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照耀著巍峨高聳的皇宮,陽光之下的坤寧宮隻剩下一個金色的剪影,仿佛傳說中的天國聖殿。

馬皇後躺坐在殿前寬大的軟塌上,手指細細的撫摸著光滑而又柔軟的絨墊,她的眼睛已經眯縫起來:“重八呀,你還記不記得咱們成親的時候……”

朱重八是朱元璋的小名,普天之下也就隻有馬皇後敢這麽稱呼大明王朝的開國君主。

朱元璋的臉上全都是幸福的微笑:“你我成親的情形至今難忘,依舊記憶猶新,還記得迎親的隊伍從濠水邊一直走到濠州城。隻可惜當時的婚事辦的有些倉促……”

“是啊,是有些倉促了,當時隻有一件緞子襖,如今卻把這麽華貴的錦緞坐在屁股底下……”說起當年成親時候的情形,馬皇後的臉上就浮現出少女般的微笑:“你還記得咱們的洞房花燭夜麽?徐達他們來鬧洞房,叫嚷著要灌你吃酒,還是湯大哥幫你解的圍……”

湯和是比朱元璋大兩歲,不僅是他的同鄉好友,還是他加入紅巾軍的“介紹人”。除此之外,湯和和馬皇後之間還有一層特殊的關係:想當年馬皇後出嫁的時候,湯和客串了送親使的角色。

一般情況下,隻有新娘子的兄弟才會充當這個角色,所以馬皇後將湯和視為兄長。

“我當然記得。”朱元璋哈哈大笑著說道:“那天晚上信國公幫我擋了很多酒,他自己卻喝的爛醉……”

馬皇後稱湯和為“湯大哥”,朱元璋卻稱他為“信國公”,遠近親疏可見一斑。

“看來你還記得湯大哥的好處。”馬皇後幽幽的說道:“放過他吧。”

聽了這句話,朱元璋的麵色頓時一僵。

“郭桓案”愈演愈烈,信國公湯和的次子卷入其中,雖然還沒有任何要對湯和下手的跡象,但朱元璋的心思又怎麽能瞞得過馬皇後呢?

“前些日子我見過湯大哥,他真的老了,瘦的嚇人,估摸著也活不了幾年,看在我的麵子上,就算了吧。”

“皇後說的哪裏話?”朱元璋的臉色幾度變化,終於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信國公與我名為君臣,實為兄弟,縱使他有千般錯處,也要留些情麵。我正要派他去東南剿滅倭患……”

倭寇一直在東南肆虐,把湯和調離京城,讓他去東南平定倭寇,其實就是放他一馬的意思。

朱元璋握住馬皇後的手,輕聲說道:“不要想那些煩心的事情,你就安心榮養,必定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馬皇後的臉上全都是從容的笑意:“自家的病自家最清楚,我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皇後乃是一國之母,自然有上天眷顧百靈護體……”

馬皇後笑嗬嗬的看著朱元璋:“重八呀,你怎麽也說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朱元璋頓時無言以對。

所謂的“上天眷顧”“百靈護體”之類的阿諛奉承至此,朱元璋連一個字都不相信。

若是因為身份高貴就可以長命百歲,古往今來那麽多的皇帝皇後,又有哪個真的長命百歲了?

馬皇後早就病了,而且病的非常嚴重。

早些年,因為常年奔波征戰,馬皇後本就有些這樣那樣的病況,近年來愈發的嚴重了。

開始的時候,還以為是風寒引起的咳嗽,太醫們也就按照肺癆來醫治,但卻從未真正祛除病根。

這些時日以來,馬皇後的病情日漸嚴重,除了咳嗽之外,手腳還出現了非常明顯的浮腫……

“湯大哥老了,咱們也老了。”馬皇後看著天邊的夕陽,神色安然語氣平淡,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小事:“我看著你打下三萬裏河山,我看著你開創煌煌大明,標兒又很爭氣,此生已無憾事。”

馬皇後伸出已經明顯開始浮腫的手,撫摸著朱元璋的臉,那張臉上全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重八呀,你這一生南征北戰東擋西殺,一刻也沒有消停過。已是皓首蒼髯,歲月不饒人呐……”

英雄遲暮,美人老矣,歲月從來不肯為任何人停留片刻,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例外。

“驅逐韃虜,恢複中華,好一番英雄偉業,卻隻有我知道你的辛苦。”馬皇後微微的昂著頭,看著西邊的夕陽,似乎是自言自語:“世人都說你英明神武,乃是無所不能的千古一帝,卻不能讓這太陽不落山。”

生年終有窮時,人力總有盡頭,有些事情即便是朱元璋也做不到,比如說時間!

“為了處理國事,總是三更不眠五更即起,每有災荒戰事,便寢食難安,這可不是長久安泰之舉,你也該歇一歇了……”

“我這不是已經在卸擔子了麽……”朱元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語氣放的很慢:“朝廷裏的事情,大半已交給標兒去打理。”

不知不覺之間,太陽已經隱沒到了宮牆之後,一大片陰影不可阻擋的侵蝕過來,慢慢的籠罩了馬皇後……

就在這個時候,朱標來了。

朱標帶著太子妃和幾個兒女來了。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朱標都會帶著妻兒來給皇帝皇後請安,今天也不例外。

遠遠的看到朱標一家人的身影,馬皇後立刻挺直了身體,保持著一個正襟危坐的姿勢。

朱元璋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一抹淡淡的傷感,從一瞬間就完成了從老朽之人到九五至尊的角色轉換,依舊是那麽的剛毅果決。

“兒臣給父皇問吉,叩請母後萬壽金安。”

“孫兒請皇爺爺安,請皇祖母安。”

望著跪倒在地的兒孫,馬皇後的臉上全都是欣慰的微笑:“好孩子們,都起來吧,都起來吧,坐到我身邊來……”

馬皇後指著桌子上的那些宮廷糕點:“這是蘇州府貢的點心,允炆,允熥你們自己拿來吃。”

“天氣已經冷了,母後不該在外麵,還是進殿暖和些。”朱標至孝,說話之間就要攙扶著馬皇後進到內殿當中。

馬皇後卻隻是笑著擺了擺手:“殿裏憋悶,還是外邊敞亮,冷一些怕什麽,當年我曾淌過冰河哩,沒那麽嬌貴,咱們一家人就在這裏說說話吧……”

“母後,有一樁大喜事。”朱標笑道:“今日武昌府來報,他們找到葛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