誓與天爭!誓與天爭!”他的話說到後麵,就變成了怒吼,他一邊說著,一邊疾步拂袖回宮。過了一會兒,內殿傳出諭旨來,著洪承疇督師剿賊。
此時洪承疇正視師天津,聞命即移檄江淮,調總兵左良玉、邊大綬兩支人馬,一出東,一出西;洪承疇自統大軍,直撲正麵。
李自成的人馬原是些烏合之眾,怎經得住左良玉的精兵壯馬,被左良玉和邊大綬四麵圍將上去,把闖軍所有的精銳幾乎殺個幹淨。李自成隻領得十八騎,死命衝出重圍,逃往河南一帶去了。
洪承疇本是一個名士並軍事高手,且文章也說得出,可以說,他是明末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洪承疇出入戎馬之中,向以儒將自詡,他的生平也沒有什麽失德之處,隻是好聲色,所以家裏的三妻四妾,一個個貌豔如花。洪承疇原可以優遊家居,安享他的閨房豔福。怎奈國家正值多事之秋,他不得不東征西剿,馳騁疆場,以致辜負家中的豔姬美妾的香衾柔懷。
本來總督洪承疇與總兵曹文詔打算先剿除秦賊,次及晉賊。曹文詔轉戰在前,連敗綏德、宜君、清澗、米脂諸賊,關中巨寇多半就誅。巡撫範複粹上書奏報,極言曹文詔為第一首功,應該優敘,巡按禦史吳甡也對曹文詔推獎備至,惟獨對洪承疇卻絕字不提。
於是兵部就仍將洪承疇抑置,不得敘功,隻管派他赴剿晉賊,這不能不說是為洪承疇的日後降清埋下了一個巨大隱患。洪承疇正在大殺賊眾餘孽,安徽將告肅清時,忽然上諭下來,召洪承疇火速進京。
原來清太宗因征察哈爾,順道攻入大同宣府一帶。巡撫張鳳翼上疏告急,崇禎帝立召洪承疇麵諭,並拜為經略史,令即日出師,往援宣大。
洪承疇奉諭退朝,回到自己的私第中,命家人們設起香案來,祭過了祖宗,又喚齊妻妾子女,一一和她們訣別。這時闔家大小驚慌駭怕,不知洪承疇是什麽用意。原來洪承疇應召急奔京師的路上,夜宿館驛中,忽見他的愛妾曹阿香打扮得花技招展,姍姍地走進來,盈盈拜下地去,垂淚道:“妾今要和相公長別了!”洪承疇頓時大驚失色,忙伸手去拉她,不想佳人卻忽然不見了。
洪承疇嚇得連連大叫,猛然警醒過來,卻是南柯一夢。他從榻上一骨碌地爬起來,聽譙樓正打著三更,案上的燈火猶半明半滅。洪承疇細想夢境,驚恐他最鍾愛的阿香有什麽三長兩短,於是洪承疇胡思亂想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看看東方發白,遠遠地村雞亂唱,洪承疇便披衣起身,草草地梳洗好了,喚起從人,匆匆上馬,真是歸心如箭,馬上加鞭,兼程而進。不日到了京中,回家中見所有出來排班迎接他的妻妾中,唯獨不見有阿香。洪承疇忙三腳兩步地跑入內院。
這時阿香正斜倚在一張繡椅上,一個小丫環輕輕地替她捶著腿兒。她見了洪承疇,也不起身相迎,隻把頭略略點了點,嫣然微笑。洪承疇細瞧阿香玉容慘白,病態可掬,不覺吃了一驚,急忙問是否病了,阿香搖搖頭說,隻胃口不大好,吃不下飯就是了。
洪承疇越發不放心,挨身坐在阿香旁邊,一手擁了她的纖腰,關心地問個不停。阿香把頭垂扭下去道:“不過是婦人家常有的小病,羞人答答的,怎好去對醫生說?”洪承疇弄得摸不著頭腦,連連追問有什麽可害羞的,阿香這才笑了笑,附著洪承疇的耳朵,低低說了幾句,說時不由得粉頰緋紅,說畢就把頭傾倒在洪承疇的懷裏。洪承疇卻忍不住開心地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麽病症呢,害得我滿心不安!你呀,怎麽不早說呢?”
