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現如今的允熥小朝廷窮的叮當爛響,好歹也是個朝廷,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家底的。前番楚軍攻克京城之時,那些君君臣臣跑了個幹淨,隻把爛攤子甩給了吳子山。好不容易守住了京城打開了局麵,這份功勞無論如何都是抹不去的。
可以給吳子山封了一個虛頭巴腦的爵位,再給他個少保的頭銜,這樣就把他給打發了確實有點不夠意思。不過好在吳子山是朝廷的官員,不能因此爭論恩賞的多寡,但其他人就不行了。
前方士卒拚死作戰,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和叛軍打的天昏地暗,大大小小幾十次血戰下來,必須見到實打實的賞賜才行。
沒有硬邦邦的真金白銀,誰還給你賣命?
所以,作為允熥小朝廷的代表,常森、陳迪等人事先做了些準備:他們東拚西湊了七十萬兩銀子,算作是朝廷的恩賞……
“才七十萬?這可怎麽夠用?”
陳迪等人早就知道這七十萬兩肯定不夠,但眼下的朝廷不是有難處嘛,一時真的拿不出太多銀錢:“我說吳少保啊,我的吳侯爺,朝廷到底有多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七十萬確實有些拿不出手,不過也隻有這麽多了,剩餘的先欠著吧,等朝廷回鑾之後再補。”
欠著?
買東西可以賒欠,給朝廷賣命這種事肯定不能賒欠啊。
“你先去打仗吧,恩賞算是朝廷欠著你的,要是你還能活著回來再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說法?
“真的不能賒欠啊,”吳子山哭喪著臉不停的訴苦:“哪有讓士卒兩手空空去打仗的道理?若是他們知道連朝廷的恩賞都要賒欠……誰也不敢保證數萬大軍會不會一哄而散……常大人,這事你明白啊。”
不管怎麽說,常森也是帶過兵的,甚至還打過半場京城保衛戰,他很清楚的知道和軍費有關的錢財那是萬萬不能賒欠的。
“好吧,你還缺多少銀錢?說個數字出來,朝廷也好盡快籌措,可不敢耽誤了前方的戰事。”
吳子山裝模作樣的掐著手指算了算,說出了一個數字:“從眼下的情形來看,有六百萬兩差不多也就將將夠用了……”
“多少?你說多少?”這個天文數字直接就把陳迪等人給嚇住了,一個個瞠目結舌,拖著長長的尾音說道:“六百萬兩?吳少保,你在是開玩笑吧?”
“軍國大事,豈能玩笑?”說話之間,吳子山命人抬出好幾個大箱子,鄭重其事的打開了這些箱子,將滿滿幾大箱子的賬簿子展示給眾人:“自朝廷撤出京城以後,子山奉命留守。至今已曆大戰九場,小戰二十餘場,一應的開支明細賬目全都在這裏了,諸位大人可以仔細驗看。若是有一分一文入了子山的私囊,情願自裁以謝天下。”
“吳老弟言重了。”常森拿出一副老大哥的樣子,很是親熱的拍著吳子山的肩膀,用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吳老弟留守京城,赤膽忠心天下皆知,沒有人懷疑你趁機貪汙,誰要是敢說這樣的屁話,老子第一個抽他的大耳瓜子。隻是……隻是這六百萬……也太多了吧?”
“侯爺你也是帶過兵的,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道理。”吳子山顯得很有耐心,擺著手指頭開始給這些大大小小的朝廷官員計算一筆一筆的詳細賬目:“咱就不說行軍打仗了,單單是養活軍隊也是要用銀子硬生生堆起來才行。營帳被服要有吧?吃飯要有‘菜油錢’吧?三操兩會要有‘作訓錢’吧?就算是平時的正常調動,也要有‘開拔銀子’吧?”
“戰事一起,那更是個無底洞,白花花的銀子如同大河淌水般填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到。”
“別的先去不去說,單單就說一石米,從這裏運到前線,總要用民夫吧?總要用車馬吧?人吃馬嚼的,還有敵軍的襲擊,到了士卒的口中,這一石米能剩下三成就算是阿彌陀佛了。”
“士卒吃飽喝足之後,到了兩軍陣前,總要懸紅掛賞吧?打了勝仗得有賞賜吧?醫治傷者撫恤亡者……”
“咱就不說別的了,就說最便宜的步卒,一壺箭三十支,不能說射完了之後撿回來再用吧?總得有工匠重新打磨,箭鏃、箭羽、熟膠什麽的,哪個不要錢?”
“弓弦什麽的,也要時常更換,要不然就達不到射程。火炮、火銃什麽的更加的不用說,聽一聲響兒就得花錢……”
軍需糧秣,後勤供應,兵甲器械,這些全都是最基礎的,還有戰馬和輔兵的補充,等等等等,所有的這一切離開了一個“錢”字根本就動彈不得。
戰爭,從來就是一個無底洞,吳子山張口就要六百萬兩,看似是在獅子大開口,但常森卻是知根知底的,他很清楚的知道這個數字並不是很誇張。
洪武朝北伐的時候,就動輒達到千萬以上的花費,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便是朱元璋也無力連續北伐,往往每一次北伐過後都需要休養生息幾年,積攢了些國力之後再進行下一次北伐。
西線的藍玉,在兩年多一點的戰爭中,已經陸陸續續花費了將近千萬兩白銀,再加上他在地方上用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方式“籌措”來的軍費,西線到底花了多少錢根本就是一個未知數。
花費了無數的銀錢,但西邊的藍玉卻被打的節節敗退,現如今僅僅隻是一種象征性的存在。而吳子山不僅守住了京城,還打開了東線的局麵,相對而言六百萬已經算是比較便宜的了。
但允熥小朝廷根本就拿不出這麽多錢來。
這年月,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吳老弟,”常森輕輕扯了扯吳子山的衣袖,小聲的說道:“既然缺這麽多錢,你是怎麽支撐下來的?”
“無非就是拆了東牆補西牆,除了變賣各位大人和朝廷的產業之外,就隻能平地摳餅的說大話了。不怕侯爺你笑話,我屢屢對前線士卒許諾重賞,但卻多是空口白話……現如今朝廷要回鑾了,肯定得兌現呀!”
兌現?朝廷連自己的用度都捉襟見肘,拿什麽兌現這麽大的窟窿?
“反正你吳少保在士卒的心目當中還是有些地位的,就先欠著好了,咱們可以從長計議。”
吳子山的臉比苦瓜還要苦,“我說侯爺啊,我的那些學生個個都滿懷報效朝廷之心,軍餉什麽的可以先欠著,許諾的恩賞也可以從長計議。但他們曆經大大小小幾十場戰鬥,早已甲破刀殘死傷者眾,已是強弩之末,是真的打不動了。必須立刻補充增援,要不然他們說要吃敗仗的哦。”
“這是學生們給我送回來的奏報,必須在月底之前給他們湊足這些軍需物資,,要不然他就真的隻能撤退了。”吳子山取出一份長長的清單:“需新鑄大炮四十門,小炮一百六十門,火銃六千杆,半身甲兩千四百具,梢弓九千張,各式箭矢四十二萬支。挽馬四千六百匹,戰馬至少一千二百匹,軍糧和雜色糧不能少於七萬石,應季的被、服一萬四千六百套……”
吳子山懶得把這麽長的物品清單全都讀完,而是直接把這份清單塞給了常森:“這些資材,是萬萬不能拖延的,朝廷必須立刻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