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吳大人正在興辦義學堂、義醫堂,此乃惠及天下之第一善舉,路某雖是一介商賈,亦不敢居於人後,隻是略盡綿薄之力而已。”

作為開辟美洲航線的第一批“冒險者”,路恭行肯定發了大財,他一定賺了很多錢,但吳子山怎麽也沒有想到路恭行的手麵竟然這麽大:他竟然一次性的給醫學院捐獻了十萬兩白銀。

雖說這幾年白銀的價值一直在下跌,銀價再也不如以前那麽“堅挺”,但白銀終究是白銀,還是最硬的硬通貨。

時下物價低廉,十萬兩白銀啊,差不多相當於三萬石粳米的價值,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而且這還僅僅隻是“捐資助學”的捐款而已。

“路掌櫃好大的手麵兒。”吳子山笑道:“我聽說你們隆豐號在新大陸那邊發現了大型銀礦,看來這個傳言絕非空穴來風。”

路恭行的隆豐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商業組織,而是已經飛速膨脹為一個以七家商號為基礎的大型財團。他們遠征美洲大陸已經有些年頭了,肯定發了大財。

這些商號進入美洲大陸,絕不是“為美洲人民帶去福祉”,而是做了很多不方便擺在明麵上說的生意。如同所有古典時代的商業組織一樣,他們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掠奪,最喜歡的目標就是金銀、皮革等等可以產生暴利的物品。

在這個時代,美洲本就是全世界白銀的重要產地,他們到底搜刮了多少白銀,根本就是一個未知數。本著“財不露白”的古典商業原則,他們的財務狀況一直都是保密的,但卻可以通過一件事情看出他們的實力到底有多麽雄厚:這些年來,大明各地的銀銅兌換比例,已經從一比一千二百上下,降低到了不到一比一千一百。

能夠改變大明王朝的通貨兌換比例,讓白銀越來越不值錢,甚至出現了銀賤銅貴的局麵,就可以大致估算出這幾年到底流入了多少白銀。

雖然已隱然成為大明王朝的商業霸主,路恭行依舊是原來的那個路恭行,他依舊穿著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布衣,沒有絲毫的張揚,反而愈發的低調了:“吳大人就不要說笑了,我等商賈不過是將本逐利之輩,最多也就是賺些辛苦錢而已,銀礦之說絕對是捕風捉影的謠傳……”

“我說路掌櫃啊,別人不知道新大陸那邊是什麽樣,我還能不知道嗎?就不要在我麵前裝窮了吧?”

隨著年紀的增長,路恭行愈發的沉穩:“這幾年來,我們隆豐號在新大陸那邊確實稍稍有些利潤,卻全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錢。雖然也曾發現了幾個微不足道的銀礦坑,但卻絕不是什麽大型銀礦……”

“好了,好了,就算你發現了一座金山,那也是你們這些商人自己的財富。”吳子山親手給他斟了一盞熱茶,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說的雲淡風輕:“你們跨過煙波浩淼的汪洋大海,不遠萬裏深入一個陌生的世界,這其中的風險你我最是心中雪亮,不管發了多大的財,也不管你們賺了多少錢,都是你們應得的……”

“路掌櫃呀,你我相識已久,早就打過很多交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吳子山笑道:“你路掌櫃無利不起早,這一回給我們醫學院捐獻了這麽多,應該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還是吳大人痛快,我就喜歡和吳大人這樣的官員打交道。”作為一個典型的商人,路恭行最喜歡拋棄那些冠冕堂皇的東西直接談利益,而他所用的手段也往往帶著濃鬱的商業風格——利益交換:既然我給你這麽多捐款,那肯定是要得到很大的利益才行。

“我聽說朝廷要改礦監,成立新的‘礦事衙門’……”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有這回事,但還沒有具體的章程下來。”

商業資本對於高層的政策改變,總是具有野獸般的敏感,朝廷的“礦監革新”製度還沒有正式推出,路恭行就已經知道消息了。

所謂的“礦監革新”,就是周敦儒提出的一項政策,這個政策的核心就隻有一句話:成立官督民辦的礦物衙門。

自從朱元璋創立大明朝以來,各種礦采的開采、加工、冶煉甚至是流通等等各個環節,都是嚴格遵循“朝廷壟斷”的製度。這個製度從漢武帝開始至今,曆朝曆代都是隻能由朝廷辦理,已經延續了一千多年。

但事件之事從來就沒有“絕對”的說法,從北宋時期開始,因為朝廷急需用錢,就曾經出現過把很少一部分礦藏交給私人開采的狀況。

現如今,因為朝廷的財政狀況已經到了一窮二白的地步,周敦儒就提出了一個“礦監革新”的建議:改變過去朝廷壟斷各種礦藏的局麵,由私人出資開礦,從開采到最後的流通環節全都由私人出錢,由官府進行督辦。

這麽做的最大好處就在於,可以讓朝廷日益窘迫的財政狀況在短時間內得到改善。但壞處也是顯而易見的——打破了延續了一千多年的鹽鐵專營製度,不利於朝廷的壟斷。

“這個事情實在太大,目前還沒有定論,朝廷還在商榷之中……”吳子山笑道:“怎麽?路掌櫃在新大陸賺的盆滿缽滿,還想染指國朝礦業?”

“大明乃是路某祖廬所在之地,這裏才是我的根本,”路恭行依舊說的雲淡風輕,就好像那真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新大陸那邊的生意也不是那麽好做的……”

開發新大陸,雖然確實很暴利,但風險同樣很大。尤其是這幾年來,隨著航路的開辟,越來越多的商業資本開始加入其中,競爭愈發激烈。

浙、閩的商號蜂擁而上,一個又一個商業勢力駕船出海,參與到了競爭當中。和閩浙一帶的商號相比,隆豐號還具有明顯的“先發優勢”,但從北邊來的那些商業組織卻讓他們有點吃不消了。

比如說來自北方的“昌連升”,雖然剛剛介入新大陸的“遠征”,一上來就展現出了咄咄逼人的勢頭。

雖然大家都在做一些不的好明說的生意,最少還要顧及一些臉麵和最基本的道德。但“昌連升”卻不管這些,他們為了利益往往無所不用其極:為了競爭,昌連升甚至組織起了多達幾千人的“武裝商團”,帶著騎兵和火炮過去……

對於路恭行的隆豐號而言,雖然也有自己的武裝,但他們主要還是做生意和開發。但昌連升卻更加的簡單粗暴,他們是以搶掠為主……