原來阿香腹中已有七個月身孕,三十五六歲的洪承疇雖然妻妾滿室婢仆如雲,卻就是膝下尚虛,讓他曾為之愁悶不已。洪承疇開心的大笑,讓阿香被笑得滿臉通紅,在洪承疇的身上連連地擰了一把又一下:“你總是大驚小怪的,讓人家聽見了,多羞人呀。”洪承疇越發笑得打跌:“這又不是瞞人的事,將來早晚也要被人知道的!”
兩人正在嘻笑打趣,一享閨房之樂,忽見外麵門役飛也似地跑進來稟報曹公公到,原來是宣崇禎帝令他即日督師經略宣大的聖諭。洪承疇滿心的留戀,但皇命難違,隻得沒精打采地和妻妾等垂淚訣別。
阿香看得心不忍,就說:“相公往昔督師剿賊,是很起勁的,此番怎麽樣呢?”洪承疇歎口氣道:“你們哪裏曉得,現在邊地的人馬大半是戰敗的老弱殘兵,上陣經不起一戰,就要各自逃命,不比江浙諸鎮的人馬。如今滿洲正兵強將勇,倘若統了這些殘兵去和他們抵敵,眼見得是凶多吉少。若蒙祖宗庇佑,得安然回來,那是不必說了;若不幸兵敗塞外,或是被敵人所擒,我身為將帥,膺君命重任,豈肯腆顏降敵?那是隻有一死報國了。可憐異地孤魂,不知誰來收我的骸骨!”
洪承疇說到這裏,聲音帶顫,潸然淚下。他的姬妾們更是都好像洪承疇有死無生的了,一齊鳴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經略府中頓時慘霧騰騰,涕泣聲不絕,還是阿香哭了一會兒,先止淚道:“相公未曾出師,我們就這樣哭泣,算怎麽回事?況吉人自有天相,安知相公此去,不馬到成功?”然後她強做歡容勸慰承疇,眾姬妾也各自收了淚。洪承疇吩咐廚下,安排起筵席,和妻妾們團團地坐了一桌,算是團圓飯,也算是餞行酒。
第二天一清早,兵隊中的將校就已來問候過好幾次了。洪承疇沒法,跟著他們走出去,又重進內向阿香再三地叮嚀了一番,叫她安心保養身體,等自己得勝回來,不論育的是男是女,都替她開筵慶賀;又說小兒下地時,必須差一個得力家人報信給他,好使他放心。
阿香邊應諾著淚珠兒邊就滾滾落。洪承疇出來才走出後院的屏風,卻忽又回進房去,見阿香已哭得淚人兒一般,洪承疇百般地溫言慰諭,從袖中抽了一幅羅巾來,輕輕地替她拭淚,自己卻也禁不住有淚盈滿眶。
這時外麵的雲板亂鳴,校場中炮聲隆隆,將士都已等得久了。洪承疇咬咬牙,跺跺腳,硬著頭皮走到堂前。仆役們牽過一匹烏騶馬,洪承疇跨上雕鞍。到得禦校場中,軍士們見主將來了,齊齊地吆喝一聲,洪承疇走上將台,演武廳前,立時轟轟的三聲大炮,諸將一字兒排著,都來參見。
洪承疇一一點名已畢,發下一支令箭,命總兵曹騰蛟為先鋒,帶令三千人馬,晝夜兼程而進。發第二道令,命劉總兵姚恭領兵二千為前隊接應。洪承疇自己和總兵馬雄、田遇春、唐通、李輔國、李成棟、王廷梁等,統著五千名勁卒,向大同進發。曉行夜宿,不日出了居庸關,轉眼已到汙陵河地方,離大同隻有四十餘裏了。早有軍事探諜,前來報道:“先鋒官曹總兵已和清兵開過一仗,經姚總兵驅兵助戰,未分勝負。”洪承疇令再去探聽,一麵下令,軍馬前進至三十裏下寨。
