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值六月初仲,又是一個炎炎盛夏。
在這個晝長而夜短的季節裏,雖然已過了酉時末刻(晚上七點左右),太陽還沒有落山,依舊斜斜的掛在天際。
一家人剛剛吃過晚飯,正在庭院當中納涼。
嶽父大人沈霖開口說道:“聖人雲,事君,能致其身為忠,事父母責致其力為孝,這個‘致’字蘊含著忠孝雙全之意。聖人又雲,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曰文。”
“致文二字寓意深遠,我看孩子就應以致文二字為名。”
閏娘的肚子越來越大,孕體已經很重了。給還沒有出生的孩子取名就成了一個很要緊的事情。
作為孩子的外祖父,熟讀經史子集的老嶽父沈霖翻遍了書籍,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才擬定了“致文”這兩個字。
“致文”這個名字,蘊含著忠孝之理,又有文萃才華大好前程之意,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但丁老爹卻對這個名字不是那麽滿意。
不管怎麽說,丁老爹都是吳子山的義父,等閏小姐誕下娃娃之後,他就是孩子的祖父,在給孩子取名這個事情上丁老爹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致文,致文……這倆字好是好,隻是太文弱了些。”每當見到挺著大肚子的閏娘,丁老爹臉上那如同刀刻斧鑿般深刻的皺紋就會舒展開來,笑的嘴角都能裂到耳根子上:“我覺得吧……咱家的孫兒就應該叫石蛋兒……”
為了給閏娘肚子裏的孩子取名,丁老爹也頗費了番心思,“石蛋兒”這個名字雖然俗的不能再俗了,卻蘊含著老人家最美好的祝願:“什麽聖人教誨什麽微言大義,咱也不懂。我做了一輩子的豆腐,就知道那石磨最是久遠悠長堅不可摧。我就希望孫兒出生以後,能象個石頭蛋蛋一樣硬朗,能象個石頭蛋蛋一樣無災無病長命百歲……”
“石蛋兒?”這麽粗俗的名字讓嶽父沈霖啞然失笑:“這名字寓意雖好,隻是不夠雅致。若是孫兒長大之後金榜題名,這樣的名字豈不是貽笑大方?”
“雅致不雅致也不打緊,隻要孩子能硬硬朗朗,比什麽都強。我還是覺得石蛋這個名字更好一點……”
就在兩位老人家為了給孩子取名而爭執不下之際,吳子山忽然隱隱約約的聽到一個聲音:“這裏是吳大人府上麽?”
這個聲音是那麽的熟悉,吳子山立刻就知道是誰了,趕緊跳起來打開了院門。
是張四哥。
果然是張四哥。
“四哥,四哥,你怎麽到京師來了?”望著張四哥風塵仆仆的樣子,吳子山趕緊把他拽到了家裏來:“啥也別說了,先進家門歇歇腳。”
張四哥是這個家的老朋友了,又是吳子山和閏小姐的媒人,還是嶽父沈霖的“老下屬”,以前就住在丁老爹的隔壁,絕對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老熟人老朋友。
“給縣尊……老大人見禮。”
雖然沈霖已不是知縣了,張四哥還是對以前的老上司行了個禮。
“給老爹見禮……”
“都是自己人,見的什麽禮?”能在京師見到老家隔壁的鄰居,丁老爹早已喜出望外:“看你這滿身滿臉的塵土,想是還沒有吃飯呢吧?”
“前半晌的時候啃了半張麵餅……”
老朋友上門,肯定得管飯呀。
趕緊整治了些飯食,還專門弄了一壺酒。
因為在場的全都是以前的老熟人,張四哥也不客氣,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嚼。
張四哥從山西小縣城千裏迢迢趕到京師,肯定不是為了來“旅遊”,他必然有事。
“四哥,我知道你肯定有事,你就直說吧?”
張四哥的嘴巴裏含著一塊細點心,說話的語氣有些含糊:“今年大半個山西都在鬧旱災……”
今年確實有旱情,不光是山西,整個黃河中下遊都在鬧旱災,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同時還包括淮北地區,以及中都鳳陽府都上報了旱災的情狀。
旱情最嚴重的地區在河南南部和安徽中北部,山西那邊雖然也有旱災,並不是特別的嚴重,這事吳子山是知道的。
“一開始的時候,咱們老家那邊的旱情還不是很嚴重,夏糧還能有些收成,再加上朝廷已經下旨免了咱們那邊的夏賦,好歹還能熬過去。”
現如今朝廷的行政大權幾乎全掌握在太子朱標手中,各地出現了普遍的旱災,朱標就免除了一些地方的錢糧賦稅,這本就是最普通的“常規操作”。
“原本還隻能熬一熬就能落下雨水,不成想旱情越來越重,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過雨點子了。秋糧的種子根本就播不下去……”
旱災導致秋糧無法播種,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曾經身為知縣的沈霖很清楚的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沈大人卸任之後,新的那個白縣尊您是知道的……”
嶽父沈霖卸任之時,曾經和新任的知縣做過交接,對於那個年輕人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此人是正經的科舉出身,滿腔熱忱幹勁十足。
“哎,別提了,這個白縣尊真是太年輕了,吃虧就吃虧在他幹勁十足之上了。”張四哥開始向沈霖這個老領導抱怨起了新的領導:“旱情越來越厲害,這位白縣尊竟然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那就糟了!”沈霖猛的一拍大腿:“這個時候開倉放糧賑濟災民,那是要鬧出大亂子的!”
地方上出現了災情,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不就是正確的常規操作嗎?怎麽還會弄出大亂子呢?
吳子山搞不明白。
“子山你沒有任職地方官的經驗,不懂得這其中的訣竅。”作為一個資深的官僚,老嶽父沈霖給吳子山上了一課:“一旦發現災情嚴重,就應該隔絕交通嚴防災民流動。要不然的話,一番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各地的災民必然蜂擁而至。”
你這邊開倉放糧了,四麵八方的災民必然匯集過來。
光憑一個小小縣衙的府庫能有多少存糧,就算把糧食放光也填不飽那麽多饑腸轆轆的肚皮。那麽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官府卻拿不出更多的糧食賑濟,到時候會發生什麽這還用說嗎?
一個弄不好,饑民就會把縣衙給砸了,這還算是輕的呢。若是繼續發展的話,說不準還會弄出斬木為兵揭竿而起的大動靜。
有經驗的地方官,肯定會先禁止災民流動,然後再開倉放糧。
接替沈霖的那個知縣顯然沒有這方麵的經驗,腦子一熱就直接開倉放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