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領著這兩口子進到一間屋子,吳子山正在屋子裏書寫著什麽。
見到吳子山的那一刻,錢六一立刻就呆住了:“您家……吳老爺是當官的?”
這絕對是一句廢話,因為吳子山還穿著全套的官服呢,肯定是個當官的哦。
“你是不是傻?”老婆在錢六一的腦殼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趕緊跪拜下去:“民婦早就看出吳老爺滿臉福相一身的富貴氣,肯定是個當官的,而且一定是當大官的。民夫願吳老爺公侯萬代……哦,不,不,是步步高升。”
在大明朝,尤其是在洪武年間,“公侯萬代”絕不是一種奉承,而是一句罵人的話,甚至可以看做是一種詛咒。
想當年跟隨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那些從龍功臣,大多已被封了“某某公”或者是“某某侯”,一個個爵位煌煌位高權重,看起來真是風光無限。
朱元璋到底是怎麽對待功臣的,全天下都有目共睹,時至今日,那些“公爺”“侯爺”有一多半落了個淒慘下場,能得善終者隻是少數。
所以,在洪武年間,說是“公侯萬代”其實就是詛咒這個人不得好死,這是一句很犯忌諱的話語。
但吳子山卻一點都不在意,隻是嗬嗬一笑:“好了,好了,你們把我要的東西都送過來了吧?”
“你這憨貨,還發的哪門子呆?”老婆很不客氣的又拍了錢六一一巴掌:“還不趕緊給吳老爺磕頭?”
雖說京城之內三品多如狗勳貴滿地走,但如同錢六一這樣的市井小民,一輩子也沒有和官員打過交道,見到一身官服的吳子山立刻就慌了,手忙腳亂的趴伏在地連連磕頭:“草民錢六一給大老爺磕頭了……”
“行了,行了,起來吧。”吳子山哈哈大笑著把錢六一拽起來,甚至還幫他撣了撣膝蓋上的塵土:“你是來給我送貨的,這裏沒有草民也沒有官老爺,隻有商家和主顧。”
老實巴交的錢六一素來膽小怕事,見到當官的就好像老鼠見了貓,早就慌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隻是不住的嘿嘿憨笑。
“把東西拿出來吧,我看看做的怎麽樣?”
和隻知道傻笑的錢六一相比,他的老婆則顯得有些話多了:“我們家的手藝,吳老爺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會一直照顧我們家的生意。別的我也不敢這吹大牛,但這手藝上的事,絕對是分毫不差……”
吳子山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用戥子稱量了一斤水,倒進那個奇形怪狀的異形燒杯,剛好倒滿,卻又連一滴水點都沒有灑落出來。
“果然是五百毫升,一丁點都沒有錯,能精確到這個地步,真是好手藝。”
錢六一根本就不知道吳子山說的“毫升”是什麽意思,隻是這句“好手藝”讓他忍不住的心花怒放:“俺就是指望這雙手養活一家老小,若是手上沒有個準頭,還怎麽給人家幹活?”
“這個四環曲頸瓶雖然不大,但卻很難製作,尤其還做的這麽精準,連我自己都想不出來是怎麽弄的……”
“這事不難,用錫倒模再倒回來就可以融灌而成。”
這個的法子沒有什麽技術含量,完全就是經驗之作,是無數次實際操作總結出來的小小訣竅,是古代勞動人民在技術和工藝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凝聚出的勞動智慧。
按照後世的標準,像錢六一這種人,應該可以算是“特級技工”“國家級工匠”了。
“錢六一啊。”吳子山笑嗬嗬的看著他,“你一年能賺多少錢?”
“我不知道。”
“你整天幹活,怎麽會不知道自己賺多少錢?”
“錢都是我老婆管,我隻管幹活。”
這明顯是怕老婆啊,而且怕到了一定程度,立刻引來杏兒的一陣竊笑。
連吳子山都覺得相當無語: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能出這麽一個怕老婆的家夥,也算是個異類了。
吳子山幹脆不再和他談起這個問題,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他的老婆:“錢夫人,有個事情我原來是打算和你家男人商量的,現在看來,還是和你說比較合適。”
“吳老爺,您該不會是想砍價吧?價錢是咱們商量好了的,零頭都抹了,我們是做小生意的,本小利薄,二十四兩真的不能再少了呀……”
她還以為吳子山是想殺價呢!
這兩口子,真把吳子山弄的非常無語,丈夫傻乎乎的什麽事情都不管,妻子什麽都管卻把腦袋鑽進了錢眼裏。
遇到這樣的一對夫妻,真是……真是無語到家了。
“杏兒,趕緊把銀子給她。”
杏兒從抽屜裏摸出兩個元寶。
是那種十二兩一個的小元寶,兩個剛好二十四兩。
見到錢的瞬間,錢六一的老婆頓時眉開眼笑:“還是吳老爺體諒我們這些小本小利的生意人……”
“行了,行了,銀子你已經拿到手了,能不能聽我說點正事?”
“吳老爺您還想做什麽器?我家全都能做得……”
“我什麽器都不用做了,是想給你男人一個前程。”吳子山說道:“我看你家男人的手藝確實過硬,想讓他到藥廠來做工,專門給我製器……”
“一個月多少錢?”
“每月一緡錢……”
“才一緡錢哦,將將八錢銀子,這也太少了,還不如我們在家……”
“我再讓你家男人任個作丞的職務,正九品……”
還不等吳子山把話說完,錢六一的老婆已經趴伏在地連連磕頭了:“多謝吳老爺恩典,應了,俺家男人已經應了,就當這個丞作的官兒……”
“不是丞作,是作丞。”
“甭管叫啥名字,隻要是官身就好。”錢六一的老婆滿麵狂喜之色,高興的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吳老爺給了俺家官身,俺家感謝大老爺祖宗十八代……俺家祖宗十八代都感念吳老爺的恩德。”
雖說每個月八錢銀子的“工資”已經不算少了,但他家畢竟是做生意的,應該可以多賺些銀錢。但銀錢和官身哪個更重要,像錢六一老婆這麽精明的女人,立刻就能明白。
顯然的官身重要啊,重要一百倍都不止。
像他們這種小門小戶的人家,科舉的路子是一輩子都敢想的,基本就沒有當官的可能。
雖說隻是正九品的微末官職,甚至連“官”字都談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吏員”而已。
但九品官也是官啊,那也是吃皇糧拿俸祿的,和“民”有著本質的區別。
手藝人能當官,這是何等光宗耀祖的美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