正行之間,先鋒曹騰蚊和副總兵姚恭及大同總兵吳家祿,副總兵李明輔,宣府總兵鄭醉雲、王國水,副總兵陳其祥,副將王翰,遊擊曹省之、夏其本、項充、王為蔚,指揮杜雲、馬傑、仇雄、黃宜孫等都騎著馬,遠遠地來迎接。洪承疇一一接見,並詢問近日間的軍情,曹騰蛟稟道:“清兵此番入寇,號稱三十萬,實數當在十五萬以上,分為四路進取。東路一支人馬,是清朝鄭親王齊爾哈朗。南邊一路,是武英郡王阿濟格。北麵一路,是肅郡王豪格。目前同咱開戰的西路兵馬,是睿親王多爾袞帶領著的。這個多爾袞,人稱九王爺,英勇過人。四路人馬,以這西路為最厲害。”曹騰蛟說罷,洪承疇點點頭,騰蛟便退在一邊。於是一行人馬仍向前進,至離清兵大營三十裏下寨。
忽小校報道:“距寨前一箭之路,發現有清兵的旗幟!”洪承疇聽了,揮手令小校退去,隨即點鼓升帳。
眾將參見已畢,洪承疇朗聲說道:“據剛剛得到的軍事探報,清軍放哨,前來窺探咱們大寨。我料清兵疑我遠來疲乏,當然急於休息。今夜彼軍必出我不意,潛來劫寨,這倒不可不防。眾位以為怎樣?”眾將齊聲應道:“大帥用兵如神,所料應當不差。”洪承疇略一頷首,回顧總兵吳家祿、李明輔說:“宣大兩處,現共有多少人馬?”吳家祿躬身答道:“敝鎮所領,舊額本有七千五百名。自去年出征額喀爾沁蒙古屬,兵卒傷亡過半,至今不曾補足。目下實數,隻三千四百名了。還有李總兵明輔、鄭總兵醉雲、陳總兵其祥、王總兵國永等,部下兵士都三四千人或五六千人,通計馬步兩哨,不滿兩萬五千人。”
洪承疇不覺歎口氣道:“邊卒連年苦征,人馬疲勞,既不補足新軍,又不令疲卒休息。執政權的但知飽己囊橐,糈餉有無,概置弗問。有變則隻知飛檄征調,豈知士心怨憤已甚,一朝爆發,其勢將不可收拾,難怪那些官兵要叛離從賊了!”帳下的將士也聽得連連嗟歎,默然半晌後,承疇突然厲聲說道,“今清兵眾而我兵寡,強敵當前,吾輩身受國思,職膺榮爵,勢不能束手待斃。列位可有什麽良策?”這一句話,把帳下的諸將問住了,眾人麵麵相覷了好一會兒,總兵曹騰蛟拱手說道:“末將等愚陋無知,願聽大帥指揮。”
洪承疇微微地笑了笑道:“今夜最緊要的是防敵人劫寨,我們宜預備了。”眾將哄然應道:“末將等聽令!”洪承疇便拔下一支令箭來,喚總兵吳家譯吩咐道:“你引本部人馬,去伏在大寨左側,聽得帳中鼓聲炮聲並作,即領兵殺出。”洪承疇又命總兵鄭醉雲,領本部人馬,去埋伏大寨右邊,聽見炮聲,擁出並力殺敵。洪承疇又令副總兵李明輔,引本部人馬,去伏在寨後接應吳、鄭兩總兵。洪承疇又命總兵王國永、陳其祥上帳,吩咐道:“敵人駐軍的地方喚做錦雲柵,柵的左右有舊士壘數處,為從前武宗皇帝征蒙古時所築,你們兩人各引本部人馬,乘著月光,銜枚疾走,到那土壘旁埋伏。令兵卒暗暗哨探,見清兵出發,待到其走遠,你兩人急撲入清軍大寨,殺散敵兵後,占了寨棚,由王將軍駐守,以防敵兵來爭。陳將軍可領本部人馬,從敵軍背後殺回,倘若遇見敗下的敵兵,宜盡力殺戮,無令集隊。切記!切記!”
