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七月半,按照傳承了千百年的風俗,每年的這個時節都要放河燈、焚紙錠,用來祭祖先祀亡魂。
趙丙丁從福壽鋪買了大量的香燭、紙錢、紙元寶,還有紙糊的搖錢樹、聚寶盆等物,更有紙人、紙馬等物。
每到“中元節”,這些祭祀用品都是一定要買的,隻是今年趙丙丁買的特別多。
來到自家的祖墳上,趙丙丁焚起了香燭,點燃了紙錢,朝著祖墳拜了幾拜,口中念念有詞:“趙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後世兒孫前來供奉香火,祈願祖宗保佑我趙家安康喜樂……”
如同往年一樣,照例說了些告慰祖先的話語之後,趙丙丁又對著祖墳說道:“謹有一事,需報於列祖列宗知曉,不肖子孫丙丁者,已升為錦衣衛七品旗總。”
從一個臨時工式的“試尉”,直接提拔成為七品的旗總,已經可以算是一步登天了,這樣的大喜事當然得正式的向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提一下,畢竟算是光耀門庭了嘛。
趙丙丁之所以能夠升官,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列祖列宗的保佑,而是朝廷的殊功殊賞。
三十多個人出使烏魯部,僅僅隻有趙丙丁一人僥幸生還,經曆了那麽多的磨難,還帶回來很重要的情報,朝廷當然得像模像樣的厚加封賞,偏偏自己的頂頭上司安藏舟已經死了草原上,所以他就順理成章的接替了七品旗總的職位……
雖然經曆了生死考驗,好歹也撈了個正式的官職,也算是有所收獲了。
隻可惜,那些和趙丙丁一起出使烏魯部的同伴們,卻已全部埋骨異鄉,再也回不來了。
自打趙丙丁回來之後,就時常做噩夢,總是夢到那些慘死在烏魯部的同伴,所以他特意多買了些香燭紙錢還有美酒貢品什麽的,準備祭一祭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同伴。
在一片墳塚當中隨便找了塊空地,插上了幾柱香,擺上了些貢品,然後打開那壇美酒瀝於土中,最後把大把大把的紙錢、紙錠、紙聚寶盆、紙搖錢樹堆在一起,一把火點燃了。
在熊熊的火光當中,趙丙丁昂著頭仰望蒼穹,似乎那些魂靈兒就在雲端俯瞰著他。
趙丙丁朝著天空遙遙一拜:“諸位兄弟英靈不昧,咱們都是在一個鍋裏掄馬勺的,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之類的屁話咱就不說了。”
“你們死在烏魯部,隻有我一個僥幸逃脫,但我相信你們的魂靈兒一定會回來。”
“各位兄弟,朝廷的封賞已經下來了,當官的全都升一品,白身的也有賞賜,每人都綢一匹,帛兩匹,一石粳米一石黑豆,有差事的可以讓子弟襲了……所有的這些,不用我說你們都是知道的。”
趙丙丁說的這些,全都超出了大明朝正常的“撫恤條款”,應該算是一種賞賜。按照當時的生活水平而言,這樣的撫恤其實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而且洪武年間的製度還能落實到位。
給點米糧布帛,讓家中的子弟一個正式的“工作崗位”,總不至於把日子過的太艱難。
“各位兄弟,”趙丙丁喃喃的念叨著:“你們全都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想來到了那邊也不會受欺負。要是你們在九泉之下有什麽難處,就找安旗總。若是有個三災六病的,就找吳同知,他可是個好郎中呢……”
在這片墳塚當中,趙丙丁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要是你們不放心家裏的事情,就給我托個夢,我必然竭盡所能幫各位照料家中的妻子兒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祭拜了祖宗和那些死在草原上的亡靈之後,趙丙丁就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不知是不是因為“中元節”的緣故,趙丙丁的心情十分低落,低著頭滿懷心事的走在大街上。剛剛轉過一個街角,忽然撞上了一個人。
“你這人是怎麽走路的?幹嘛往我身上撞……咦?怎麽是你哦?”
脆生生的叫喊聲中,趙丙丁才發現自己撞到了一個熟人。
這是個年輕的少女,穿著翠色的綾子裙,圓圓的臉圓圓的眼,還帶著幾分明顯的嬰兒肥,頭上梳著兩個小髽鬏,愈發顯得朝氣蓬勃活潑可愛。
是杏兒。
吳子山吳同知家裏的那個小丫鬟杏兒。
在杏兒的身旁,還有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是吳子山的結發之妻——閏小姐。
杏兒和趙丙丁打過“幾次交道”,甚至還用大網把趙丙丁網起來,當然認得他。
“趙大使,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原來您家就是趙大使,”知書達理的閏小姐從來就是一副溫文爾雅的神情,既然遇到了吳子山的“同事”,肯定是要打個招呼的:“時常聽夫君說起醫藥司衙門裏的事情,隻是從未謀麵,若不是杏兒介紹,還真認不得呢。”
趙丙丁正要開口說點什麽,杏兒已經嘰嘰喳喳的提出了很多問題:“趙大使啊,你不是和我老爺一起去那個什麽魯部公幹了麽?你是啥時候回來的?”
“我……我……”趙丙丁支支吾吾的說道:“我也是剛剛回來不久。”
“既然你都已經回來了,那我家老爺怎還不回來?”
“吳同知他……他……”趙丙丁張口結舌好半天,才模棱兩可的說道:“吳同知他可能……可能暫時回不來了。”
“回不來?是不是那個什麽魯部的事情還沒有辦完?”
“對,對,就是這麽回事。”趙丙丁趕緊說道:“烏魯部的事情還沒有辦完,他可能……他還在辦理呢。”
閏小姐是何等聰明伶俐之人,一看趙丙丁那支支吾吾的樣子和躲躲閃閃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撒謊:“趙大使,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我……”
趙丙丁剛剛才給吳子山等人燒過紙錢,轉眼就遇到了吳子山的家屬,心情可想而知,真的不知應該怎麽說起才好。
看他這個神態,閏小姐的心頭頓時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趙大使,我家夫君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其實吧……大概……也沒什麽……”結結巴巴的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反而更讓閏小姐起疑了。
甚至連杏兒這麽單純的小丫頭都看出來了,這個趙丙丁肯定在隱瞞什麽。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這種事情家屬一定會知道的。
趙丙丁索性把心一橫,無奈的說道:“吳夫人啊,吳同知確實出了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