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全黑了,丁老爹和嶽父沈霖全都坐在後院當中,苦苦的等待著……
“親家,你有沒有聽到什麽?”
丁老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早就已經耳背,平日裏家裏的仆役和他講話都要用很大的聲音。今時今日,就好似鬼使神差似的,丁老爹覺得自己聽到了些什麽,他對沈霖沈老大人說道:“我好像聽到了嬰兒的哭泣之聲,親家公你聽到了麽?”
嬰兒的哭聲?
這是後院啊。
就算閏娘真的已經順利生產了,也不可能在後院聽到孩子的哭聲哦!
“我沒有聽到,想是你聽錯了吧?”
“沒有,絕對沒有聽錯。”丁老爹歪著腦袋,做出一副側耳傾聽狀:“真是嬰兒的哭聲,我真的聽到了,你沒有聽到嗎?”
“我真的沒有聽到……”
話音未落,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丈母娘沈夫人已經急急慌慌的跑了過來:“生了,生了……”
聽到“生了”二字,兩個老頭子不約而同的猛然站起身來,異口同聲的問道:“是男是女?”
“老天保佑,閏兒誕下男嬰,足足有七斤六兩,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呼……”嶽父沈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兒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丁老爹以和他那蒼老的年紀絕不相符的敏捷猛然跳了起來,興奮的搓著手:“漫天神佛終於顯靈了,總算是顯靈了……”
“這和神佛有什麽幹係?全是我家閏兒之功。”
“那是,那是,”因為極度的喜悅,丁老爹顯得異常亢奮:“當然是閏兒的功勞,全都是閏兒的功勞,我也算是有後了,這輩子終究沒有白活。啥也不說了,啥也不說了,我得先去看看我那寶貝孫兒……”
話音未落,丁老爹一個箭步就衝了出去……
“等等,你且等等,”嶽父嶽母緊緊攆著丁老爹的腳步追了上來:“這才剛剛生產,正在給孩子洗身子,還要過一會才能抱出來給你們看哩。”
雖然萬分急切的想要看到自己的“乖孫兒”,丁老爹卻極力做出一副從容的樣子:“不著急,不著急,慢慢洗,一定給我那乖孫兒洗的幹幹淨淨。我能等,哪怕是等到天亮都行,我真的能等……”
狂喜之下,丁老爹已經有些神經質了,他不停的搓著手,在院子裏轉來轉去……
又過了約莫一頓飯的時間,杏兒終於從產房裏走了出來,朝著兩個老頭子招了招手。
丁老爹第一個衝了進去。
因為剛剛生產,閏娘顯得十分疲憊,頭發已被汗水打濕,緊緊的貼在額前,活像是剛剛被水洗過。在她的枕頭旁邊,有一個錦繡的繈褓,從繈褓中傳出嬰兒響亮的啼哭。
新生兒的啼哭,聽在丁老爹的耳中,仿佛天籟一般悅耳。
“閏娘是有功的,是有功的……”丁老爹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繈褓中的嬰兒。
“快把孩子給老爹抱一抱,”吳子山笑道:“老爹早就想抱孫子了呢。”
當吳子山把繈褓遞給丁老爹的時候,丁老爹已經笑的見眉不見眼,反反複複的用衣衫的前襟擦拭著自己的雙手,然後才笑嗬嗬的接過了繈褓。
在捧起繈褓的瞬間,丁老爹的神情頓時變得萬分肅穆,那個鄭重其事的神態就好像是捧起了整個世界一般。
丁老爹雙手捧著新生的嬰兒,唯恐自己失手,趕緊坐在了椅子上,細細的觀看著嬰孩的麵容。
“把燈火拿過來,讓老爹看的仔細些。”
吳子山拿著燭台湊了過來。
丁老爹那雙昏花的老眼當中閃耀著從未有過的異樣神采,他那蒼老的麵容和嬰兒嬌嫩的肌膚,在燭光的照耀之下,形成天然的反襯。
“好乖孫兒,好孫兒,石蛋兒,石蛋兒……”丁老爹微笑著,凝視著懷裏的孩子,念叨著他最喜歡的那個名字:“石蛋兒,以後你就叫石蛋兒了,就叫石蛋兒吧……”
“去煮些黃米粥,一定要今年的新米,再煮十個紅皮雞蛋,一定要紅皮的呦……”
因為閏娘剛剛生產,按照傳承了千百年的習俗,必然要先煮些新米和紅皮雞蛋。
隨著這個孩子的出生,一家人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舉著燭台的吳子山終於發現了一絲異常:抱著嬰兒的丁老爹雖然一直在笑,但他的笑容十分詭異,就好像凝固在臉上一樣。
“老爹……”吳子山輕輕的喚了一聲。
丁老爹沒有回應。
直到這個時候,吳子山才愕然發現:丁老爹已沒了呼吸。
丁老爹故去了。
極度的狂喜之下,丁老爹盍然而逝。
直到死亡獎勵的那一刻,他的臉上都是心滿意足的笑容。
丁老爹是真的高興,發自肺腑的狂喜,但這份生的喜悅卻最終帶走了他。
年輕的生命還是懷中,老爹卻已氣絕身亡。
雖然沒有任何血緣上的關係,但卻自有一份淳樸到了極致的親情。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吳子山朝著依舊保持著坐姿的丁老爹跪拜下去……
孩子剛一出生,吳子山這個親爹都還沒有抱過他呢,丁老爹就已經先抱過了。
按照習俗,這顯然是一個很不吉利的征兆。但大家卻在悲傷之餘,沒有想那麽多。
畢竟老爹太喜愛這個孩子了,就算他真的魂歸黃泉,也一定會在冥冥之中暗暗保佑,保佑這孩子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喜獲麟兒的喜悅變成了痛失老爹的悲傷!
天大地大,死者為大。
喪事立刻緊鑼密鼓的準備開來……
當天晚上,吳子山守在丁老爹的靈床之前,神色黯然的沉默不語。
嶽父沈霖走了過來,看了看吳子山,卻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默默的坐了下來,喃喃的念叨著:“親家呀,你真是好福氣,好福氣呀……”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象丁老爹這樣的年紀,能夠無災無病的盍然而逝,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壽終正寢,臨死之前還能看孫兒一眼,還有吳子山這個義子守在身旁,也算是全了畢生的心願。
按照民間的說法,這就是“喜喪”。
“親家啊,你畢生勞苦,才換來了這壽終正寢,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一定會在天上保佑後世子孫。”嶽父沈霖發出一聲歎息:“我原本為這孩子準備了好幾個雅致的名字,現在看來……還是石蛋兒這個名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