洪承疇又向副將王翰吩咐道:“距此二十裏,有一座土岡,雖不甚高,下麵可以埋伏人馬,你領了一千兵去等在那裏,見敵兵敗下,待其過岡及半,便揮兵殺出。”接著洪承疇又令指揮仇雄、馬傑引兵兩千名,去伏在十裏外之查家溝,敵兵若敗,必往那裏逃走,切莫放他過去。又令遊擊夏其本、王為蔚兩人,各引兵一千名,去守在錦雲柵的北麵,多設旌旗,以疑敵兵,並絕他的歸路。洪承疇再又令指揮黃宜孫、杜雄,各領兵五百名,去埋伏查家溝南麵,預備撓鉤套索,以擒敵人的馬軍。洪承疇再又令遊擊曹省之、項充,各引騎兵五百名,往錦雲柵東麵駐屯,多置強弓硬弩,見敵即射,阻他的後隊援兵。洪承疇又令總兵馬雄、唐通,各引大刀隊步兵五百,伏在寨內。敵人劫寨,必定是鐵騎先行衝入,那時大刀隊盡力砍他的馬足。洪承疇又令總兵王延梁,引步兵百名,各藏小紙炮一串,見敵兵鐵騎衝營,即燃炮投去,以驚敵人坐騎。
洪承疇分撥已定,自和總兵李輔國、白遇春守寨,專等敵兵到來,又令先鋒營總兵官姚恭,嚴守寨柵,隻準強弓射敵,不得妄動。這時氣壞了總兵曹騰蛟,高聲大叫道:“咱蒙大帥不棄,職任先鋒,今日逢到了大家出力的時候,為什麽使咱落後?”
洪承疇微然一笑道:“將軍莫要性急,還有一處最重要而功績也最大的地方在呢,隻怕將軍未必能去。”曹騰蛟挺身說道:“為國宣勞,雖蹈湯火尚然不怕,哪有不能去的道理?大帥未免太小覷我了。”洪承疇正色道:“將軍果然能去,是最好沒有了!”說罷,抽出一支令箭,遞給曹騰蛟道:“你引本部騎兵一千兵,也要銜枚疾馳,至三更時分,必可抵橫石堡了。那裏是敵兵屯糧之所,你多帶火種,去燒他的糧草,一經得手便引兵殺出。這是第一件大功勞,務宜小心從事!”曹騰蛟領命,自去點齊人馬,精神抖擻地去了。
大清兵馬分四路來攻,把一座大同城圍得鐵桶一般。睿親王多爾袞聞得明救兵已到,領兵的主帥是經略洪承疇,就召集眾將,要他們小心行事,因為洪承疇文韜武略無一不精。
不想貝勒莽古爾泰不服氣,大叫道:“九弟何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的威風?咱們自和明軍交戰以來,哪一次不是如同摧枯拉朽?”多爾袞道:“不是說咱怕他,那個洪蠻子委實詭計多端。前車之鑒猶在,五哥還是謹慎為是!”莽古爾泰自恃勇力,到底還是定了來個趁他們立足未穩就劫寨,看多爾袞猶豫不決,莽古爾泰大怒道:“老九如此膽怯,我看你也不必去奪什麽明朝天下,還是偃旗息鼓地逃回去吧!”
