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別的客人聽到這句話,必然會起身告辭,塔拉溫珠兒卻會錯了意,笑嗬嗬的說道:“天黑了,也該開飯了,我已經聞到了煮羊肉的香氣……”

聽了這句話,杏兒和閏小姐的鼻子都要氣歪了:明明是在以委婉的口氣下逐客令,你卻還想蹭一頓晚飯?這也太沒臉皮了吧?

這個烏魯女人真是太不懂事了!

其實,這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民族之間,因為風俗和生活習慣的不同而產生的誤會。

草原上地廣人稀,客人上門一次很不容易。按照烏魯人的傳統風俗,天黑之後就應該給客人準備飯食,甚至還要為客人安排住宿。

塔拉溫珠兒性情直率,且又和吳子山有過命的交情,根本就用不著客套。她早就聞到了燉煮羊肉的香味,還以為是專門給自己準備的晚餐呢。

幾次三番的下逐客令,這個烏魯女人卻始終“賴”著不走,還想蹭一頓吃喝,搞的閏小姐和杏兒很不高興。

吳子山知道烏魯部的風俗,隻能讓杏兒把燉煮好的羊肉端上來,熱情款待塔拉溫珠兒。

“這羊肉燉的有些過火了,而且添加了太多的佐料,掩蓋了羊肉本身的味道。”要說吃羊肉,塔拉溫珠兒絕對是個大行家,一針見血的指出了種種不足之處:“而且這羊肉也太柴了些。”

“煮羊肉,首選肥瘦均勻的羊頸肉,次選鮮嫩的羊肩肉,羊腿肉真的不適合燉煮,要是烤來吃就好了……”

杏兒哪裏懂得這麽多吃羊肉的訣竅?隻是隨便買了兩斤,切了點白蘿卜,僅此而已。

給你吃就已經很不錯了,你還挑肥揀瘦,早已惹的杏兒心中不快,黑著臉懟了一句:“我隻會燉煮羊肉,不會烤羊肉……”

“我會呀。”塔拉溫珠兒完全沒有注意到杏兒的神色,說的坦率而又真誠:“下次我烤幾條羊腿,讓杏兒姑娘嚐嚐我的手藝。”

在杏兒的心目當中,像塔拉溫珠兒這樣的蠻夷,應該比茹毛飲血的野人強了多少,對於她做的飯食毫無興趣。

塔拉溫珠兒確實沒有閏小姐那種知書達理的氣質,也沒有溫婉賢淑的性情,甚至連“食不言”的飯桌禮儀都不懂。

她吃的很開心,也笑的很大聲,一邊大快朵頤著蘿卜羊肉,一邊和吳子山暢談著“戰鬥情誼”,沒有哪怕一丁點第一次登門的那種拘謹和客套。

一大鍋羊肉很快就被消滅光了,塔拉溫珠兒似乎吃的十分滿意,順手摘下頭上的皮帽子,直接塞到閏姑娘的手中:“第一次和你見麵,沒啥拿得出手的禮物,這是我多年所用之物,贈送給你……”

第一次登門做客,贈送點小禮物也是常有的事,但塔拉溫珠兒的這個禮物……就顯得有點不倫不類了。

贈送的禮物,無所謂貴重還是寒酸,僅僅隻是一種表達情誼的手段,古人早就有“千裏送鵝毛禮輕人意重”的說法。

正常情況下,都會選用嶄新的禮物,除非是關係非常親密或者是具有某種特殊的含義,否則不會把自己用過的“二手貨”送給別人,那就顯得太不禮貌了。

在這個問題上,烏魯人的風俗和中原完全相反:把自己用過的東西送給別人,才更能彰顯自己的心意。

塔拉溫珠兒送給閏姑娘的這頂皮帽子,說的更準確一點,其實就一個具有民族風格的頭飾,鑲嵌著很多用鬆石製成的流蘇。

鬆石是草原上的特產,完全可以看作是遊牧民族的“珠寶”,雖然遠遠談不上價值連城,也能值不少錢呢。

酒足飯飽的溫珠兒又順勢從脖子上摘下一串項鏈,笑著遞給了杏兒:“感謝杏兒姑娘的盛情款待,這鏈子是大明皇後送我的,我轉送給你。”

這條項鏈約有小手指粗細,全都是一個個大小相同的赤金圓環相互串聯而成,尤其是那個“龍鳳呈祥”的項鏈墜,完全就是用一塊紅寶石雕琢而成。

如此珍貴之物,塔拉溫珠兒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送給了杏兒,出手還真不是一般的闊綽呀!

且不說項鏈本身的黃金和紅寶石價值幾何,這是馬皇後的禦賜之物,乃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屬於有錢都買不到的那種東西。塔拉溫珠兒把這麽珍貴的東西送給杏兒,卻隻送給閏小姐一頂自己用了很多年的頭飾。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她認為那頂頭飾比這個項鏈更有意義。

杏兒對這個烏魯女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會拿出這麽珍貴的禮物,呆呆的捧著那串項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收下。

吳子山知道烏魯人的禮儀,更清楚塔拉溫珠兒的性情,笑著說道:“既然是溫珠兒送的,就收起來吧。”

塔拉溫珠兒送給閏小姐極具象征意義的頭飾,又送給杏兒價值高昂的項鏈,反而是對吳子山沒有任何表示。

想當初,在大沙漠中艱難求生之時,吳子山和她一起相互攙扶相互鼓勵,真可謂是同生死共患難,這個經曆用“超越生死”來形容都不算過分。

這樣的情誼,已不需要什麽禮物,甚至完全沒有必要通過外物來表現。

在塔拉溫珠兒的心目當中,吳子山既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朋友,二人之間的情誼已通過了生死大考,是絕對的自己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禮物。

在灼熱的瀚海沙漠當中,二人共飲的那半壺水,豈不勝過一座金山?

“好了,我要走了。”塔拉溫珠兒起身離座。

她終於要走了。

吳子山夫婦和杏兒一起相送。

到了大門口的時候,塔拉溫珠兒笑著對吳子山說道:“今天這頓飯我吃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塔拉溫珠兒的漢話本就有些生硬,根本就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隻是反反複複的說著“很開心”這句話。

“等有了機會,讓你們嚐嚐我烤的羊腿,我烤的羊腿絕對是頂好頂好的……”塔拉溫珠兒確實很開心,她一直都在笑:“今天真的很晚了,我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