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的是一隊手持刀槍的士兵,從他們的服色來看,應該是巡防營的兵。
“各位軍爺,你們這是……”烏老漢這樣的平頭百姓,看到全副武裝的士兵總是有種難言的畏懼,他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各位軍爺,是要買醬料麽?小店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士兵頭頭說的趾高氣揚:“什麽醬料?爺們兒是來征糧的。”
原來是征糧啊。
烏老漢立刻就放心了。
“軍爺,去年的秋糧小人已經繳納過了,今年的夏糧還不到時候哩……”
“什麽秋糧夏糧?你這老棺材瓤子打的什麽哈哈兒?我們奉命征集軍糧。”
軍糧?
軍糧應該由朝廷供給呀,和老百姓有什麽關係?
“爺們兒就是奉了朝廷之命,”那個士兵頭頭拿出一張紙,在烏老漢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烏老漢根本就沒有看清楚紙上的字跡,隻是影影綽綽的看到一方紅色的官印。
“你這裏有糧嗎?”
“沒……”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烏老漢第一次撒謊:“我家沒糧,真的沒……沒糧。”
“放屁,你開店鋪的怎麽會沒糧?沒糧你的醬、醋是用石頭製作出來的?”士兵頭頭很不耐煩的一揮手:“有糧沒糧的你說了不算,爺們兒自己去找。”
一聲令下,大群士兵頓時蜂擁而入。
“旗大人,發現大量上好的糯米,細麥,還有高粱。”
“這個倉房裏還有黑豆,很多很多的黑豆。”
米、麥、高粱全都釀造香醋的原料,黑豆則是製作豆醬的原料,既然烏老漢是開油鹽鋪子的,肯定少不了這樣的東西。
“好你個刁民,你不是說家裏沒糧麽?”士兵頭頭惱著臉嘿嘿的冷笑不止:“你家裏明明私藏了這麽多糧米,還敢睜眼說瞎話……”
私藏?
這些糧米本就是我的,我自己的東西怎麽能說是私藏呢?
“軍爺,軍爺,我這些糧米是釀醋造醬的原料,不是用來吃的……”
“我不管你做什麽用,總之現在這些糧米被征用了。”說話之間,士兵頭頭就從懷裏摸出幾張封條,在儲存糧米的倉庫門板上刷了些漿糊,把門一關“啪”的貼上了封條:“從現在開始,這裏的糧食都是軍糧,要是少了一粒米,軍法從事!”
明明是我花銀子買來的糧食,怎麽就成了軍糧了呢?
烏老漢搞不懂。
“軍爺,軍爺,你不能封我的糧食哦,我還要釀醋還要漚醬。”
“大膽。”那位士兵頭頭顯得極是惱怒:“我軍正在與叛軍激戰,前方將士缺糧,爺們兒是奉了朝廷之命來征集糧米,你是要違抗軍令嗎?”
“小人不敢違抗軍令,但小人的糧食也不是軍糧啊。”
“現在是了。”
“你們這是明搶啊……”
“放肆,就憑你這句話,爺們兒就能把你鎖了送到官府去治罪。”那個士兵頭頭的臉色極其難看,手已經下意識的按住了刀柄,最終卻沒有發作,而是做出一副“我很講道理”的神態,用語重心長的語氣對烏老漢說道:“你這個老頭子怎麽就是個榆木腦袋?你好好想想,要是前方的將士吃不飽飯,就打不了勝仗。要是他們打敗了,叛軍就會殺進來。”
“叛軍殺進來之後,一樣會搶了你的糧食,還不如給官軍征用了去打叛軍哩,你說是不是這麽道理?”
“是這麽個道理,不過……”烏老漢用膽怯的目光看了看那個士兵頭頭,小聲的嘟囔了一句:“就算叛軍真的殺進來了,也不見得會搶走我的糧食吧?”
“你在胡說些什麽?你在幫叛軍說話嗎?你眼裏還有沒有朝廷了?你還是不是大明的子民?”士兵頭頭的手又一次按住了刀柄,甚至把雪亮的刀子抽出來一部分,恨恨的說道:“要不是看你是個老糊塗,就憑你剛才這句話,爺們兒就可以一刀砍了你。”
要是叛軍進了城,就會搶走自己家裏的糧食。要是叛軍進不城,官軍還是要搶走自己家裏的糧食。原本無論叛軍進城還是不進城,糧食都已不屬於自己了。
若是這樣的話,朝廷豈不是和叛軍一樣了?
雖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但烏老漢終究不敢說出來,畢竟那雪亮的刀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等奉命行事,一會衙門裏的人會過來收走糧食,到時候會給你張收據……咦,這些人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他們是小人鄉下的親戚。”烏老漢小心翼翼的回答了一句。
“他們不在鄉下好好的待著,兵荒馬亂的跑到京城做甚?他們有路引嗎?有保人嗎?”
鄉下早就被叛軍占據了,這些鄉下的窮親戚本就是為了躲避戰火才來到京城,怎麽可能會有路引?就算他們真的拿著路引,官軍肯定也不會承認叛軍出具的路引和身份證明。
所以,無論有沒有路引,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哦,原來是為了躲避叛軍才來到京城,這就對了。”士兵頭頭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背井離鄉,肯定還沒有找到飯轍,爺們兒就發發善心,幫他們找個飯口兒,到軍中去做夫子,就不愁沒有飯吃了。”
所謂的到軍中去做夫子,其實就是拉壯丁的意思。
這些窮親戚原本就是為了逃避叛軍拉壯丁,才到京城來的。若是被這位軍爺強行拉走去做壯丁,那還不如不來京城呢。
“做了官軍的壯丁,那就是忠心朝廷,若是做了叛軍的壯丁,就是逆賊。”士兵頭頭又從懷裏摸出一張紙在烏老漢的麵前晃了一下子,烏老漢還是沒有看清楚紙上到底寫了些什麽,隻是看到一方通紅的官府大印:“叛軍圍城,軍民人等需合力死戰,十五歲到五十歲之男子,全在征發之列,帶走……”
隨著士兵頭頭一聲令下,那些當兵的立刻衝到人群之中去搶人。
烏老漢的幾個侄子和侄孫全都被這群當兵的帶走了,就算是他們大聲的哭喊依舊於事無補。
兩個老漢相對無言,隻是默默的流著眼淚。
烏老漢再次想起說書先生經常說的那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原來這天子腳下,和被叛軍占據的鄉下是一樣的……
搶糧,搶人。
官軍和叛軍,又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