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馬奶酒的酒勁上來了,塔拉溫珠兒的臉龐紅撲撲的,臉上那一抹細密的汗珠兒活像是一層光潔的瓷釉:

“吳有聰明的頭腦,有銳利的眼光,還有如同牛筋一樣堅韌的性格,他是真正的英雄。”

塔拉溫珠兒和吳子山共曆生死,交情肯定不一般,就算他把吳子山說成是天下第一,閏小姐也不會覺得意外。

塔拉溫珠兒癡癡的看著吳子山:“真正的男人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這句話,立刻引起了閏小姐的警覺。

閏小姐本就是個情感細膩之人,總是能夠聞弦歌而知雅意,尤其是塔拉溫珠兒的這句話,說的有點露骨了,已經觸碰到了閏小姐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說……

連杏兒這麽單純的人,都覺得這句話似乎有些別的什麽意思……

吳子山已經意識到這句話很不合適,唯恐引起妻子的誤會,趕緊岔開話題:“溫珠兒,你來大明已經兩個月了,有沒有想家?”

“想,每天都在想家,我做夢都想回到草原上去,隻是你們的皇帝皇後不允許我回去。”

朝廷不放塔拉溫珠兒母子回去,還真不是想把他們扣留下來作為人質,畢竟烏魯部太小了,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

之所以不放他們回去,完全就是出於政治層麵的考慮:畢竟北伐大戰正酣,兵凶戰危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打成什麽樣子。

若是北伐成功,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萬一北伐過程中出了點什麽意外,對於蒙古人來說,烏魯部內附大明就是反叛,那是一定要趕盡殺絕的。

好不容易才有一個草原部族集體內附大明,正可以作為“統戰成果”大肆宣揚,若是他們被蒙古人幹掉了,豈不成了“反麵教材”?

連投靠過去的人都保不住,以後誰還敢投靠大明朝呢?

無論朱元璋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思,至少在客觀層麵上,不放烏魯王母子回去,確實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考慮……當然更多還是出於政治考量。

“此次北伐動員了三路大軍,十幾萬精銳戰兵,又由身經百戰的名將領兵。”為了岔開話題,吳子山故意說些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事情:“我估摸著這一戰應該不會拖延太久,最遲到明年開春的時候,應該就會有結果了。”

如果單純從軍事角度來看,這一次北伐可言必勝。

戰爭,絕不僅僅隻是戰場上的衝鋒陷陣,也不隻是考驗雙方主帥的個人智慧。說到底,戰爭就是交戰雙方綜合實力的總體比拚。

雖然現在的北元還有相當實力,並且占據了北方草原的遼闊地盤,但他們的總體實力已經不能和大明王朝相提並論了。

經濟,人口等等這些重要的因素,大明朝都占據了很大的優勢,最終的勝利應該沒什麽懸念。

這次北伐,準備充分,動員力度很大,與其說是在打仗,還不如說是利用雄厚的國力硬生生把對方堆死。

“等到不打仗的時候,你們就可以回去了,在草原上牧馬放羊過安穩日子。到時候別忘記給我這個老朋友來幾封書信哦。”

自從見識到大明朝的繁榮富庶之後,她就很清楚的知道曾經叱吒風雲的蒙古騎兵已是昨日黃花,根本就打不過大明朝的軍隊。

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到烏魯部原本的地盤上過安安穩穩的日子,這確實是塔拉溫珠兒的期待。

但若是就這麽離去,心裏還是有些傷感,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一個已經離開家門很遠的旅人,忽然想起自己忘記了某件很重要的行李,偏偏又想不起到底遺忘了哪件行李……

一時之間,興高采烈的塔拉溫珠兒竟然沉默了,也不知道說點什麽才好。

“時間不早了,你又喝了點酒,我送你回去吧。”

“我住在天街東邊的金蠶巷,離這裏很近,我自己能回去,不用你送。”

“還是送送吧。”

既然吳子山堅持要送,塔拉溫珠兒也就沒有再堅持。

確實已經很晚了,天氣也有點陰沉沉的樣子,吳子山和塔拉溫珠兒並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長安居,大不易”。

應天就是大明朝的“長安”,這裏房價騰貴。尤其是天街一帶,因為就在皇宮旁邊,又是城中的繁華鬧市,乃是京城當中的“高檔社區”,居住者大多是功卿勳貴或者是富貴豪門。

按照曆朝曆代不成文的規矩,朝廷都會給外藩“賜宅”,以便於他們長期居住,所以洪武皇帝朱元璋特意賞賜了一套豪華住宅,給塔拉溫珠兒母子居住。

光是一個門樓就已十分氣派,紅牆灰瓦門前還有兩個碩大的石獅子和幾個拴馬樁,外交依足了禮數,按照“藩屬王侯”的待遇。

“你到家了,我也該回去了……”

“不進來坐坐嗎?”塔拉溫珠兒發出了真誠的邀請。

吳子山隻是微微一笑:“今天已經太晚了,我就不進去了。反正距離也不算遠,以後有機會一定進去坐坐。”

塔拉溫珠兒從來都講究那麽多的虛禮,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說,就邁步上了台階。

但她卻沒有直接進門,而是摘下門前的那盞標有“烏魯王府”的白紙燈籠,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默默的把那盞燈籠塞到吳子山手中。

吳子山接過燈籠,朝著塔拉溫珠兒擺了擺手,就提著燈籠踏上了回家的路。

這個時候確實已經很晚了,明顯冷冽起來的空氣中,從秦淮河方向飄**過來的水汽在纏繞在低空,流連在樹梢和房舍之間,形成一大片淡淡的霧氣,把整個京城包裹起來。

大霧當中的京城變得朦朦朧朧,仿佛已經和混沌的夜色融為一體,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但卻很快又重新歸於平靜。

夜晚的霧氣越來越濃重,凝結在吳子山的臉上,化為冰冷的露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那股倏然而至的涼意讓吳子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手裏的白紙燈籠隻能照亮了眼前很近的一段路程,前方卻是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