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如火的白天終於過去了,伴隨著月亮的升起,如同地獄熔爐一般的沙漠終於涼爽了下來。

天上的那一輪明月照耀著吳子山那棱角分明的臉孔,連綿起伏一望無際的沙丘在皎潔的月色中變成了一連串迷迷糊糊的黑線,映襯著漫天星月,仿佛一副光怪陸離的抽象派畫卷。

吳子山躺坐在沙丘的下麵,昂著頭遙望著天上的那一輪皎潔明月。

雖然經曆了這麽多刀光劍影,雖然幾次死裏逃生,但隻要想起,關於家的記憶立刻就會在腦海中複蘇。

此時此刻的老婆,想必已經吃過了晚飯,可能正在和杏兒坐在院子裏的那棵大樹下,享受著難得的清涼;也有可能正在和杏兒一起調製冰鎮的烏梅湯,一想到酸酸甜甜的烏梅湯,一想到冰塊碰撞瓷碗發出的清脆聲響,吳子山就有些傷感。

誰也不會想到,在千裏之外的茫茫大漠當中,吳子山正在經曆生與死的考驗。

原本以為,進入烏魯部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想不到卻弄成了這個樣子。

很有可能……幾乎可以確定,自己是永遠的回不去了。

也不曉得老婆會傷心成什麽樣子?

以閏姑娘的性情,想必一定會為自己守節……

身旁的“烏魯太後”也在遙望著天上的明月,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吳子山身旁,用一種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說道:“想家了吧?”

“嗯,我很想家。”

“我也想家,你……哦,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我叫吳子山。”

“我叫塔拉溫珠兒,你就叫我溫珠兒好了。”

在烏魯語當中,塔拉是一個女子專用的前綴詞,溫珠兒則是月光的意思,同時也泛指一切閃光的東西,通常用於女子的名字當中。如果翻譯成漢語的話,她的名字應該是——月娘!

塔拉溫珠兒依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我能看得出來,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隻可惜……明天咱們就要死了……”

最後那一壺水已經喝光了,隻要太陽再次升起,吳子山和塔拉溫珠兒就會被灼烈的陽光烤的汗流浹背,然後因為極度的缺水而漸漸虛脫,再然後就會倒下、昏迷直到被曬成幹癟的肉幹!

這個話題太過於沉重,但卻不得不麵對,偏偏連一點點的辦法都沒有。

從內心深處升騰而起的無力感,讓吳子山忍不住的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真的想不到,我會死在這茫茫沙漠當中,命運真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我也沒有想到會和你死在一起,哎……”

塔拉溫珠兒最後發出的那一聲短歎,仿佛宏大格局中最後的收尾音節,綿長而又意境深遠,象是在緬懷,又象是在哀歎。

至於在哀歎什麽,也就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月亮漸漸升到了中天,溫度越來越低,塔拉溫珠兒下意識的往吳子山身邊靠了靠,相互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溫暖對方。

白天熱的要死,晚上卻又冷的嚇人,沙漠的氣候就是這個樣子。

兩個人全都蜷縮著身子,身前身後的大沙漠龐大冰冷浩瀚無邊,透著天鵝絨般的質感,仿佛一個巨大的背景牆。

頭頂的星空和沙漠一樣寬廣無垠,天上的星辰交替眨著眼睛,沉靜的夜空似乎蘊含著無窮無盡的變化,似乎預示一切可能和一切不可能。

浩瀚的夜空已經和茫茫大漠融為一體,蒼茫的天地映襯著二人的渺小和無助……

不知不覺之間,短暫而又寒冷的夜晚就已悄悄過去,火紅的太陽再次升起。

沒過多久,那一輪紅豔豔的日頭就灑下一片白慘慘的光芒,熔金煉鐵的高溫再次升騰而起。

仿佛隻是一個瞬間,茫茫大漠就已經化為可怕的熔爐,炙烤著所有的生靈。

汗水剛剛冒出來,就被火辣辣的太陽烤幹了,在身上和臉上留下大片大片的鹽漬,摸上去“沙沙”作響。

到了午時前後,氣溫已經高的可怕,空曠無遮的沙漠根本無處躲藏。

天上的太陽和地麵上升騰起來的熱氣相互作用,已經熱的吳子山精神恍惚了。

因為嚴重缺水,吳子山和塔拉溫珠兒全都不可避免的出現了惡心、幹嘔的症狀,甚至連視力都有些模糊了。

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就好像踩著棉花一樣,雖然極力保持身體平衡,卻還是踉踉蹌蹌,甚至連續栽倒了好幾次。

仿佛行屍走肉一般,繼續艱難前行,根本就沒走出去多遠,吳子山就漸漸發現自己連吞咽口水都變得異常艱難。喉嚨裏就好像是塞進了一團又幹又硬的豬鬃,既吐不出也咽不下,卻總是有種隱隱渣渣的刺痛感。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因為鹽分的流失,身體機能已經開始出狀況了。

如果不能及時補充水分和鹽分,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血容量過低,緊接著就會失去血壓。到時候就會產生幻覺,然後就是器官功能衰竭,再然後就會倒下……

“我真的走不動了,我想歇一歇……”塔拉溫珠兒的體質稍微差一些,她已經堅持不住了,仿佛神經質般喃喃的念叨著:“我得歇一會……”

“不行啊。”作為一個醫生,吳子山很清楚的知道,如果她現在躺倒休息,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她攙扶起來,半拖半拽的拉著她繼續往前走:“千萬不能停下腳步,要不然你就會死在這裏。”

“想想你的兒子,他還等著你回去呢,堅持住……”

塔拉溫珠兒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吳子山鼓勵的話語,隻是出神的望著遠方:“那是什麽東西?你看那是什麽東西?”

順著塔拉溫珠兒手指的方向極目遠眺,在視野的盡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幾條灰白色的霧氣。

這幾條霧氣錯落有致,在天地之間緩慢升騰……

是炊煙!

真的是炊煙!

有炊煙的地方就有人家。

狂喜之下,那種如獲新生的感覺幾乎讓吳子山當場暈厥!

希望之火頓時在胸中燒的熊熊烈烈,吳子山和塔拉溫珠兒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的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