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錢狗剩。
錢狗剩他們這些早期的學員,每天晚上都要例行“巡夜”,倒並不是出於“安保”的需要,更不是為了防盜,而是出於“維持紀律”的需要。
現在的醫學院人數眾多,難免會有些調皮搗蛋的孩子,或者是到了熄燈的時間還不睡覺,或者是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鬧打架什麽的,錢狗剩就是今天的“輪值紀律委員”,專門負責處理這些瑣碎的小事。
遠遠的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錢狗剩就喊了一聲:“誰,誰在那裏?”
竟然被發現了。
雖然做賊心虛,小翠兒還算是鎮定,她馬上把那半口袋粳米放在牆角的暗影當中,故意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壓低了嗓音回應了一句:“是我。”
昏暗的夜色當中,根本就看不清楚小翠的容貌,但卻能聽出她的聲音。
“你是今天新來的小師妹吧?”錢狗剩走過來問了一句。
在今天之前,醫學院是沒有女生的。
這是一個女孩子,還穿著醫學院的校裝,必然就是今天才報名入校的小師妹了。
小師妹?這個稱呼很親切啊。
“已經過了熄燈的時辰,你怎麽還不睡覺?”
“我……”小翠兒就是瞎話精,撒謊瞎說本就是她的家常便飯,自然是順嘴就來:“我起來撒尿……”
“茅廁是東南角,你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小翠微微往後退了半步,試圖用自己瘦弱的身軀遮掩那半口袋米糧。
但這個動作顯然是徒勞的,因為錢狗剩已經發現了那半口袋“贓物”!
偷東西,竟然有人偷醫學院的東西!
自從醫學院成立以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嚴重的偷竊事件。
錢狗剩本就是憨厚的性情,親眼看到這個小師妹的偷竊舉動,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你竟然偷……”
“別喊,別喊!”小翠兒顯然已經是個“偷竊老手”了,她很清楚的知道眼下這種情形應該怎麽做。小翠扯了扯錢狗剩的衣袖,笑嘻嘻的說道:“這位大哥,我是個懂規矩的,見麵分一半……”
“什麽大哥?叫師兄。”
“好吧,師兄大哥,既然你撞見了,我分一半糧米給你,咱們倆誰也不吃虧,怎麽樣?哎……哎……你放開我呀,把米糧全都給你還不行嗎?全都給你呀……”
“見麵分一半”也好,“全都給你”也罷,錢狗剩絕不吃這一套。
他毫不客氣的一把就將小翠兒拎了起來,拖拽著她來到“女生宿舍”側前方的一處耳子房。
“報告杏兒姊姊。”
“是狗剩吧?我已經睡下了。”
“杏兒姊姊,你起來一下,我有事情。”
耳子房裏亮起了燈火,杏兒披了件衫子打開了房門。
“杏兒姊姊,她……她……偷東西,被我捉到了!”
杏兒是何等精明之人,看到那半口袋糧米,頓時就明白了,但她卻沒有張揚,而是朝著錢狗剩擺了擺手:“進來說吧。”
進入杏兒的房間之後,還不等杏兒發問,小翠兒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她的腳下:“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偷米的……”
隻要是有機會偷,就絕不放過,這是小翠兒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之一。
所謂的“不應該偷米”,說的更準確一點,應該是“不應該偷米被捉住”而已。
作為一個時常偷竊的慣犯,小翠兒深知這種“人贓並獲”的情形根本就無法分辨,一頓好打是免不了的。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可能的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博取對方的同情之心,至少挨打的時候不會下手那麽重。
但杏兒卻沒有絲毫要打她的意思,隻是皺著眉頭看了看那半口袋糧米:“你站起來……”
“我給杏兒姊姊磕頭,杏兒姊姊饒過我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站起來。”杏兒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小翠兒怯怯 站立起來,卻始終低著頭,根本就不敢看杏兒一眼。
“你沒有吃飽麽?”
“吃飽了。”
“那為什麽還要偷米呢?”
對於小翠兒這種滿嘴謊言的“熊孩子”,扯謊已經成了一種近乎於條件反射般的本能:“我爹病的厲害,我娘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飯了,我擔心他們,所以才……”
“你爹病的厲害?今天白天的時候,我記得你說是你娘病的很重……”
因為撒謊太多,小翠兒早記不起病倒的那個人到底是她爹還是她娘了。
“我爹和我娘全都病了。如果不想辦法給他們弄點糧食吃,就真的要餓死了。”
她又在撒謊。
為了讓博取杏兒的同情心,小翠兒盡可能的裝出一副可憐相,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哭個不停。
“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偷學校的東西,我知道你以前的日子過的很艱難,但有些底線必須要守住。”杏兒根本就不在乎這個小女孩到底有沒有聽懂自己的話,隨手摸出一把銅錢,塞到她的手中:“學校的東西不能偷,這是絕不可破的規矩。這些錢你拿好,給你爹娘送過去吧。”
“杏兒姊姊,她在撒……”
杏兒擺了擺手,示意錢狗剩不必多言。
連錢狗剩這麽憨厚老實的少年都能看出小翠兒是在撒謊,杏兒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
小翠兒卻呆住了。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杏兒不僅沒有把她狠狠的打一頓,反而給了她一些銅錢。
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自己的錢。你拿去吧,把這些錢拿給你的爹娘,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
杏兒終究還是個小孩子,她並沒有想那麽多,隻是單純因為避免了一次毒打而暗暗慶幸,她怯生生的伸出手,從杏兒的手裏接過那些銅錢,調頭就往外走。
“等等……”
聽到杏兒的這一聲呼喊,小翠本能的停住了腳步。
我就說嘛,偷了東西不僅不挨打,還給我錢,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好事?肯定還有什麽惡毒的招數在後麵等著我哩。
反正我也是爛命一條,又被你們捉了現行,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小翠兒已經做好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打算。
“你偷了學校的東西,必須嚴懲。明天你回來之後會點名批評,還會罰站打手心。”說完這句話之後,杏兒有些無奈的擺了擺手:“好了,該說我都已經說了,你去吧。”
小翠兒趕緊逃離了杏兒的房間。
“杏兒姊姊,她……”
“什麽都不要說了,我知道。”杏兒望著窗外蒼茫的夜色:“我比你更知道一個小女孩有多麽艱難,因為我曾經親身經曆過。這是給她一個機會,也是給我自己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看她自己了。”
“就這樣吧。”杏兒擺了擺手,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就這樣吧,也隻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