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

就在民間百姓還在忙活著祭奠灶神,希望這位掌管家庭內部事務的“神仙”可以“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的時候,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白虹貫日。

所謂的白虹貫日,其實是一種很正常的天文現象,雖然確實非常罕見,卻可以做出合理的科學解釋,但卻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恐慌。

按照迷信的說法,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就是因為皇帝做錯了事情,惹的蒼天震怒,所以才會降下警示。

但問題就在於,年輕的皇帝朱允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自朕登基以來,還算是勤勉政事吧?也沒有荒**嬉戲吧?”朱允熥焦躁的踱著步子,用滿是委屈的語氣抱怨著,“朕已連續裁撤宮廷用度,連舞樂都減了,還要怎麽做?”

“朕不敢自稱勤勉,也是三更方眠五更即起,每有戰報災荒都戰戰兢兢,時時如臨淵,事事如履薄,沒有做下天怒人怨的惡事吧?昏君的髒水也潑不到朕的身上吧?那又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朱允熥既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帝。

自從朱允熥繼位以來,雖然沒有能被萬民稱頌的德政善舉,也還算中規中矩,老老實實的按部就班做他應該做的事情。至於說惡行……他當皇帝沒幾天,就算是想作惡時間上也不允許。

但他就是搞不懂為什麽會弄成這個樣子。

負責平叛討逆的藍玉和耿炳文打贏了每一場戰鬥,但局勢卻越來越糟糕,時至今日已經到了處處烽火天下皆反的地步。就算是那些沒有造反的地方實力派,也表現出作壁上觀的架勢,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效忠朝廷”的場麵話,卻沒有落實到行動上,能象征性的派遣一些兵馬就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早在潛邸之時,微臣就曾經對萬歲說起過。”吳子山說道:“所謂上天示警,不過是穿鑿附會之言,白虹貫日不過是很正常的天象,不代表萬歲做錯了什麽,更不可能相信這種說法。”

朱允熥曾經接受過吳子山的教育,知道白虹貫日其實就是天文現象,他本人也不怎麽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說法,但別人信啊。

天底下的老百姓信啊!

“陛下萬萬不可灰心,我軍主力尚存,隻要調集兵馬,隻需一場勝利就可以澄清謠言……”

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天象都沒有用,最關鍵的是要取得一場軍事上的勝利。

隻要大勝了,自然就是“萬眾歸心”的局麵,說別的都沒有用。

現在的局勢,還沒有惡化到那種地步呢。

藍玉的平叛大軍依舊在和秦軍和晉軍“頂牛”,雖然經過一再分兵,藍玉的兵力早已捉襟見肘八方冒煙,好在藍玉也是久經沙場的悍將,竟然還能守住黃河一線,讓秦王和晉王的人馬動彈不得。

老將耿炳文的表現同樣可圈可點,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依舊打的有聲有色,至少還能維持住魯北、豫西一帶的局勢。

主力戰場還能頂得住,但其他戰場就不行了。

在和魯軍的戰鬥中,齊泰的弟弟齊敬宗戰死徐州,雖然死的壯烈卻產生了巨大的軍事影響:對成虎臣的全麵包圍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成虎臣的那支孤軍即將和南下的魯軍連成一片。

好在成虎臣和魯王的兵力並不算很多,還不能對中樞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朝廷還可以調集兵馬繼續作戰。

眼下的情況,最大的威脅根本就不是實力強大的秦軍或者晉軍,燕軍也有耿炳文抵擋,反而造反的楚軍最需要小心應對。

楚軍水陸並進,號稱“十萬大軍”,聲勢浩大。

雖然楚軍的人馬肯定到不了十萬,能有三萬人馬就已經很不錯了,真正能用到戰場上的野戰軍,也兩萬都到不了。但他們順江而下進展神速,像極了當年氣勢洶洶的陳友諒。

想當年,朱元璋曾經在鄱陽湖和陳友諒展開激烈廝殺,打的驚天動地日月無光,那是一場生死大戰,甚至可以說是大明王朝的立國之戰。

好在現在的局麵比當年的朱元璋要好的多,完全沒有必要那麽悲觀。

朝廷甚至不需要真的擊敗儲君,隻需要卡住長江中遊就可以了。

按照朝廷製定的作戰方案,鄱陽湖一帶依舊是主戰場。把九江府作為戰略支撐,在湖口—彭澤一線布置密集防禦,鎖死江麵,就算楚軍有千軍萬馬也到了長江下遊。

如此一來,朝廷就可以騰出手來專心剿滅成虎臣這個近在咫尺的威脅了。

“前方急報。”

通過司務司轉過來的軍情急報送到了朱允熥手中。

看了這份急報之後,朱允熥頓時臉色大變,痛苦的閉上了眼睛,隨手將那份軍情急報扔在地上。

吳子山撿起了那份軍情急報,眾人紛紛湊上來觀看。

“南湖指揮使李增枝斬殺九江知府並吏員百餘,率部投敵。”

李增枝投敵了?

這個消息登時就讓一眾文武大臣炸了營,在厲聲痛罵李增枝這個“叛徒”的同時,還不忘推諉責任:“這李增枝本就是允炆一黨之餘孽,怎可將鎮守之權委於此獠?”

“當初你說這李增枝是岐陽王子嗣,乃是社稷肱股……”

“這李賊枉顧浩**皇恩,負陛下至此。當初薦此賊子者,必是包藏禍心誤國誤君之輩,好好的查一查,是哪個推薦了他。”

岐陽王李文忠確實是大明王朝的肱股之臣,還是朱元璋的養子,是孝慈高皇後看著成長起來的大將。他的兒子天然就應該效忠朝廷,就算是戰死沙場也不可以投靠叛軍。

但李增枝的兄弟李景隆是允炆一黨的鐵杆,他的投敵叛變也就不那麽難以理解了。

為了推諉責任,為了甩鍋,文武大臣竟然吵的麵紅耳赤,一個個全都做出義正辭嚴的模樣,說的口水四濺吐沫橫飛,竟然沒有哪怕一個人關心真正的問題。

“夠了!”暴怒的呼喝聲中,年輕的皇帝朱允熥猛然拂袖,將桌子上的筆墨紙硯杯茶碗盞統統掃落在地,精致的瓷器瞬間摔的粉粉碎碎,墨汁橫流弄的一片狼藉,朱允熥尖著嗓子大叫:“局勢崩壞至此,都是朕一個人錯嗎?”

眼看著龍顏震怒,文武群臣紛紛跪地請罪:“臣等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