清軍因屢勝明兵,早已驕氣逼人,自然是主張去劫寨的人多。於是多爾袞也就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兵分三路或劫寨或接應或作後隊援兵。
果然莽古爾泰風馳電掣般殺入明軍大寨,卻是一座空營。到他慌忙揮手叫退兵時,後麵的明軍兵丁已潮湧般進來,一時退不出來。明軍寨中連珠炮響,王廷梁命兵士燃了紙炮往前亂拋,馬受驚果然狂躍起來。清兵步隊,都被踐踏得叫苦連天。總兵馬雄、唐通各領步兵,持大刀來砍馬足。
這場戰爭的結果自然是清兵大敗,莽古爾泰落荒而走,卻不想他心慌意亂地往東而逃時,一員大將銀盔錦袍正執著令旗在那裏指揮。莽古爾泰知是洪承疇,又折回從北麵而逃,卻又逢著副將王翰大殺一陣。雖然接應的人馬及時趕到,但半途上夏其本、王為蔚又在左右殺出。
清兵驚得魂膽俱碎,棄戈拋甲而逃。又遇指揮仇雄、馬傑,兩人並力殺到。莽古爾泰魂不附體地逃回本部時,三路人馬都是一個垂頭喪氣,又見武英郡王阿濟格和章京圖賴狼狽奔走,報告大營被明兵奪去。多爾袞大叫道:“洪蠻子果然厲害,咱們回去,整頓人馬再來報仇。”
那邊清兵大敗而回,這裏洪承疇鐵馬金戈大獲全勝。惟總兵馬雄、唐通被馬踏死,還有燒糧的曹騰蛟,因身入重地給清軍活捉去了。洪承疇歎道:“這是我太莽撞輕敵,害了曹總兵!”當下大犒將士,設宴慶賀,又修表飛馬進京報捷,並下令休兵三日。
11、美人陷阱
笳聲淒惋,刁鬥清寒,素月一輪,高懸天空,快樂的人見了清輝皎潔的月色,興致逸然又怡然悠然,而同一輪月兒照在寄旅人的身上,就覺得淒清滿目。
這時的月光影裏,有三個人彳亍走著。身披蜀錦繡袍,腰橫玉帶,頭戴渾銀兜鍪,足登粉底襆頭烏朝靴,麵白微須,相貌清秀中帶有威武,一看就決不是個下級將士,諒必是明朝統兵的大員。他領了兩名親隨,踏著月色在一座小帳篷前,側耳傾聽。
帳篷內正發出悠揚的琴音,如擊碎玉,如鳴銀箏,把個軍事倥傯的洪大帥聽得神迷意**。這天晚上,洪承疇因多喝了幾杯酒,不免又憶起了思鄉心事,就領著兩名小卒,出寨去閑步。但見月白風情,萬籟俱寂。忽聽得琴聲悠揚,遠遠地順風吹來,異常的清越。洪承疇不覺詫異道:“塞外荒地,哪裏來的古樂?莫非沙漠之地,也有高人遁隱嗎?”
因為觸動了所好,洪承疇不禁信步循著琴聲走去。瞧見野外一個小小的帳篷,那琴聲便從帳篷中發出來的。洪承疇慢慢地走近篷去,在聽琴聽得情不自禁時,卻見蓬門恰是半掩,篷內燈光閃閃。由燈光下望去,正見一個絕色的佳人盤著雙膝,坐在錦繡的氈毯上,舒開春蔥般的十指,輕挑慢彈著一張古桐琴,聲韻鏗鏘。
那麗人裝出一副見洪承疇驀然闖進來、不覺大吃一驚的樣子,而她的美貌也讓洪承疇看呆了。然後還是這個麗人很自然地含笑起身,讓洪承疇坐下,又親自去倒過一杯熱騰騰的馬乳來,雙手奉給洪承疇,並笑問將軍貴姓。
這時洪承疇已身不由主,一麵去接馬乳,一麵也笑著答道:“下官姓洪。”那麗人聽見一個“洪”宇,立刻就帶笑問道:“莫非是此次督師來關外的明朝洪經略?”洪承疇因她是個女子,老實告訴她也不要緊,就隨口應道:“正是下官。”
