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踢掉了沾滿了爛泥巴的靴子,卸下了沉重的鎧甲,換上一身幹淨的中衣,躺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發出了一聲愜意的呻吟。
微微打了個手勢,年輕貌美的侍女立刻奉上一盞熱氣騰騰的魚羹。
這碗銀魚羹是楚王的最愛,隻有最鮮活的銀魚經過名廚之手,才能烹製出如此細膩絲滑的口感。
剛才在軍營之中吃的那張沾滿了汙泥的黑麵餅,真的弄痛了楚王的喉嚨。直到現在,一想到那黑糊糊的泥餅子,楚王就忍不住的犯惡心,得趕緊用銀魚羹來壓一壓。
雖然楚王的樣貌身材酷似朱元璋,但他的身子骨卻遠遠不必說他的父輩。僅僅隻是在軍營中巡視了一遭,正當春秋之年的楚王就覺得腰酸背痛,十分的不適。
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再加上喜好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稍一活動就會心慌氣短直冒虛汗。
所謂的“與士卒同甘共苦”,不過是一句口號而已,作為朱元璋的兒子,作為楚地之王,怎麽可能和那些低賤的士兵一起過苦日子?
所有那些體恤士卒愛兵如子的舉動,不過是逢場作戲,不過是一種表演而已。
身為上位者,天然就應該享受供奉,天然就應該錦衣玉食。至於那些在泥濘中挨餓受凍的士兵……他們不過是棋子罷了,他們天然就應該為上位者賣命。
這是他們宿命,也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父王,軍中因缺糧而嘩變,隻需借用那軍需官的人頭也就夠了,又何必勞煩父王親自跑一趟?”
“你懂什麽?”楚王躺坐在軟塌之上,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這叫禮賢下士,下麵的人就吃這一套,隻有這樣他們才會更加心甘情願的去廝殺去戰鬥,才會更加的賣力氣。好好學著點吧。”
“父王深奧,孩子拍馬難及。”楚世子走過來,殷勤的為楚王捶腿揉捏,
“這隻不過是雕蟲小技,算不了什麽。”楚王依舊閉著眼睛,腦袋微微歪向一側,似乎是在側耳傾聽著外麵的綿綿細雨落在**的細密聲響:“雖然軍中嘩變已安撫下去,但缺糧這個事還是沒有解決。”
對於蓄謀已久早就想要造反的楚王來說,舟車戰船兵甲器械等等物資準備的十分充分,但還是存在明顯的糧食短缺問題。
雖然早在造反之前就已經準備了很多軍糧,但戰局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順利。
原本以為隻要兵臨城下,就可以一舉功成,但京城的抵抗意誌比想象中更加頑強,也更有韌性。
時至今日,楚軍雖然牢牢掌控了長江航運的巨大優勢,卻並沒有真的打進城去,膠著而又僵持的戰鬥大多是發生於京城的外圍。
戰爭會變得曠日持久,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趨勢。
隨著戰事的綿延,軍糧已經明顯不夠用了。
如果不能解決最基本的吃飯問題,所謂的“十萬大軍”就不過是一個笑話,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土崩瓦解。
“告訴鍾賢良、樊慕聖他們,不要再蘇長嶽沒完沒了的對峙了,抽調些兵力出來,去弄些糧食。”
弄糧食?
軍中的糧食從來都是依靠長江航運供應,還能從哪裏弄糧食呢?
“父王的意思是不是說……”
楚王依舊在閉目養神,他的語氣很輕鬆:“對,就是去搶糧食。”
搶糧食?
“這江南之地本就是魚米之鄉,各地的大戶富戶存糧不少,我軍奉正朔討逆賊,各地的鄉紳富戶不該捐獻點糧食麽?”
所謂的捐獻,其實就是讓軍隊到那些大戶富戶家中去搶糧。
搶糧二字,說起來雖然輕鬆,但要真是化為現實的話,必然伴隨著無數的血腥和殺戮。
雖然楚軍事實上就是在造反,但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改朝換代,畢竟楚王本人就是太祖洪武皇帝的兒子,這江山本就是他們朱家的,所有的百姓都是朱家的子民,就算是造反也要講究些體麵。
在這之前,楚王的造反行為還是比較“體麵”的,雖然不敢大軍所過之處於百姓秋毫無犯,卻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搶掠事件。
若是這個時候下令讓軍隊去搶老百姓的糧食,以前的那些體麵豈不是全都被扒幹淨了?
這麽幹的話,與盜賊土匪還有什麽分別?
“愚蠢。”楚王猛然睜開眼睛,用淩厲的目光瞪著楚世子:“體麵能值幾個錢?”
“體麵是做給外人看的,若是我軍**所向披靡,能夠順風順風的攻克京城,自然是要體麵一些,至少不能把我們自己的名聲搞的太臭。”
“但我們打的順暢嗎?以一隅對抗中樞,若是不能速勝就已經是敗了。”
“藍玉和耿炳文那邊依舊僵持不下,朝廷主力尚存,萬一老二老三老四他們有什麽閃失,你我父子將死無葬身之地。還講究個屁的體麵!”
在自己的兒子麵前,楚王毫不猶豫的掀開了那一層薄薄的遮羞布:“所謂的遵奉正朔,其實就是奪嫡,就是爭奪皇位。在這種事情上,什麽樣的手段都可以用的出來,婦人之仁最是要不得。”
“想當年,父皇為了盡快攻克武昌,不也是堅壁清野嗎?不也是用過這樣的手段嗎?”
“你我父子率領數萬大軍,更有兩萬多降卒,這好幾萬人馬是在為我們打仗。若是我們填不飽他們的肚子,他們就能把你我父子給活吞了!”
楚王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這軍隊才是咱們的根本。至於老百姓……”
楚王依舊在冷笑著,抬起手指了指外麵的綿綿細雨:“你看到外麵的雨水了沒有?老百姓就是那些雨點子,落到江水當中就什麽都沒有了。”
“現如今敵我都很缺糧,若是我們不下手去搶,京城中的那位也會去搶。與其讓他搶了糧食,還不如為我所用。”
“愛民如子,秋毫無犯,都是迂腐的讀書人的說法,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隊伍?一旦打起來,就是你死我活,哪裏還顧得了那麽許多?”
對於楚王來說,老百姓就是資源,若是為了長久計,自然要“休養生息”,但到了關鍵時刻,要也舍得下手才行。
富庶的江南百姓就是現成的資源,怎麽可能不用呢?
“孩兒明白了,這就是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