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大明朝的京師,總共下轄八縣,但卻隻有七座縣城,這是因為江寧和上元兩縣同在江寧城內。
兩縣一城的狀況由來已久,這事還得從唐玄宗李隆基說起:
在李隆基的“開元盛世”那個年代,還沒有上元縣的說法,隻有一個江寧縣。後來安史之亂爆發,大唐由盛轉衰,唐玄宗李隆基成了太上皇,唐肅宗李亨繼位之後,改江寧縣為上元縣(當時的年號就是上元)。從這一對父子開始,這個縣城的名字就開始不停的更換,或者是叫江寧或者是叫上元,其實都是指的同一個地方。到了兵荒馬亂的五代十國時期,因為戰亂幹脆就把一個縣分成了兩個縣。
真正確立“一城兩縣”格局的那個人叫李煜,就是寫下“春花秋月何時了”的那個南唐後主。
從李煜時代開始,同一個縣城之內就開始存在兩個縣衙,兩套平行的官僚機構,這種局麵維持了一千年,一直到了民國初年才徹底讓“上元縣”成為曆史名詞。
按照大明朝的標準,人口大於五千戶,就算是中等縣了。如果單純以人口來計算的話,上元縣絕對不是個“小地方”。但要是已縣域麵積來看,最多也就是相當於一個大的鎮子,甚至可以看做是京城的一部分,因為大明朝立國之後,曾經擴大了京師的城區範圍,占據了上元縣的一大片土地,這讓原本就很小的上元縣變得更小了……
上元雖然不大,卻是天子腳下,上元的百姓還是見過些世麵的,所以當那幾個太監出現在大街上的時候,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直到他們貼出了一張告示:
“……河北之田,本為宮產,既分於民,當以流田論,茲議市價購田。慮民生之困,特允三年為期……”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大多目不識丁,也不曉得告示上的文字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好在那幾個太監做出了解釋:
秦淮內河一帶的田地,原本就是皇田,田地裏的產出都是直輸宮廷的。既然已經分給了你們,朝廷也不打算再收回去,但皇家的產業不能白白的給你們,所以必須按照市價購買田地。考慮到農民這些百姓大多生活困苦,知道你們一時拿不出這麽錢來。所以朝廷格外開恩,允許你們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
知道了告示上的內容之後,老百姓們當場就急眼了:啥?還要我們掏錢購買田地?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哦。
分田地的時候,官府說的很清楚,這些田地就是白白給大家耕種的,唯一的條件就是把賦稅湊齊。
這才過去沒有多久啊,怎麽又變卦了呢?
“白白把田地分給你們?”那個太監把眼一瞪,說的振振有詞:“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兒?你們把皇田分的幹幹淨淨,萬歲爺吃什麽喝什麽?”
讓老百姓掏錢買田,這就是允熥小朝廷為了解決嚴重的“財政危急”弄出來的舉措。
所說秋糧已經收獲,但秋賦的征繳還要等到明年開春秋後,朝廷太需要錢了,根本就等不了那麽久,隻能打別的主意。
既然那吳子山已經把皇田、宮田分給了老百姓,若是一紙命令就收回來,隻怕會激起民變。而且朝廷剛剛回鑾,第一件事就是收田地,會讓朝廷原本就不怎麽好的名聲迅速敗壞。經過一番“審慎考量”之後,朝廷拿出了一個折衷方案:既然皇田、宮田已經分到了百姓的手中,就隻能承認這個事實。但那些田產不能白白的給了老百姓,需要他們拿錢購買!
在朝廷看來,這完全就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兒:田地原本就是最重要的商品,即便是民間的買田賣田行為,也是一定要花錢的,從來就沒有聽說有白白分田的道理。
朝廷能把原本屬於自己的田地賣給百姓,已經算是格外開恩格外開明了,而且還允許老百姓“分期付款”,怎麽說也是善政了。
但這個“購田”的舉措,卻和當初吳子山分田時候的說法大相徑庭:當初吳子山吳大人說的是“耕者有其田”,這些田地就是白白交給無田或者少田者耕種的,隻要大家照章繳稅就好,可沒有說過要大家花錢購買哦。
現如今,地契都已經拿到手了,田地已經屬於自己,自己的田地還要花錢買?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自古以來,田地就是最重要的財富,要是出錢購買的話,必然要花費一大筆銀錢,絕大多數普通的百姓人家都拿不出這筆錢來……
但宮裏的太監,老百姓們又怎麽敢惹?
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鍾寶山鍾縣尊。
畢竟這些田地就是鍾縣尊分給大家的,地契上還有衙門裏的大印呢,鍾縣尊不可能不認吧?
“認,我當然認。”鍾縣尊對著這一大群簇擁在縣衙門口的百姓說道:“你們手裏的地契,全都是我開具的,我怎麽會不認呢?”
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官不同,這位鍾寶山鍾縣尊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生的樣貌俊朗身形挺拔,說話的時候總是笑嗬嗬的,活像是個和善的鄰家少年,唯一的美中不足之處就在於:他的袖管空空****。
鍾寶山鍾縣尊,原本是醫學院的學生,在和楚軍作戰的過程中丟了一條臂膀,後來由吳子山吳大人委任,成為上元縣的縣尊大人。
“可是……縣尊大人呐,宮裏的太監說要我們掏錢購田,若不然就把田地收回去,您得我們做主啊。”
“這個嘛……”鍾寶山鍾縣尊摸著自己的下巴,似乎是在思慮著什麽,過了好半天才終於開口:“據我所知,那些太監就是以前的管莊太監,他們是宮裏的人,這事我真的不好出麵……”
“縣尊大人不管,我們能怎麽辦?縣尊老爺一定要為我們做主才行。”
“地契已經給你們了,田地就是你們的,若是你們自己都保不住自己的田地,我能怎麽辦?”鍾寶山嘿嘿的笑著:“他們可有官府的憑據?”
“宮裏的太監,哪有什麽憑據?”
“沒有憑據,那就是搶奪!”鍾寶山冷笑道:“若是有人搶奪你們的田產,你們該怎麽辦?”
聽了這句話,所有人都用驚愕的目光看著鍾寶山那年輕的臉龐。
唯恐眾人沒有完全領會自己的意思,鍾寶山索性就把話說的更露骨一點:“我是上元縣令,我隻認地契,真要是鬧將起來,本官給你們撐腰就是!”
有些心思靈活的人已經隱隱約約的聽出了一些弦外之意,隻是還不敢相信:“縣尊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說……”
“我什麽意思也沒有,你們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