那麗人聽了,越發作出讓洪承疇感覺萬分可愛的姿態。這位洪經略嚐自詡為中原才子,也曾誓願必得一個絕色美人為偶,才心滿意足,他的那個愛姬阿香雖也有十分姿色,但卻萬萬不及此麗人的秀媚冶豔;所以他不免心下暗想,世間竟有這樣的尤物,我洪某若能娶她做個姬妾,一娛華年晚景,才不枉此一生。
燈光讓洪承疇眼中的麗人越發地美麗,她是旗裝打扮,頭上飾著珠額,鬢邊微微垂下一縷秀發,梳的是個盤龍扁髻,兩條燕尾烏雲也似地堆著;那粉臉兒上,施著薄薄的胭脂,紅白相間,望去又嬌嫩又是柔媚。更兼她穿一件盤金秋葵繡袍,越發顯得伊人如玉,嫋娜娉婷。
那麗人看洪承疇看得發呆,就嫣然一笑,慢慢把粉頸低垂下去。那種似嬌似羞的樣兒,越發撫媚動人,洪承疇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玉臂,那麗人忙縮手不迭,讓洪承疇自覺太鹵莽,不覺很是慚愧,就搭訕著說些閑話。那麗人口齒伶俐,對答如流,更讓洪承疇暗暗稱奇。回顧幾上的桐琴,行家洪承疇不免有點技癢,就起身走到幾前,略略把弦兒一挑,聲音異常地清越。
大凡嗜絲竹琴箏的人,遇著了好樂器,沒有一個肯放過的。洪承疇見琴音渾而不激,知道是良琴無疑,就也坐在毯上,撥弦調音,彈了一闋。那麗人等洪承疇彈畢,笑著說:“琴聲瀟灑,不愧高手!”洪承疇邊謙讓邊起身請麗人重彈。麗人就較準宮商,輕舒纖腕,玉指勾挑,彈得如泣如訴似怨似慕,令洪承疇連連讚歎。然後兩人談起琴中門徑,講到融洽處,互相欽慕,大有相見恨晚之概。
“如此良夜,又逢嘉賓,無酒未免不歡。”麗人說罷就走入篷後,喚醒了侍女。麗人自己也忙著爇爐溫酒,又弄些鹿脯羊燴的下酒菜,置於洪承疇麵前。
慢慢地對飲中,那麗人發現洪承疇的酒量也姓洪,一二十杯一點也沒有弄暈他的意思,於是那麗人就吩咐侍女換上大杯來。一雙能容酒半升光景的碧玉高爵被麗人滿滿地斟上了,笑盈盈地奉與洪承疇。洪承疇這時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力迷人人更迷,在美色的迷惑中,他接過酒來就啯都啯都地喝個幹淨。
接連五六杯,洪承疇果然已半酣了。那麗人也酒氣上粉頰,嬌嫩的玉膚上泛出紅雲朵朵,白裏透紅,紅中越現白嫩,比未飲酒時更嬌豔萬分了。洪承疇對著這可餐之秀色,越飲越是起勁。而那麗人一麵勸酒,一麵又頓開珠喉,擊著玉盅,低聲詠唱,佳人歌一闋,洪承疇立時得意得興致勃勃地忘了形,到明月三更,已喝得爛醉如泥。然後洪承疇痛快地赴繡枕錦褥,在與邂逅的麗人一圓鴛夢後,就躺進溫柔鄉中酣酣大睡了。
洪承疇帳外的兩名親隨因等得太久,就倚在帳篷的竹籬下,呼呼地睡著了。東方現了魚白色,寒露侵人,那名親隨驚醒過來,趕緊往帳篷內一瞧,裏麵卻已是空空洞洞,兩人駭詫不已,雖然心裏也是慌慌張張的,不過估計洪承疇肯定不會不回軍人,於是兩人急急奔回大寨。
護兵們一見他們回來,忙問主帥在哪裏?兩個親隨隻當他是說著玩的,就隨口應道:“主帥讓大蟲背去了。”那護兵嚴厲地喝道:“誰和你講玩話,方才各總鎮紛紛進帳探詢機務,我回說大帥昨晚出去,還不曾回帳。他們聽了,都在那裏焦躁呢!”
