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朱元璋對朱標的能力都是比較滿意的,但是這一次,卻讓朱元璋有些不悅……好吧,是非常的生氣。
從兵部上來的行文就可以看出,那個名為成虎臣的將官率部橫穿大漠,已經在事實上完成了穿插,這簡直就是軍事史上的壯舉,堪稱神來之筆。
朱元璋也是帶兵出身的武人,說一句身經百戰絕不為過,怎麽會看不出這一招的厲害之處?、
蒙古大軍主力正在西路和馮勝的主力周旋,這個時候突然從側後方冒出一支大明朝的軍隊,簡直就是扭轉局麵的勝負手。
千裏迂回大縱深穿插,越過幾乎不可能越過的沙漠,這是一記殺氣淩厲的招數,其意義無論怎麽強調都不過分。
在這個最關鍵的節骨眼上,太子竟然下令讓成虎臣原地駐守。
這簡直就是胡鬧。
若是別人敢下這樣的命令,貽誤戰機的大帽子早就扣下去了,直接砍了他的腦袋都不為過。
但這個命令是太子下達的。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太子朱標最近的表現,方方麵麵都還算不錯,尤其是行政方麵的事物,全都打理的井井有條。但他畢竟沒有親身經曆過戰陣搏殺,軍事方麵的才能是朱標的短板。
讓成虎臣在原地駐守,就是朱標軍事無能的最直接體現:
成虎臣剛剛率部橫穿沙漠,正應該秉承著“兵貴神速”的原則進行更大範圍的迂回,直插蒙古主力的後方,哪怕不進行任何戰鬥,也能把蒙古的主力大軍嚇出一身冷汗。
這個時候你讓他原地駐守,怎麽駐守?
成虎臣能橫穿沙漠,必然是輕裝簡從沒有攜帶大量輜重,在大沙漠附近又不可能得到補給,他怎麽駐守?
在這種情況下原地駐守,就是在貽誤最寶貴的戰機。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旦蒙古主力回過神兒來,僅憑成虎臣那點少的可憐的軍隊,必然會被蒙古大軍一口吞下。
好在藍玉、馮勝等人全都是身經百戰的名將,他們全都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未必會真的執行太子的命令,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損失。
就算太子朱標不懂兵家行伍之事也不要緊,但他插手前方軍事調動,這就不對了。
戰場遠在千裏之外的草原上,你在京城坐鎮指揮,遙控前方,這是兵家大忌。
作為大明王朝的未來的君主,可以不是能戰善戰的統帥,畢竟大明朝有那麽多的名將,但他在京城遙控指揮,那就不對了,會出大問題的。
所以,朱元璋連夜召太子進宮。
雖然這事惹的朱元璋非常生氣,但還是強忍著怒火,努力做出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標兒,知道為什麽要連夜召你過來麽?”
“兒臣知道。”太子朱標很平靜的說道:“父皇召兒臣前來,必是為了遙控前方之事。”
“兒臣在京城之內,遙製千裏之外的北伐大軍,父皇知曉之後必然要過問的。”
聽了這句話,朱元璋登時就愣住了:看這樣子,太子不是不知道遙控前方軍隊的壞處,但他還是那麽做了。
軍國大事非同兒戲,太子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對,明明知道朱元璋不會同意,竟然還是照做不誤,必然事出有因。
“哦?”滿腹怒火已經化為疑慮,朱元璋用鼻子打出一個表示詢問之意的聲音:“你給朕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兒臣以為……”朱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慢慢的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頓的說道:“母後比北伐更加重要。”
“什麽意思?”
太子朱標簡明扼要的說出了具體的情形:“吳子山已經私下對兒臣說過,母後所患乃是絕症,早已時日無多。他所用之藥乃是僅有之物,要想繼續煉製,大漠當中的解石必不可少……”
要是把大量的解石運送到大明朝,就必須有大軍駐守,但這一定會耽誤北伐大事。
到底是北伐重要,還是馬皇後重要,太子朱標選擇了馬皇後。
一直以來,太子朱標都在強勢無比的朱元璋麵前,表現的唯唯諾諾言聽計從,這一次卻擅自做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堅決。
太子的表現,讓朱元璋刮目相看。
他仔仔細細的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兒子,良久不語。
“兒臣知道北伐事關重大,乃是軍國要務,但母後的病情已經耽擱不得了呀。”朱標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哀求:“縱使此次北伐不成,還可以再來,若是耽擱了母後的病情,則是千古之恨再無挽回之可能,所以兒臣才鬥膽擅自做主……”
北伐的成果重要,還是馬皇後的生命重要,在這無法兩全的選項麵前,太子選擇了後者。
曆朝曆代都以宣稱以孝道治理天下,大明王朝也不例外。太子的所作所為,絕對是至純至孝之舉,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無可厚非。
無論朱元璋是多麽雄才大略的人物,馬皇後對他的重要性都是絕對無可取代的。現如今的局麵就是北伐的戰果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保住馬皇後。
馬皇後的優先級在北伐成果之上。
這絕對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而是多年以來相濡以沫夫妻情分的直接體現。
朱元璋終於明白了實情,忍不住的發出了一聲無奈的歎息。
卻不是歎息北伐的功敗垂成,而是歎息朱標的魯莽和淺薄。
他甚至沒有看朱標一眼,立刻站起身來:“來人,擬旨。”
“著中路軍藍玉,火速向西方靠攏,扼守烏魯大漠之東北。不得有誤!”
“著西路軍馮勝部,向東南方向移動,死守大漠之西。不得有誤!”
“著東路軍傅友德並燕王部,在東路發起猛攻,死死牽製敵之一部,不得有誤!”
如此一來,大明王朝的兩路大軍,分別從兩個方向上卡死了進出荒涼的大沙漠的路徑。
從這一刻開始,北伐的戰略部署已經重置,戰略意圖徹底改換!
“著晉王本人,率領工匠開采解石,即刻火速北上,若是在立春之前不能把解石送到京城,他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呂無病。”
一直在朱元璋身旁垂手肅立的那個老太監趕緊躬身行禮:“奴婢在。”
朱元璋順手解下腰間的佩劍:“你持此天子劍,即刻去往成虎臣處,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老太監呂無病雙手捧起那柄天子劍:“奴婢明白!”
這才是全方位係統化的全麵部署,堪稱滴水不漏,比太子朱標那如同兒戲般的命令要嚴謹一百倍!
“標兒啊,你說的對,有些事可以重來,但有些不能。”朱元璋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就像所有慈父看到已經長大的兒子那樣,親切的拍著朱標的肩膀:“你的孝心朕已經知道了。”
朱標第一次感覺到朱元璋不是威嚴的皇帝,而是慈祥的父親,心中百感交集感慨萬千。
“開春之前解石一定會送到京城,你去告訴那個吳子山,立刻準備製藥事宜,不得有誤。”
“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