當大家聽兩名親隨說了昨夜洪承疇踏月遇美而他們一覺驚醒後、帳中已不見了美人和主人的事後,頓時紛紜起了竊竊私議,有的說那美人必是個迷死人的妖怪,有的說美人是敵方的間諜。
陳其祥、李輔國、王國永、吳家祿等一班總兵,看看日已亭午,仍不見洪承疇點鼓升帳,而警騎的探報卻如雪片般飛來,急得眾將領一個個抓耳揉腮。日色斜西了,軍中巡柝號亂鳴,轉眼要掌燈了,這位洪大帥仍消息沉沉。而清兵已離明軍三十裏下寨,戰書投來,催索回書已經兩次,怎奈洪承疇未曾回來,又沒有交托代理的軍機要務,各總兵不好擅專,就都圍哄在帳外嘩噪。最後各總兵氣無可泄處,就把兩個親隨各捆打五十背花,暫時拘囚。
到底吳家祿頗有膽略和見識,他主張點鼓傳集諸將,正式向大家宣布了洪承疇失蹤的消息。諸將麵麵相覷,吳家祿朗聲說道:“目下軍中無主,軍心必渙散,應即由眾人推戴一人暫時維持一切,攝行督師的職權,眾位以為怎樣?”眾人齊聲稱是。當下以總兵王國永為首,共推吳家祿為總兵官,代行督師職務。吳家祿謙讓了一會,隨即升帳,點名巳畢,把清軍戰書批準來日交戰;一麵令參議處擬了奏稿,將洪承疇失蹤的事,差飛馬進京奏聞。
12、進退維穀
洪承疇到人事漸醒時,卻見自己已睡在一張繡榻上,繡榻在一所華屋中,而不是那個神秘的帳篷裏。華屋裏,錦幔繡被,芳馥之氣觸鼻,他頓時大吃一驚,一骨碌爬起來,向外麵一望。有四名打扮得十分秀麗的侍女見洪承疇已醒,便姍姍地走進來,兩名服侍著洪承疇起身,還有兩名忙去煎參湯、煮燕粥。等洪承疇走下榻來,什麽盥漱水、梳洗具,都已在鏡台前置得停停當當。
洪承疇弄得莫名其妙,草草漱洗畢,侍女搶著進湯遞粥。洪承疇胡亂吃著,邊問侍女們這裏是什麽所在?還有那一個麗人哪裏去了?一個侍女邊聽他問邊掩口好笑,洪承疇越發摸不著頭腦,一個侍女就笑著說:“你既已到了此地,就不必問了!”
洪承疇當然還要詰問,一個年齡稍長的侍女就說:“告訴你,你可不要著急,這裏就是芙蓉溝,我們都是大清皇帝宮裏的宮人。”
洪承疇一聽英蓉溝三個字,立刻驚叫一聲,手裏的茶盞就落到了地上,頓時臉色大變,身體不住地打顫:“我上大當了!哎……”話還沒說完,他就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侍女們慌忙扶持,竭力救護,七手八腳地忙了好半天,洪承疇才慢悠悠地醒轉過來。清醒過來的洪承疇知道自己已在清國屬地,是真正的落入虎穴了。他首先回憶到昨夜和美人對飲的情形,又想起家中,以及和阿香戀戀不忍離別的場麵,可憐她還希望自己奏凱班師回去團聚呢。如今身羈異邦,不知阿香分娩沒有,若已經產育了,又不知是男是女。倘若阿香聞自己這個樣子,不知她要怎樣地悲傷。
洪承疇越想越傷心,舉首滿眼淒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侍女們忙上前再三慰勸,那個年齡最長的侍女還說:“既來則安,洪經略也就不必傷感了。咱們萬歲爺最是寬厚仁慈,比明朝那個昏憒庸劣的暴君要勝上十倍……”言猶未了,八麵威風的大將軍洪承疇已聽得怒氣上衝,劈啪一響,侍女的粉臉上早現出五個指頭印兒,她哇地一聲哭著出去了。
接著洪承疇越發又氣又惱又悲傷,索性拍案打桌地高聲號哭。正哭得嗚咽欲絕時,忽然肩上有人輕輕地勾住,接著伸過一隻纖纖的玉腕來,替他輕柔地拭著淚,那幅羅巾上一股子**人心魄的香味兒。洪承疇隻當是侍女又來搗鬼了,才待要抬起頭來發作,卻發現原來正是昨夜帳篷裏溫柔纏綿的麗姝。洪承疇驀然見了她,立刻就想起自己被騙到此,都是這個美人的狡計,就狠瞪著她,說一聲:“你害得我好苦哇!”不禁又號啕痛哭起來。
那美人含笑嬌聲細語地說道:“都怪我不好,望經略千萬不要見怪!經略最是個聰敏不過的人,須知我也有許多苦衷在裏麵。經略正在壯年,他日前程未可限量,所以經略應該保重身體,倘然過於悲傷,弄出點什麽病來,不但我心上不安,就是經略也對不住自己呀。誰不知道經略是中原大才子,我們萬歲爺久仰經略大名,一心想要把經略請來,傾衷吐肚地暢談一下,怎奈天各一方,不得已就想出這麽一個下下之策。我隻求經略海涵,饒恕了我吧!”那美人說在這裏,聲音嗚咽,一雙盈盈的秋波中,珠淚滾滾,就也一頭倒在洪承疇的懷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而洪承疇這時已止了哭,他早被美人滔滔汩汩的一片甘言說得心軟了。及至一見美人也哭了,那種雨後梨花的嬌啼婉轉,讓他憐惜得伸手過去,輕輕地扶美人,而她卻越發地往他懷裏倒。洪承疇猛然想到了美人計,於是一邊暗暗警示自己不要被她迷惑,一邊立刻就把臉兒一沉,霍地將千嬌百媚的她推開:“你不用在我麵前做作了!我身既被騙到此,就決意一死!你說什麽和清國皇帝相見,我堂堂天朝大臣,豈能去對一個夷蠻之邦俯伏稱臣?若要我投誠清國,除非是海枯石爛,日月倒行!”
氣壯山河地說畢,洪承疇就把兩眼閉得緊緊的,任憑那美人再說得怎樣婉轉動聽;美人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出去了。
自那日起,洪承疇就咬緊牙根,無論怎麽樣的山珍海味擺在麵前,他隻是閉緊兩眼。三天中,真的滴水不進。到了第四天,洪承疇已是支持不住了,渾身軟綿綿的,睜開眼便覺昏天黑地,耳鳴目眩,胃裏一陣陣翻上攪下的難受。第五天,洪承疇已餓得奄奄一息,連哭都哭不動了,去死路不過一籌。忽然那個美人又姍姍地進來,附身到洪承疇的耳邊,柔聲說道:“經略何苦如此?昨天豫親王的營中,抓來十幾名俘虜,其中一人自稱是經略府的紀綱,他說經略的五夫人已誕了一個貴子,特意遣他來報喜信的。”
奄臥榻上的洪承疇一聽,不覺心上一動。阿香正是他的第五房姬妾,這美人講的句句證實,於是把眼睛略略睜開,有氣無力地問:“我的家人在哪裏?”那美人忙笑道:“經略若想見他容易,隻是我們這裏的規例,是不能召外仆進來的,所以經略隻能到外麵去和紀綱說話。可憐經略已餓成這個樣子,怎麽走得動呢?你這般地糟踏自己,不是有意叫你那幾個夫人急煞嗎?”她邊說邊走下榻去,倒了熱騰騰的一杯參湯來,叫侍女們幫著扶起洪承疇,她又用香唇親試冷熱。
洪承疇這時被那美人句句話都打中了心坎,又因為急著要見仆人,一詢家中情形,所以一杯參湯就呷下了肚。
四五天後,洪承疇才慢慢地複原了。他本來是個酷嗜女色的人,早晚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貼身服侍,哪裏能再拒絕得了,何況兩人早已有過肌膚之親。
身體複原的洪承疇記掛著家人,定要那美人領著他出去,那美人滿口答應,隻是有個條件,在這裏象洪承疇那樣的裝束是不行的。說罷,就命侍女們捧進一包衣物,叫洪承疇改裝。洪承疇一見包中衣服,都是些螢衣外褂、紅頂花翎之類,並非明朝衣冠,就說什麽也不肯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